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桃花

留一片桃花 紀念 了卻浮生緣

眉目間 還有我的思念

——《桃花諾》，鄧紫棋

4月24日。

櫻花之旅的開端體驗沒有預想中那么美麗。

訂的是8：55從鞍山西站出發(fā)的高鐵，因為從玉城過來的長途客車晚點半個多小時，只得臨時改簽了押后的另一趟車，終點站也由大連站改到了大連北站。這下子，一切都亂套了。本來有美女同乘同游，朱緬的心情那叫一個爽利，可由于晚點導致的連鎖變化，朱緬掩不住一臉不悅之色。張小雨搭了幾句話，見朱緬興致不高，也就閉嘴不說了。兩個人幾乎沉默了一路，張小雨愛吃的零食都沒怎么動。

朱緬和張小雨不咋興奮，連接站的老谷都看出來了。接到朱緬和張小雨時，已經(jīng)將近11點，為了節(jié)省時間，午飯就在北站附近簡單湊合了一頓。老谷感到有些抱歉，說實在是不好意思，皇記蒸肉只能留到晚上吃啦。他重點照顧張小雨的情緒，笑著對她說，怎么啦美女？情緒不高啊？要是朱緬欺負你了，哥給你做主。張小雨笑了笑，說沒事兒谷哥，可能是暈車了吧。

走的是高速，到達龍王塘的櫻花園一路順暢。看到櫻花的張小雨，臉上才逐漸有了笑的模樣。其實這時候是個尷尬的季節(jié)，早開的單瓣大山櫻即將開敗，落了一地的花瓣，卻是浪漫滿懷，而八重櫻還在枝頭含苞待放。當然，偌大的園子里還有白玉蘭花散發(fā)著香氣湊熱鬧。張小雨只顧著自拍，像是個簡單單純毫無心機的小女生。她還時而感慨一下，來得不是時候哈，八重櫻還沒全開呢，全開了才漂亮。又跟老谷開起玩笑，谷哥谷哥，哎呀呀，你這個谷哥可不如那個谷歌哦，那個谷歌搜索可是挺準的。

把老谷戧得老臉一紅。老實說，老谷的盤子沒踩好，真正好看的櫻花還沒完全開放。其實這也不能全都賴在老谷身上，畢竟他也不是閑人一個，能趕在周末陪著游園看櫻花，那已經(jīng)相當夠哥們意思了。張小雨踩著滿地的落櫻，說如果再等幾天來，那什么，肯定老漂亮了。老谷笑笑，要不過幾天你再過來一趟唄，不就看個櫻花嘛，還能不讓你看個夠？張小雨忙說，不啦不啦，都月底了，我哥忙，不能陪我，再說了，“五一”時只能看后腦勺了。張小雨還是很清醒的，照實際情況看，如果等八重櫻盛開的時候再來，正是月末結(jié)賬出快報的關鍵時刻，朱緬忙得腳打后腦勺，根本無暇他顧，還想出去游山逛水？門都沒有。

老谷是老油條了，他還是很善于調(diào)節(jié)情緒與氣氛的。他說，來來來美女，這樹櫻花不錯，我給你和你哥拍個合影吧，想當年，我可是骨灰級攝影發(fā)燒友呢。張小雨說可別，千萬別給我哥造成啥不良影響，人已閃到前面，拍那簇紅艷艷的櫻花特寫去了。老谷訕訕的，倒把朱緬整不好意思了。兩人相視一笑，搖搖頭啥都沒說。

這是個周五的下午，很奇怪，櫻花園里的游客并不多。但是可以想見，幾天后，這里定是游人如織的紛亂景象。其實，看什么有那么重要嗎？啥風景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你一起看風景的那個人。如果不是趕在周末，朱緬都沒機會帶張小雨忙里偷閑出來看櫻花。在朱緬眼里，來都來了，看已經(jīng)熟透的櫻花，還是看含苞待放的櫻花，并無本質(zhì)上的不同，倒不至于造成心情上的巨大落差。關鍵是跟張小雨一起來的：那個承諾還算數(shù)不？這個晚上會不會兌現(xiàn)呢？心底不免想入非非。

