千山晚照
港島第一美人的稱號聽上去光鮮亮麗,可她偏偏選擇去愛沈遲宗,愛這個多疑且不會愛的男人。他薄情寡義,步步算計。
虛情與假意,背叛與真心,且看這一場精心編織的棋局里,誰才是最后的贏家。
第一章
沈遲宗家世顯赫,祖傳的基業在港島一家獨大已經超過百年,旗下投資無數,卻極少有人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替沈遲宗拋頭露面的,是港島第一美人唐瀟。
唐瀟指尖的香煙火光明滅,她在晦暗的燈下饒有趣味地看著手中的報紙,笑道:“這張照片不知道是哪家的記者拍的,拍得不錯。”
“我不喜歡女人抽煙。”
沈遲宗伸手奪了唐瀟指間的煙,他看了眼唐瀟正在看的報紙,上面的女人一身純黑高定禮服,紅唇描得紅艷,但沈遲宗還是覺得,照片里的唐瀟并不如她本人好看。
唐瀟聳了聳肩。
沈遲宗吸了口唐瀟抽剩的那半支煙,道:“過幾日你去趟瑞士銀行,去看看之前的投資,該處理的就處理掉。”
沈遲宗的潔癖十分嚴重,卻極其自然地抽著唐瀟抽剩的香煙。唐瀟抬頭看了他一眼,答應了。
等她從瑞士回來,沈遲宗正在港島最高的旋轉餐廳等她。包了場的餐廳只有鋼琴演奏的聲音,沈遲宗坐在窗邊,窗外處處霓虹,有人正在放煙花,絢爛的煙火炸開,看上去竟有幾分旖旎浪漫。
唐瀟愣了剎那,隨即快步走到沈遲宗的面前坐下,侍應生上來倒了紅酒。
唐瀟不愛喝紅酒,她重新點了可樂,不倫不類地倒在高腳杯里。
沈遲宗終于開了口:“你二十四歲了,唐瀟。”沈遲宗說,“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唐瀟不明白沈遲宗的意思,便干喝可樂不說話。沈遲宗繼續道:“鄭文跟我說,他想娶你。”鄭文是沈遲宗在英國讀書時的同學,是土生土長的英國華裔,鄭家生意都在英國,也是沈遲宗為數不多較為親密的朋友。
唐瀟端著可樂的手不明顯地抖了抖,她坐直了身體,抬頭看向沈遲宗,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遲宗的姿態非常放松,與緊繃著身體的唐瀟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微微地笑了起來,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也沒打算把你留在我身邊困一輩子。再說了,鄭家就鄭文一個獨子,鄭文的品行也說得過去,你嫁過去,不會受罪。”????唐瀟不再說話,沈遲宗平靜地注視著她,似乎想從她的神情里讀出些什么。唐瀟偏過頭去看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喧囂熱鬧,可她只覺得冷。
這么多年唐瀟一直跟著沈遲宗,可直到現在,她也不敢說自己能摸清沈遲宗的心思。
沈遲宗的上位史在整個港島無人不知,本來的沈家的產業沒打算交給他,可他偏偏自己殺出條血路來。他一點兒點兒地吞噬著沈家的財富與權力,如今終于得償所愿,站在了整個港島食物鏈的頂端。
沈遲宗待唐瀟很好,如果拿一個情人的標準來要求沈遲宗,那他可以說是完美無缺的。唐瀟想要的任何東西,無論是價格昂貴的奢侈品,還是某個具有特別意義的小玩意兒,沈遲宗都一定能讓那個東西出現在她眼前。她還記得自己二十歲生日的時候,她開玩笑說想要某輛全球限量發行的跑車,沒過多久,那輛極其昂貴的跑車鑰匙就出現在了唐瀟的桌上。
唐瀟總是在試探,她常常會跟沈遲宗提些嬌縱任性的要求。二十一歲時,她突然迷上一個英國歌手克里斯托弗,幾番糾纏要沈遲宗和她一起去看他的演唱,沈遲宗自然不可能和她一起擠在人群中,他花錢請克里斯托弗來港島表演,觀眾卻只有沈遲宗和唐瀟。這件事在港島轟動一時,除去羨慕唐瀟的,沈遲宗被人私下議論說,若是他再這么慣著唐瀟,總有一天會變成烽火戲諸侯的昏庸君王。沈遲宗并不在意他人的議論,他陪著唐瀟看完整場演唱會,然后問唐瀟道:“開心嗎?”
似乎只要唐瀟開心,一切的付出皆是值得。后來許多類似的事情,沈遲宗都毫無底線般地滿足著唐瀟,唐瀟試探不到他的底線在哪里,然而她也一點兒點兒地沉淪在沈遲宗對她的縱容中。
若不是喜歡不是愛,這嬌慣與縱容為何會毫無底線?
除了和沈遲宗關系極密切的人,其他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唐瀟和沈遲宗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可唐瀟心里清楚,沈遲宗從始至終都把握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這距離讓唐瀟離他很近很近,卻始終隔著一層無法穿越的紗——無論她如何試探,沈遲宗從未說過喜歡她。
美好的假象絢麗如肥皂氣泡上的流光溢彩,沈遲宗終于戳破了它,他想讓她走了。
可她不想走,哪怕最后落得慘淡收場,她也想跟著沈遲宗。
港島第一美人,沈遲宗的左膀右臂,這些稱號說起來風光無限,整個港島有那么多的名流富商只盼能見到美人一面,可唐瀟這么多年從未看過別人一眼,她只喜歡過一個人,就是沈遲宗。
第二章
唐瀟十五歲入沈家,那個時候的唐瀟就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她被欠了沈家錢的父親送到沈家來以工抵債。沈遲宗那年二十二歲,剛從英國回來,同行的還有來港島閑逛的鄭文,他看見唐瀟,便攛掇沈遲宗從他父親那里把唐瀟要過來。
唐瀟瘦瘦小小的,白凈文弱,在沈家與這里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沈遲宗打量著唐瀟,卻見唐瀟毫不怯懦反盯著他,他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去他父親那里,要來了唐瀟。
唐瀟住的是用人的房間,離沈遲宗的房間不遠。沈遲宗雖然要了她來,卻從未對她說過一句話,直到半年后,沈遲宗帶唐瀟出去射擊,靶子卻是一只懷孕受傷,流著淚的母鹿。
唐瀟肝膽俱裂,哭得聲嘶力竭,沈遲宗卻面無表情,緊緊地把著唐瀟的手,替她扣動了扳機。
唐瀟做了很久的噩夢,夢里有小時候父親的毒打,有冷硬的槍聲,有一地的鮮血和流淚的眼睛,然而夢到最后,只剩下沈遲宗握著她的手傳遞過來的溫度和觸感。
唐瀟不愿意沾染這些事情,可沈遲宗帶她去了沈家投資的一個夜場,里面鶯鶯燕燕、紙醉金迷。沈遲宗說:“你的價值如果不想體現在這種地方,就聽話一點兒。”
沈遲宗狠厲且沉穩。旁人根本無法想象,那個時候的他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唐瀟和沈遲宗一點兒點兒地被綁在了一起,她看著他一步步地向上爬,看著他的心思越來越深沉,而她就是沈遲宗形影不離的刀。
當年的小女孩如今艷絕港島,沒有人不知道唐瀟的美,更沒有人不知道唐瀟的狠,她是港島第一美人,更是外號毒蛇的美人。
如今唐瀟二十四歲,沈遲宗已經三十一了,她還是被沈遲宗帶在身邊。
那天拒絕了沈遲宗讓她嫁去英國的提議,沈遲宗便也沒再提,只是鄭文最近似乎很閑,從英國跑來港島,跟在唐瀟身后,像個風流闊少,整日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
唐瀟煩不勝煩,她不像鄭文那么閑,沈遲宗交給她的工作不少,她幾乎日日到了凌晨才能睡覺。
鄭文說:“這么拼命做什么,你這種美人,就應該在家里養尊處優地待著,怎么能成日里替他處理生意上的那些破事?”
沈遲宗也在,他笑著看唐瀟,并不說話。唐瀟翻了個白眼,從桌上拎起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遲宗和鄭文一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鄭文道:“她不愿意跟我去英國?”