這么跟老谷邊走邊扯的工夫，一愣神兒，面前忽然出現(xiàn)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扛著攝像機，女的舉個話筒，自我介紹說是旅順電視臺的，說要為即將到來的“五一”做個專題節(jié)目，采訪一下游客的游園賞櫻感受。朱緬想都沒想，干凈利落給推了。別說沒有那份心境，更重要的是千萬不能暴露出去。無論怎么說，帶個女伴大老遠跑旅順看櫻花，還嘚啵嘚啵出鏡接受采訪，沒事找抽啊？孰料那兩個人不依不饒還在勸，看他們堅辭不受，才悻悻地作罷，朝不遠處一對情侶模樣的青年跑去。

晚飯就在皇記蒸肉吃的。老谷特意叫了幾個朋友作陪，來了兩女一男，一個私企老總，一個高校老師，還有個媒體記者，湊成了三男三女的喝酒搭子。這家飯店不僅招牌菜蒸肉好吃，其他菜品的味道也夠地道。喝的是啤酒，但張小雨沒喝，跟服務員要的開水，說是身體不舒服。想起那天張小雨豪飲的樣子，朱緬滿腹狐疑。礙于朋友的面子，朱緬說小雨身體有狀況，那就隨意吧，咱們大家喝。那個女記者說我開車來的，正好陪美女妹妹喝水。幾個人很快就很熟絡的樣子，頻頻舉杯，一來二去的，菜還沒怎么吃，六七瓶酒下肚了。張小雨以水代酒，敬了大連的哥哥姐姐，又悄聲提醒朱緬少喝點。憑朱緬的酒量，按說這點酒真沒啥。可能因為起個大早趕過來，又在櫻花園轉(zhuǎn)悠半天有些累，還有可能感覺在朋友跟前落了面子，朱緬又張羅兩瓶后，頭就有點暈乎乎的了。

酒喝到這個時候也就差不多了。跟其他朋友一一道別后，老谷帶著他們?nèi)チ司频辍Ｖ炀捑苿艃荷蟻砹耍幌萝嚕且屠瞎瘸鋈ピ贁]點串兒，再整兩瓶，就兩瓶。老谷一再叮囑張小雨照顧好朱緬，張小雨滿口答應才離開。老谷訂的是個大床房，這是個心照不宣的安排。張小雨埋怨朱緬，哥你咋這么實惠呢？喝成這樣啦，那什么，等會兒……朱緬進了房間，一下子撲到床上不想動彈。張小雨說不行不行，哥你起來，去沖個澡，我給你泡杯濃茶，醒醒酒。仿佛換了一個人，張小雨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像個勤快的小媳婦兒。迷迷瞪瞪的，朱緬突然想起了什么，掙扎著起來，沖進衛(wèi)生間，嘩嘩洗起來。等馬馬虎虎沖澡出來，張小雨已經(jīng)把茶沏好奉上。

朱緬只喝了一口，很燙嘴，就把茶杯放到一邊，上前抱住了張小雨，去尋找張小雨的嘴唇。張小雨忙躲閃，說哥你別急，我也去洗一下，拿著洗漱用品就進了衛(wèi)生間，把衛(wèi)生間的門掩上了，還沖朱緬拋了個媚媚的眼風。朱緬的心跳立刻加速，某個部位唰地充血膨脹起來。