“是啊。”沈遲宗的食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著,笑意一點兒點兒地淡了下來,聲音里聽不出感情,“我本來是想放她一條生路,讓她走的。”
第三章
唐瀟這些年替沈遲宗拋頭露面,遭人暗算不是一次兩次,但這次的意外出得她毫無防備,數輛車同時夾擊,若不是沈家人就在附近,她可能真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她受了傷,讓人把自己送回沈家大宅,打電話叫了私人醫生,過了一會兒,醫生和沈遲宗一起到了。
沈遲宗問她:“知道是誰干的了嗎?”
唐瀟點了點頭,咬著牙讓醫生替她一點兒點兒地脫去身上的裙子,赤裸的身體毫不避諱地坦露在沈遲宗的眼前,傷口的血在白皙如玉的身體上,分外刺眼。
沈遲宗皺起眉,臉色非常難看,他剛起身要走,唐瀟卻閃電般地伸出手死死地拽住了他。
冷汗順著唐瀟的額頭緩緩向下淌,唐瀟說:“你要去找那些人?一會兒再去吧,你先陪陪我,好不好?”
等醫生處理好傷口離開后,周遭靜了下來,只能聽見唐瀟因為劇痛而發出的輕微呻吟。
沈遲宗低頭看了一眼還緊緊抓著自己的唐瀟的手,十指修長,酒紅色的指甲像極了鮮血,此時它們正死死地扣住他的手,幾乎陷進他的手背里。
唐瀟忍著痛,伸手抱住了沈遲宗的腰。
沈遲宗摸了摸她的頭頂,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傷了唐瀟,這讓沈遲宗很是暴躁。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做出這么溫情的動作,剎那之間唐瀟整個人都仿佛觸電一樣僵住了。悶悶的聲音從沈遲宗的懷里傳了出來,唐瀟說:“我一直想問你,我如果真的嫁去了英國,你會難受嗎?”
在一片沉靜里,她不出意料地沒有等到沈遲宗的回答,她只有死死地抱著他,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氣息。
如果沒有受傷,她沒膽量這么做。
“你會結婚嗎?”唐瀟又問,“如果你結婚,會娶一個什么樣的女人?花容月貌?門當戶對?”
沈遲宗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的心情隨著唐瀟的問題一點兒點兒地平靜下來,聲音像是蠱惑著唐瀟繼續往下說一樣,他說:“你覺得呢?”
唐瀟自然不敢隨便評論,她心底一聲聲地在喊著喜歡,在訴說著這些年對沈遲宗的癡迷,可她半點兒也不敢說出口。
唐瀟受傷之后,生意上的事沈遲宗便自己親自去處理,港島上的人也終于見識了沈遲宗比唐瀟更狠厲的手段,那日射傷唐瀟的人,被沈遲宗親手處理了。
沈遲宗放了話,若是誰再敢碰唐瀟,沈家就是追遍天涯海角,也定要讓對方十倍奉還。
這在整個港島公開的威脅像極了最狠戾的情話,沈遲宗權勢驚人,樣貌也俊朗,無數豪門千金羨慕著唐瀟的好命,唐瀟本人卻沒有什么波動,她知道這是沈遲宗的權威被挑戰和占有欲再次發作的結果,這和愛顯然扯不上什么關系。
唐瀟的傷養好了大半后,去了趟寶蓮寺,她在佛前叩首祈求,又花重金求了平安符,這才安心回了沈宅。
她還在沈家的別墅里住著,早上在沈遲宗出門前叫住了他,親手把那個靈符放在他的手里。
沈遲宗笑了,道:“你受了傷,反而跑去為我求平安符?”