張小雨的頭發(fā)尚未擦干凈，濕漉漉的，很隨意地扎著。她的皮膚很白，左肩，也許是右肩，文了一只鐵錨，脖子上是一只精致的老玉吊墜，卻是憨態(tài)可掬的一只玉兔。恍然間，一只精致的小小玉兔變成了一對飽滿豐碩的大玉兔，把那件絲薄的吊帶睡衣高高撐了起來。張小雨款款走來，白花花的直晃人的眼睛。朱緬的眼睛有點直了。朱緬恍然間聽見了張小雨清脆卻飄忽的耳語，哥，這就是給你補過的生日，我把自己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你了……潮水漸次消退，醉眼迷離中，朱緬看見張小雨那張美麗紅潤的臉，燦若桃花……

4月19日。

送走最后一撥朋友，已經(jīng)是下午3點鐘，朱緬總算松了一口氣。他回到宿舍美美地補了一覺，直到晚上。外面的燈火已經(jīng)亮起來了，一點都沒感覺餓。朱緬登錄微信，看見潘洗模擬新聞報道的語氣，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條關于“梨花筆會”的消息，取了一個標題叫：梨花尚未開，心花已怒放。

這是每個與會的文友說得最多的一句話。這可能要歸功于潘洗組織得周到嚴密，他這半個東道主張羅著也盡心盡力。

梨花筆會很熱鬧，但朱緬心里卻有些黯然，一如杏花村院里的那幾株杏花，著實有些落寞。

他本想讓張小雨來，但是面對一大幫朋友，沒法交代。其實即使來了，又能怎樣呢？眾目睽睽之下，估計也不大可能找到獨處的機會。想想這可真好玩，張小雨想去看桃花，但是朱緬想請她來看梨花。桃花啥情況還不大清楚，但是這梨花離完全的綻放也還早著呢。他驀地想起了老谷，得問問這位老同學，不知道龍王塘的櫻花開得怎樣了？

朱緬把這條消息轉(zhuǎn)發(fā)到自己的朋友圈。

張小雨在朱緬的朋友圈點了個贊，并很快淹沒在無數(shù)個贊中。她沒有得到朱緬的回應，因為疲累的朱緬再次進入了夢鄉(xiāng)。

4月14日。

朱緬比平日早起了半個小時，6點鐘就出發(fā)了。天已大亮，卻還陰著。仍然是步行去上班，從單身宿舍出發(fā)，經(jīng)鞍鋼花園，穿過臺町，過煙草崗，進入園林大道，然后從司法局那個路口進入槐香路，到達東山腳下。從這時候起就開始加速了，即所謂的“暴走”狀態(tài)，早鍛煉的人們不斷被朱緬甩在身后。雖然全程都是黑路面，但是因為是上山，還是有些喘。槐樹已經(jīng)萌芽，小草也生機勃發(fā)，朱緬心情不錯。

朱緬沒想到幾乎整個上午都窩在辦公桌前沒挪地方，來報銷的太多，都排起了長隊。工程隊來報分包款，本部職工來報差旅費，財務審核要簽字，來開發(fā)票的也不能冷落，總之哪方面都得好生伺候著。等把最后一個人打發(fā)走，都將近12點鐘了。急忙去衛(wèi)生間把憋的那一大泡尿釋放宣泄出去。然后去食堂，一進食堂的門就反胃了。其實公司食堂伙食并沒有那么不堪，只是五六年都沒換廚師，口味不變，再好的美味也如同嚼蠟。說起來奇怪，食堂的廚師能數(shù)年來保持著絕不把紅燒肉做香的一貫水準，也真的沒誰了。不像早餐，朱緬吃得挺飽，早餐除了香煎油扣魚和咸鴨蛋略咸之外，其他都還滿意。

草草吃了午飯，回到辦公室，朱緬也沒閑著，利用午休時間，將近期需要干的事情，分輕重緩急捋了一遍。除了上午的報銷，當天必須完成的工作主要有兩件：報稅劃款和購買發(fā)票。報稅其實在月初就已經(jīng)完成了，但是網(wǎng)上劃款必須等到最后一刻才行。這個月稅款合計120多萬元，試想在月初劃款跟月中劃款，效果顯然是不同的，怎么也能多收入一些利息吧。在14日劃繳稅款，是業(yè)內(nèi)財務人員的習慣做法。其實利息也沒有多少，關鍵是這么做能激發(fā)一個財務人員的職業(yè)自豪感。劃款很順利，等到把這個做完，下午上班時間又到了。朱緬就聯(lián)系車隊要車，去地稅局買發(fā)票。上午開出去20多組發(fā)票，存量已所剩無幾，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把發(fā)票買回來，可別耽誤了開發(fā)票的大事。而且發(fā)票管家還頻頻彈出提示，安全證書該續(xù)費了。買發(fā)票真沒費多少周折，辦稅的人也不多。然后去服務站交安全證書的年檢費和軟件服務費。服務站在更遠的鐵西。排隊就排小半天，感覺來這兒辦事的人都像上午報銷似的，扎堆。交了款，調(diào)試完，拿了定額發(fā)票，末了還領了個電熱飯盒。這個電熱飯盒沒啥大用，但聊勝于無，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單位交了錢，經(jīng)辦人員得了點好處，何樂而不為呢？朱緬心安理得地拿回去了。

這一圈跑下來，回到單位已經(jīng)4點多，一天的時間就這么過去了。按說還沒到月末，不是最忙的時候，可是又太巧，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趕在一起了，整天似乎就干了這么幾件事：報銷，繳稅，買發(fā)票，續(xù)費。反正一口吃不出個胖子，一切都慢慢來吧。再說了，也不能干活的累死，賣呆的閑死，有的同事，下午就見不到影兒了。下班前這會兒應該不會有什么事情了，總算消停了下來，朱緬靠在椅子上閉目養(yǎng)神，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平靜。這可能是朱緬這一天工作中最愜意的時刻。

這愜意的時刻沒有維持多久，就被專管員的一個電話打破了。他通知朱緬，第二天上午9點開會，主要對全員申報等文件精神做個輔導解讀。開完會去參加納稅評估約談，因為系統(tǒng)監(jiān)控到公司有幾個比率和指標出現(xiàn)異常。

朱緬就把近期需要干的事兒在腦子里過了幾遍，列了一個備忘錄：

（1）4月15日，上午地稅局開會;納稅評估約談。

（2）4月15日開始至月底，高級會計師考試網(wǎng)上報名。已經(jīng)考了兩年，沒及格，今年要繼續(xù)努力，爭取過關。考慮到周末有安排，就把報名放到下周再說（需到市財政局205房間找顧老師現(xiàn)場確認）。

（3）4月17日，“北2830”擬在千山腳下舉辦“梨花筆會”，作為小說家潘洗的好朋友，自然要幫著張羅一下。

（4）4月20日中午，馬大姐的兒子在勝利酒店舉辦婚禮，馬大姐對朱緬頗多照顧，捧場是必須去的。

（5）4月20日開始，系統(tǒng)內(nèi)職稱英語考試報名開始報名。報名分兩次，第一次報名自4月20日至5月12日;第二次補報名自6月20日至7月10日。感覺這個考試的難度要比社會統(tǒng)考大一些，之前采取了一些措施，已經(jīng)通過了這個考試，可惜馬上過期了。沒辦法，還得再來一次。

（6）4月24-25日，去河口看桃花（或去龍王塘看櫻花？）。

（7）4月27日，省財政廳的哥們“三爺”去玉城買玉，那天正好是周一，就在玉城等著“三爺”來，要幫他以公道的價位買到心儀的玉器，吃完午飯，再搭他們的車回鞍山，這就到了月末結(jié)賬的時間了。

（8）月底休假審批的計劃恐怕要泡湯了，只得推遲到5月1日以后了。

（9）其他臨時性工作，或突發(fā)狀況。

這么一梳理，朱緬嚇了一大跳。他沒弄懂為什么總有這么多干不完的事兒。財務工作大抵是重復性勞動，每個月到什么時候干什么事兒，大體上事先是心中有數(shù)的。但是個人的私事，剛剛干完一件，又蹦出來一件新的，就像前方的路口，有人出其不意大喝一聲，即使不劫財劫色留下買路錢，卻也讓那大嗓門嚇一跳。