唐瀟著迷似的看著沈遲宗臉上硬朗英俊的線條,她踮起腳輕輕地在沈遲宗的側臉落下一個吻,然后笑著對沈遲宗說了再見。
等沈遲宗的車駛出院門,她打開手機,上面的信息只有四個字。
“時間到了。”
第四章
唐瀟極隱蔽地從租車行租了輛車,順著西郊的盤山公路一路向上,下車后她被人迎進一幢別墅。數個小時后,唐瀟又從別墅里出來了,她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什么異常,便迅速進了自己的車,又開回了市區。
然而,她所有的行蹤都變成照片放在了沈遲宗的桌子上,沈遲宗一張一張地看著那些照片,上面的唐瀟神情冷漠且警惕,很像電影里的獨行殺手。
沈遲宗用煙頭在照片中唐瀟的臉上燙出一個黑色的洞。
他始終記得初見唐瀟時她稚嫩柔弱卻不怯懦的樣子,這些年唐瀟跟著他,從小美人長成大美人,他一點一滴地見證著唐瀟的成長,就像見證自己最成功的作品。
沈遲宗這個人天性冷漠、缺少感情,卻對唐瀟有著極其強烈的占有欲。
唐瀟十八歲的時候,沈遲宗的堂哥仗著自己的父親是沈家長子,便不把沈遲宗當回事,肆無忌憚地輕薄唐瀟。沈遲宗拿著祖父的拐杖,將他的堂哥打得險些丟了性命,后來他被罰著跪了三天祠堂,滴水未進,卻怎么也不肯承認自己錯了。
他說:“誰敢碰唐瀟,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沒有人拿毫無背景的唐瀟當回事,但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地忌憚狠起來不要命的沈遲宗。
后來便沒有人把主意打在唐瀟的身上。
唐瀟二十歲的時候,被星探看中,問她要不要參加選秀。那時候唐瀟愛湊熱鬧,便不經沈遲宗同意就去了。沈遲宗在電視里看見唐瀟一身比基尼站在臺上,主持人聲音聒噪,說唐瀟是當之無愧的港島第一美人。
沈遲宗關了電視。
等再次見到唐瀟的時候,他對唐瀟說,如果她再穿成那個樣子拋頭露面,他就一輩子把她關起來,不會再有一個人能看見她。
唐瀟是屬于沈遲宗的。
唐瀟這些年追求者無數,沈遲宗一概冷眼旁觀,但若真看唐瀟也動了心思,那個追求者便會徹底不見蹤影。
唐瀟知道是沈遲宗做的,其實她也沒打算怎么樣,就是想看看,若是她真去談了戀愛,沈遲宗會是什么反應。
沈遲宗表現得很像吃醋。
唐瀟也曾幻想過,沈遲宗會不會喜歡自己,可暗示過很多次后她才發現,沈遲宗對她的感情似乎只有占有,他并不會去愛一個人。
但沈遲宗看得出來,唐瀟是有些喜歡他的。
沈遲宗的母親曾是港島頗有名望的富商獨女,沈遲宗的父親娶她,本就是為了她的財富。后來沈遲宗的母親意外身亡,巨額遺產落在他父親手里,他沒在自己父親臉上看到難過,只看到了得償所愿。
他恨他的父親,恨沈家的所有人。他一路向前、向上,將所有人踩在腳下,這一路披荊斬棘地走來,他的身后始終跟著唐瀟。
但沈遲宗不相信愛情,不相信萍水相逢的男女會有毫無利益糾葛的感情。
他也不相信唐瀟。
第五章
沈進文再一次約唐瀟見面,是兩個月后。
唐瀟臉上的墨鏡未摘,她的神情透著些許不耐煩,但又隱忍著沒有發作。
“您最近找我的次數也太頻繁了,再這樣下去,沈遲宗遲早要懷疑到我頭上。”
沈進文已經年過古稀,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彌勒佛,一片和氣。他笑道:“歲月不饒人啊,我已經等不起了。”
沈進文是沈遲宗的伯父,他的兒子就是當年輕薄唐瀟,險些被沈遲宗打死的堂哥,沈家的長子,沈家原本是該他來繼承的。
讓沈進文沒想到的是沈遲宗卻帶著一腔怨恨與欲望,一路爬上了沈家的主位。
沈進文繼續道:“等徹底除掉了沈遲宗,沈家產業名正言順地到了我手里,我就送你和你母親離開港島,永遠也不會有人找得到你們。”
唐瀟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離開前,她道:“希望您能守信。”
晚上回到沈家別墅,沈遲宗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抬起頭看了唐瀟一眼,問:“下午在公司看到你出去了一趟,去哪里了?”