弄完備忘錄，朱緬才上微信看看，一大堆小紅點，無數(shù)個信息提示。其中就有張小雨的留言：哥，你在嗎？時間大概是在晚飯后。朱緬回了一句：在加班，等回宿舍再聊。

這個夜晚朱緬再也無心戀戰(zhàn)。他匆忙離開了公司，正好趕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車。偌大的車廂里，只有一個乘客，孤零零的朱緬。連續(xù)坐了7站，愣是沒有一個人上來。這是他一個人的公交車。

有那么一刻，朱緬忽然想到，要是張小雨來鞍山就好了，正好可以去喝點酒……

4月12日。

常言道，四十不惑，而朱緬的40歲生日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年，心中的諸多疑惑和謎團卻仍未揭開。

過的是陰歷生日。大概七八十年代生人的，大都過陰歷生日，而現(xiàn)在的孩子，越來越多地選擇了陽歷生日，畢竟跟身份證同一天過生日，好記。記生日這事兒挺費勁兒的，如果他不是你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人，你刻意去記，不用心去記，你能記住誰的生日？即便是自己的父母的生日，相信很多人都記不得，遑論陽歷和陰歷了。

陽歷生日在前面。這一天，中國農(nóng)業(yè)銀行、中國人保、中國人壽、浦發(fā)銀行、中國移動、中國聯(lián)通、網(wǎng)易、360你財富、海通證券、海底撈、美團、微博、今日頭條、飛豬等發(fā)來慰問電。消停了兩日，來到了陰歷生日。這天只收到3條祝福的消息，分別是：同一天過生日的老段。以前曾經(jīng)兩家一起做東，邀請幾個走得近的朋友一起吃喝玩樂的，后來隨著朱緬去了市內(nèi)工作，也就取消了聚會，但這一天的這條祝福短信是少不了的。前女友肖寒，實際上算是前前前女友，機緣不巧，兩個人沒能走到一起。倒是這十余年來，肖寒都記得朱緬的生日，每年的生日這一天，都要鍥而不舍地發(fā)條祝賀的信息給朱緬，最早是傳呼，后來是短信，現(xiàn)在則是微信。再就是還在讀大學的女兒，給朱緬打了個電話，說：爹，生日快樂！

媳婦兒阻止了朱緬出去吃頓大餐的計劃，她說，要不，咱們還是在家吃得了，你想吃啥，咱就做啥。這個主意其實不錯。兩人就列了個家常菜譜，自然都是媳婦兒的拿手菜。然后又去家對面的羅家館要了兩道菜：干煸肺絲，熗炒鱈魚。這個羅家館可是玉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老字號餐館，雖然就餐環(huán)境勉勉強強，但飯菜的味道好極了。擺了滿滿一桌子，還開了瓶紅酒。不知道為什么，這頓生日家宴吃得挺乏味，實際上都沒吃多少，酒也沒喝多少，很快就撂下筷子。朱緬慵懶地靠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以類似于后來著名的葛優(yōu)癱的舒服姿勢，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僅就一頓生日宴而言，在家吃，跟去飯店吃，感覺截然不同。吃頓家常飯菜，跟去上島吃個牛排套餐，氛圍也不一樣。跟媳婦兒一起吃，與跟別人媳婦兒一起吃，那自然也是有天壤之別的。恐怕不能說是老夫老妻的，經(jīng)年歲月磨平了激情;也不能說是花花世界，許多云天霧地的東西遮蔽了我們的雙眼。也許只是瞇著了片刻的時光，朱緬很快醒了，電視上正是全國統(tǒng)一播放新聞聯(lián)播的時候，媳婦兒已經(jīng)收拾好碗筷，正在廚房里面忙活著。朱緬想起了什么，精神有些恍惚。

忽然想起張小雨。就給她發(fā)了條微信：今天是哥的生日。近在咫尺卻不得見，此人生之一大憾事也！

過了一會兒，張小雨回了一條：等到一起去看桃花那一天，我給哥補過生日……手機屏幕上一堆小蛋糕從天而降。

4月5日。

誰都沒想到，兩個人竟然很快就見面了。只是日子稍微有點瑕疵，沒有情人節(jié)之類的日子那么浪漫，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清明節(jié)。

清明這天是周日。天陰著，灑了幾滴小雨點。清明節(jié)真是個奇怪的日子，不是陰天，就是下雨，幾乎年年如此。朱緬跟家人去偏嶺的郭家堡，上墳，祭祖。擺了兩個菊花的花籃，用樹枝在墳前畫了個圈兒，把紙錢和元寶都倒進圈內(nèi)，點了幾張紙錢給墳塋地里的其他祖輩，然后就在圈內(nèi)燒紙。多，好久才燒完。好在風不大，否則會很危險，因為墳塋地就在一個山腳下。就在同一片墳塋地，本家一位哥哥燒紙，不小心讓大風卷起一張紙錢，并迅速引燃了山腳下的枯草和樹葉，差一點就火燒連營，好在附近有人，大家一齊動手，才撲滅了山火。要不然，讓派出所知道了，輕則罰款，重則刑拘，可不是鬧著玩的。

紙錢和金元寶燒得差不多了，又象征性給爺爺?shù)膲烆^填了幾鍬土，這才把那兩掛大地紅鞭給放了。然后跪下磕頭，儀式才算完事。回到玉城，直接去了天贏溫泉洗浴。在汗蒸房，朱緬把兩腳重重插進小玉石子的池中，玩了會兒手機中的斗地主，感覺無聊得很，就琢磨著怎么樣才能消遣一下，忽然想起了張小雨。

沒想到張小雨秒回了他的信息。她說，澡就不洗了，咖啡也不喝了，但是可以一起去吃個燒烤坐一會兒。朱緬忙不迭地答應下來。他自然很高興。這種見面，就像是相親約會似的，心里免不了有些小興奮，小忐忑。

從在紅紅燒烤見到張小雨的第一眼開始，朱緬的心跳就加速了。本人雖然不比頭像更漂亮，但更真實耐看一些，而聲音確實比微信中的語音柔和好聽許多。張小雨也適時表現(xiàn)出像她這個年齡少有的大氣與隨和，兩個人很快拋開了最初的忸怩與矜持，迅速進入了豪飲狀態(tài)。這個小女子，長得漂亮，聲音好聽，還能喝，朱緬都有些不相信，自己這是揀到寶貝了？！

讓人不敢相信的還在后面，兩個人在燒烤店各自喝了六瓶雪花大罐后，頗有相見很晚的感覺，意猶未盡，就借著酒勁兒，轉(zhuǎn)戰(zhàn)到綠城KTV。在那個小包房里，張小雨邊喝邊唱，朱緬則是邊聽邊喝。酒至酣處，朱緬的手就試探著有了動作，他從張小雨的身后擁抱了她，她微微推拒一下，便繼續(xù)唱下去。但是很快就唱不下去了，她停下來，轉(zhuǎn)過身，跟朱緬就吻上了。

酒精的刺激加上情欲的爆發(fā)，朱緬的膽子驟然大了。他掀起了張小雨的衣襟，把手鉆了進去，并不停手，而是繼續(xù)往下探，侵入了張小雨的腰帶，隔著內(nèi)衣已經(jīng)能夠感受到張小雨那溫熱而滑膩的皮膚。就在這時，剛剛還醉眼迷離的張小雨，緊緊鉗住朱緬的手，不讓它們得寸進尺，堅定地說，別。僵持了一會兒，朱緬訕訕地抽回手，順手抓起茶幾上那束塑料花兒，獻給了張小雨，言不由衷地對張小雨說：那個，你唱得真是太好聽了……