唐瀟換了棉拖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牛奶,道:“突然想吃隔壁街的肉松塔,就去買了,我還帶回來了幾個,你要吃嗎?”
沈遲宗自然不吃,唐瀟便端著牛奶蜷縮成一團,窩在沙發上。
沈遲宗突然伸手握住了唐瀟白皙光裸的腳踝,然后順著她的小腿一路向上。
唐瀟不明所以地看著沈遲宗的動作,喝完奶的嘴角還有乳白色的奶沫,沈遲宗攬住唐瀟的腰,一把將她抱進了自己懷里。
和沈遲宗認識這么多年,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親近她。她一時恍惚,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婆娑的樹影,任憑沈遲宗低下頭,親去自己嘴角的牛奶。
沈遲宗說:“我的父親背叛了我的母親,我背叛了我的父親,我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經歷背叛。”
唐瀟安分地坐在沈遲宗的懷里,沒有說話。
“我討厭背叛。”沈遲宗接著說,“唐瀟,你會背叛我嗎?”
空蕩安靜的別墅里只有沈遲宗和唐瀟交錯的呼吸聲,他深灰色的瞳孔里倒影出唐瀟的模樣,唐瀟抬頭看著沈遲宗的眼睛,像是在看一汪足以溺斃她的溫泉。
她輕聲道:“不會。”
沈遲宗在她的額間親了親,他們兩人的身影就像世界末日前抵死纏綿的情人,他柔聲道:“真的嗎?”
唐瀟將頭靠在沈遲宗的胸前,認真地聽著他的心跳,漫無邊際地想起了很多事情。
唐瀟的父親是個游手好閑的浪蕩子,賭博成癮,唐瀟全靠著母親照料長大,她的母親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
她本以為自己只要努力學習,快些長大,就可以帶母親逃離那個家,可一切都毀在她的父親拿她抵債的那一天。
沈進文帶她進了沈家,他要她好好聽話,不然她一輩子也不會再見到她的母親。
后來,沈遲宗帶走了她。
那些年,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沈遲宗,沈遲宗不體貼也不溫柔,但他教會了她如何活下去。
唐瀟低下頭輕輕地笑了笑,說:“當然是真的。”
沈遲宗后來沒有再提起那天別墅中的擁抱纏綿,唐瀟也沒有去問他的反常,但她清楚地感覺到,他對她已經起了疑心。
可沈遲宗的態度并沒有分毫改變,唐瀟生日的時候,沈遲宗甚至還為她辦了一場盛大又奢華的晚宴。
這場名流云集的晚宴沈遲宗沒有露面,他一直站在頂層的欄桿處,手里端著香檳,看向一層大廳中的唐瀟。
唐瀟不過輕施薄粉,就已經惹了無數目光,她在人群中推杯換盞,言笑晏晏。沈遲宗一直看著她,目不轉睛,仿佛眼前的每一瞬都彌足珍貴。他的眼神和往日的冷淡完全不同,目光里承載著極其厚重卻又讓人看不明白的情緒。
等到宴會結束,人群散去,唐瀟喝了不少酒,面色潮紅,她站在樓下仰起頭,和沈遲宗的目光融在一處。
她突然道:“我愛你。”
沈遲宗只看到了她一張一合的嘴唇,卻看不懂內容。他看著唐瀟又笑又哭地從樓下提著晚禮服的裙擺踉踉蹌蹌地一路向上,直到她站在他的面前,問:“沈遲宗,你為什么不下去?”
沈遲宗笑了笑,說:“你喝醉了。”
唐瀟固執地搖了搖頭,她突然拉起沈遲宗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讓他感受她的心跳。
“你感受到了嗎?”唐瀟笑嘻嘻地說,她的動作因為醉酒而變得遲緩且混亂,“只要我的心還在跳,我就會愛你。”
觸手滑膩的皮膚就像讓人迷途難返的森林,沈遲宗被燙了似的收回了手,他看著唐瀟醉眼里濃稠一片的深情,心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唐瀟說:“這一生我都會陪著你,無論你愛我或者不愛我,我永遠都不會背叛你。”
第六章
沈進文在三月的最后一天,要唐瀟去找他,隨即把唐瀟扣留在了那里。他在公海上的賭場約了沈遲宗,說要與沈遲宗賭一場,他的籌碼是唐瀟,他想要沈家的支柱產業。
唐瀟這些年給了沈進文不少沈家的機密,雖然大都是些傷不了沈遲宗根基的東西,但沈進文知道唐瀟還有很多沒有告訴他。
傳言里的唐瀟既是沈遲宗的左右手,又是他的枕邊人,對沈遲宗來說舉足輕重。
整個港島都知道沈遲宗對唐瀟的好,唐瀟不愿意徹底出賣他也無可厚非,但只要唐瀟在自己手里,沈遲宗總歸是跑不了。沈進文等了太久,他知道除了從唐瀟這里下手,他沒有能力與沈遲宗抗衡。
沈進文說:“沈遲宗這個人薄情寡義,也就對你還剩三分真情。”
唐瀟失笑,沈遲宗總表現出對她曖昧不清的占有欲,所有人都覺得,假如沈遲宗這個人真的有弱點,那這個弱點一定是唐瀟。
唐瀟一直在想,沈遲宗那樣一個容不得丁點兒齟齬的人,會不會原諒自己這些年的隱瞞。雖然她從未徹底背叛他,可她確實是為了背叛而出現在他身邊的。
陰云密布的海面上仿佛隨時能掀起驚濤駭浪來,沈進文看向遠方的船只,對唐瀟很是滿意,他道:“本來擔心沈遲宗不會為了你以身涉險,看來是我太小看你了。”
唐瀟低頭不語,遠處海面上沈遲宗的船距離他們越來越近,唐瀟的手掌死死攥住,指甲嵌進肉里滲出血來。
這不是沈遲宗的風格,沈遲宗不應該來的。
兩艘船在公海上不近不遠地對峙著,唐瀟控制不住地發抖,她心底升起一股不切實際的隱秘期待,她突然也開始好奇沈遲宗此刻的心情,好奇沈遲宗在這一場賭局里會如何選擇,隨即她看見沈遲宗拿起了擴音器,他那不帶感情的聲音隨著海風飄了過來。
“我來不是救一個叛徒的。”沈遲宗說,“我是來清理門戶的。”
沈進文變了臉色。
一聲槍響,唐瀟緊緊地捂住腹部,鮮血順著指縫爭先恐后地涌出,濕透了她白色的裙擺。她沒有發出一聲呻吟,看著沈遲宗手里的槍,突然覺得如墜夢中。
往事真假難辨,縹緲如煙,情意亦如黃粱夢醒,只留一地倉皇。
第七章
場面登時大亂,沈遲宗帶來的人并不是來談判的,他們毫不留情地攻擊著這艘船上的所有人。沈進文額心一處傷口,躺在甲板上早就沒了呼吸。唐瀟和沈遲宗遙遙相望,海上的風浪漸起,唐瀟逐漸無力支撐,她緩緩地低下身,跪了下去,耳邊的風聲呼嘯,遠處的海岸線和黑夜融為一體,鮮血被暴雨沖刷著,在瞬間被稀釋得無影無蹤。
是沈遲宗朝她開的槍嗎?她先是有些迷茫地不確定,然后突然又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來。
沈遲宗什么都知道,她這些年只是在他鋪設的棋局里孑然獨行,沈遲宗不是同行者,他是操控者。她也終于明白,自已這些年的一往情深從未換得過半分信任。
她因為受傷而虛弱不堪,她用盡全身的力量小聲地說:“我說過的啊,我不會背叛你。”
為什么要這樣呢?