張小雨嘻嘻笑了，哥，我不要假花，我要真花，鮮花！

朱緬也笑了，好啊，有機會我送你玫瑰。

兩人相擁著一起唱歌，舉杯喝酒，偶爾對著對方的嘴唇淺啄一下，氣氛倒是變得曖昧起來。

兩個人唱的最后一首歌是首老歌，《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想不到張小雨唱得這么好，按說像她這么年輕的女孩，對這首歌的記憶應該很模糊才是。對這首歌，許多人只知道是蔣大為在1984年的春晚上唱紅了它，卻不知道這首歌的首唱并非蔣大為，而是董振厚。那個“桃花盛開的地方”，其實就在丹東的河口。一首歌唱紅了歌唱家，也唱紅了河口的桃花旅游，許多年后的今天，河口不足百頃的桃園已變成萬畝桃花林。其實所謂美麗景致，可能就是規(guī)模問題吧，成批成片成規(guī)模的就好。多年前，朱緬曾經(jīng)去過河口看桃花，覺得并沒有歌中唱的那么好。

離開綠城時，張小雨湊到朱緬的耳邊，發(fā)出了夢囈般的聲音。她說，哥，我想去河口看桃花，你有時間陪我嗎？

4月1日。

事實證明，加同一個群的朋友，遠比“搖一搖”來得靠譜。

朱緬所在的這個群名曰“玉城暴走”，是一幫熱愛步行的家伙湊的朋友圈子。他們最初只是沿著大洋河的河堤景觀路步行鍛煉的。大洋河并非穿城而過，而是自西北向東南環(huán)繞著整個玉城。河上有四座橋，最初的那座叫北洋橋，后來城市向東擴張，新修了東洋橋。及至城東的發(fā)展愈加膨脹，就在北洋橋和東洋橋之間，又修了一座橋，曰玉灣大橋，蓋因橋的東側(cè)那座高檔小區(qū)的名字就叫玉巒灣。當然還有一座橋，是連接玉城與丹錫高速公路的，在北洋橋的北側(cè)。這些暴走的隊伍，他們甚至穿了統(tǒng)一的迷彩運動服，打著旗幟，旗子上面印著“欲成好事，玉城暴走”，就著節(jié)奏鏗鏘的音樂（通常都是那個領隊背著個音響），喊著還算整齊的口號，黑壓壓塵土飛揚地經(jīng)過，最多時高達百人，場面蔚為壯觀。后來這個隊伍逐漸發(fā)生了分化，一些比較堅定的家伙依舊走這個小圈兒，且樂此不疲;大部隊竟然是到岫玉大街的政府廣場去走圈了。還有一部分人，則是穿過東洋河大橋，進入東山公園，然后拾級而上，爬山爬到一棵松那個地方，甩甩胳膊踢踢腿，然后再轉(zhuǎn)回來，下山。

其實即使不加入什么暴走團，朱緬也還是會每天都堅持走上萬八千步的。加入了某個集體，可能就擁有了一種儀式感，儀式感在當下多么重要啊！何況，如果隔三岔五在朋友圈占據(jù)個運動健康的封面啥的，那也是挺好玩的事兒。實際上，現(xiàn)在的微信群魚龍混雜的居多，“玉城暴走”高峰時有400多人，但其中大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的。朱緬也是在周末回玉城的時候才偶爾走一走，從這個意義上講，他是沒有理由對人家的不純粹說三道四的。他選擇退群就是因為感覺沒勁兒了。當然，可能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在退群之前，他已經(jīng)成功加張小雨為好友了。