她看見沈遲宗和他的手下上了快艇朝她的方向過來,她早已渾身濕透,緊緊地捂住腹部的傷口,卻依舊能感覺到血液在流逝。她越來越疲憊,沈遲宗上了船,居高臨下地站在她的身前,她仰起頭,問:“你要殺了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再巧奪天工的工匠也勾勒不出她的眉眼,失血后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這暗夜的海上,沈遲宗也看得見她眼里的光。
沈遲宗看著她,看著她徹底昏了過去,然后低下身將唐瀟抱了起來。
“回港島。”沈遲宗說。
解決了沈進文,把唐瀟的母親接回沈家,沈遲宗的事情少了許多。但少了唐瀟的協助,他不得不又一次親自出面處理許多本該交給唐瀟的事情。
唐瀟還昏迷著,沈遲宗坐在她的床邊批文件。他偶爾抬起頭去看病床上的唐瀟,睡著的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失了血色的臉就像等待王子親吻的睡美人。
沈遲宗自知自己不是王子,而是惡龍,可還是按捺不住地在唐瀟的唇邊落下一個吻,這是他第一次暴露自己的情感,主動親吻唐瀟。
沈進文抹去了唐瀟母親存在的痕跡,沈遲宗當年調查唐瀟背景的時候,并沒有發現異常。這條美人計,放了這么多年的長線,只為了釣他這條大魚,若換了旁人,大概早已泥足深陷,可沈遲宗生性便是多疑與謹慎,從未徹底地信任過任何人。這份謹慎多疑讓他后來得出了正確的判斷,唐瀟的確是沈進文的人。
沈遲宗心冷手狠,這些年不擇手段慣了,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想要了唐瀟的命。
可當唐瀟總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用著滿目的情深看著沈遲宗的時候,他又不想要她的命了。她明艷如世間最燦爛的玫瑰,將一腔真情統統交付于沈遲宗,使沈遲宗一點兒一點兒地變得不像自己。他縱容著唐瀟所有的任性,滿足唐瀟所有的要求。
沈進文隔三岔五地要唐瀟竊取機密,沈遲宗便冷眼旁觀唐瀟出賣那些不輕不重的東西。唐瀟的出賣總是這樣不輕不重,沈進文要她做什么,她就會去做,但若真要她去做傷及沈遲宗根基的事情,唐瀟便又模棱兩可地給沈進文拿去些似是而非的東西。
沈遲宗便也不清不楚地縱容著唐瀟,他不去戳穿這張早已透明的玻璃紙,不肯承認地享受著唐瀟的愛意。
三天后,唐瀟醒了。
沈遲宗依舊在床邊坐著,他手指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唐瀟睜眼便看見了他,她最后的記憶是公海上冰冷刺骨的雨,和沈遲宗居高臨下看向她的眼神。
“我沒有背叛你。”唐瀟說。
為沈進文做事的人是她,站在那艘船上的人也是她,唐瀟自覺這解釋蒼白無力,可她也只能一遍一遍地說:“我沒有背叛你。”
她還活著,沈遲宗沒有殺她,這是唐瀟醒來后最大的意外。
“我知道。”沈遲宗道,他摁了呼叫鈴,叫醫生來給唐瀟檢查身體。無論唐瀟當初會不會決定徹底背叛他,他都沒打算要唐瀟的命。
“你曾經問我如果我結婚,會找一個怎樣的妻子。”沈遲宗一邊起身去為唐瀟倒水,一邊道,“這么多年,整個港島都認為我們是最相稱的一對,不如就如他們所想好了。”
唐瀟遲鈍地看著他,她不敢用正常的思維去理解沈遲宗的話,這么多年求之不得的東西突然放在眼前,她害怕又是大夢一場轉眼成空。
沈遲宗也沒再解釋,他喂唐瀟喝了水,然后在她的頭頂親了親。他自幼玩兒槍,靶靶十環,彈無虛發。在公海上他在剿滅沈進文舊部的時候,他知道不能讓沈進文的人看出來他舍不得唐瀟死,而他朝著唐瀟開出的那一槍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要了唐瀟的命。
沈遲宗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唐瀟,可這世界也沒有那么多虛情假意,他對唐瀟的好,從始至終都發自真心。
他只違背自己的心意做過一件事,就是讓唐瀟嫁去英國,他真的想過徹底放她走,背叛也好,愛也罷,他都不在乎了。可是在等待唐瀟答案的時候,他清楚地發現自己害怕那個答案。
或許,即使唐瀟要走,他也會反悔而留下她。
這一場漫長的背叛游戲里,沈遲宗是最大的莊家,也是最終的贏家。他薄情寡義、步步算計,但他擁有最好的籌碼。
這籌碼是唐瀟對他的愛,也是他對唐瀟的感情。
他不相信唐瀟,但他愛著唐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