兩個人第一次正兒八經(jīng)聊天，比想象中的愉快。這天是月初，快報已完成，尚未開新賬，對朱緬來說，是難得的休閑一天。

“逃之11”與“囂張的小雨”在鍛煉的功能定位方面的看法驚人的相似。比如“玉城暴走”，應該是比較刻意的鍛煉方式吧。而朱緬崇尚的是那種自然而言的鍛煉，比如他的步行，其實就是早上上班，從宿舍到單位，舍棄公交車而步行，經(jīng)臺町、園林大道、槐香路，上東山過瞭美塔，再下山至立山深溝寺，這個行程大概有6.5公里。就是這種徒步，不是為了鍛煉而鍛煉。張小雨深以為然，她自己就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走幾天，路線也不固定，那幾條路線都走過，但最近就是過東洋橋至東香鋪，再沿河西岸的景觀路一路向南，直到八棵樹那兒的加油站，然后折返。

談起了八棵樹，朱緬就開始他一本正經(jīng)的胡謅八扯。他說，八棵樹，顧名思義就是有八棵樹，這個地名就和五間房、六道溝、三十里堡一樣，都是可以望文生義的，形象而簡明扼要，一目了然。具體是哪八棵樹呢？這個可以用諧音排除法，比如說，至少不能有下面這幾棵樹：

桑樹和槐樹。有個成語叫指桑罵槐，意思恐怕就是說兩個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再說了，桑諧音“喪”，槐諧音“壞”，真的都不好。

柳樹和梨樹。都說“流離失所”，不好。柳諧音“流”“溜”，梨諧音“離”——當然也有好的，如“六六大順”“祖國六六華誕”等。

杏樹和楊樹。成語有“水性楊花”之說。杏諧音“刑”“腥”，楊諧音“癢”“恙”“瘍”，東北方言中還有“灑了”的意思，都說羊年不吉利，屬羊的女人命不好等，還有“楊了二怔”，都不是啥好詞兒。

那到底是哪些樹呢？朱緬覺得李樹和桃樹可能性比較大。比如俗話說投桃報李。桃當然是好東西，要不不能扔給人家，而且諧音“逃”，是個很好的詞匯。比如幾年前，玉城時興的是姐姐給弟弟買桃罐頭，取其“避免災禍、逃出生天”之意。

張小雨以極大的耐心聽著朱緬瞎白話，實在忍不住問道：那李為什么也好呢？

李自然比桃還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回敬的總得比原先的好嘛。再說了，朱緬得意地說，李好李好，我有個哥們名字就叫“李好”嘛。說著，發(fā)了個狡黠的表情過去。

只是，就算是桃樹，只有八棵桃樹也不行啊，那怎么看桃花呢？

片刻之后，張小雨發(fā)過來一條語音，她說：過些日子丹東河口的桃花就要開了，有機會去看看，那才叫桃花呢。

這是朱緬第一次聽見張小雨的聲音，清脆得有些失真，就像玻璃球在玻璃上彈跳的那種感覺。朱緬不由得心里一動，一下子喜歡上了這種聲音。他去點開了張小雨的頭像放大了看，雖然顯而易見的是用了美顏，但她確實是個讓人驚艷的漂亮女子，低胸的吊帶小衫，香肩微露，左肩上文了個錨狀的文身。

沒想到張小雨爽快地跟朱緬互留了電話號碼，兩個人相約某個周末，一起徒步去追尋八棵樹的痕跡。

朱緬竊喜。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完美開始。不過因為答應得太干脆，朱緬心里忽然涌起某種不真實的感覺來。

4月24日，或許是4月25日。

仿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各種柔情繾綣，身心交融，盡在夢中，難以記述。

朱緬是被一泡尿給憋醒的，他睡眼惺忪沖進衛(wèi)生間，嘩嘩嘩解決了。又覺得渾身黏糊糊的難受，就沖了個澡。回到床上，發(fā)現(xiàn)床頭燈打開了，張小雨用左臂支著身子，滿面含笑看著他。

潔白而泛黃的床單上，洇出一小片黯淡的紅，恍如桃花。

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