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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

2019-06-09 13:29:36黃金明
福建文學 2019年6期

黃金明

我是一位不算成功的作家,盡管每次完成一部新作,我都沾沾自喜,但在夜深人靜時卻不得不沮喪地承認這一點。即使我寫下了浩如煙海的著作,也是一位百科全書式的作家,幾乎每一種文體都涉獵并出版有專著,卻沒有一部真正的傳世之作。也許,只有殷墟里幾塊甲骨上的卜辭,算是流傳了下來,但能讀懂的人寥寥無幾,在拓印時亦多有謬誤,要證明我的著作權更是不可能之事。

聊以自慰的是,我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作家,也是最勤奮的作家,寫作時間最長,著作最豐,諸如此類的第一,我至少可以自封幾十個。這應無問題。一開始,我以刀為筆,在甲骨和竹木上刻寫;后來用毛筆在紙帛上書寫,這個階段最長;之后過渡到了鉛筆、圓珠筆和鋼筆,終于到了電腦乃至智能手機。我現在習慣了用電腦寫作,偶爾也用一下紙筆,主要是用中性筆,至于毛筆已日漸生疏,除了裝模作樣地練一練書法,已退出了我的寫字臺。我養成一個習慣,褲袋里隨身帶著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及一支中性筆,一想起點什么或者靈感來了,就趕緊記下來。我是甲骨文卜辭、風雅頌、先秦文選、樂府詩、唐宋詩詞及傳奇、元曲、明清小說、晚清譴責小說、民國新文學、新中國文學的作者。我無所不能,但水準不高。文壇上的論戰,幾乎無役不予,在當時也激起過一點波瀾,但時間老人是無情的,經過大浪淘洗之后,只有那些豐碑式的作品才能存留或被人提及,而我的作品很不幸都不在其中。我曾有詩作入選《詩經》之前的原始版本,但經孔夫子一番刀砍斧斫之后,詩三百篇就沒我的份了。

我有過兩次成名的機會,一是在諸子百家時代,我作為名家的急先鋒向儒家學說挑戰,此事曾記錄于名家的典籍《名實之辨》,讓我名噪一時,可惜秦始皇焚書坑儒時殃及池魚,此書已失傳。第二次是在新文化運動期間,我曾提出繁體字不可廢并重申國學的重要性,遭到了錢玄同、胡適等人的圍攻,并挨過魯迅的不點名批評。魯迅是在一篇文章的原注中順手罵我的,那個注釋,有兩行,共三十八個漢字。被他罵過的袞袞諸公,林語堂、梁實秋及沈從文等大師就不必說了,就是當時的年輕人如施蜇存、朱光潛、章克標等,也并非等閑之輩。可惜,后來我在各個版本的魯迅全集均尋覓不到該原注了。不知何故,那些攻擊我的文章,均未提及我的姓名,恐怕還是因為我是無名小卒。

不管我寫了多少年,我終究是一個中文作家,從甲骨文、金文、小篆、楷書、行書、草書到今天的簡體字,名稱雖有變遷,但我使用的文字終究可以被“漢字”所統領。很難說漢語文學是進步還是退步了。作為一個承上啟下又與時俱進的文壇老兵(如果還不算大言不慚的話),我一直都是在場者、參與者和見證者。我看不到比《老子》更精練、睿智和濃縮的著作,看不到比李杜詩篇更震古爍今的詩歌,也看不到比《紅樓夢》(特指前八十回)更偉大的小說,但也不能就此斷言后來者嘔心瀝血的創作毫無價值。至少,魯迅的雜文就不缺鋒芒(可惜他沒有撰文認真罵過我一次),莫言也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帶領一批中國作家走向了世界。據說,某些漢學家如顧彬認為,中國當代文學基本是垃圾,但漢詩就足以跟世界上最好的詩歌平起平坐。我也有十幾首短詩被翻譯成了五六種外語,但不要說在國際,在國內乃至我目前生活的果城,又有幾個人知道我呢?總之,無論如何,漢語寫作仍在前進,至少在豐富性、多樣性及數量和篇幅上都有了巨大的推進,此乃有目共睹之事實。不客氣地說,這其中就有我的微薄貢獻,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之中,每個階段都有我努力匯入的水滴,這是汗水,也是淚珠,乃至血液。

我終究是一個小作家,如果說不是一個失敗者的話。說不失敗,乃是煮熟的鴨子嘴硬,我沒有什么商業上的成功,也沒有多少藝術上的創新。我寫了至少三千年了吧,仍無法寫出一部真正的杰作,看來再寫下去也是白搭。可見,持之以恒的勞作,既沒有使我退步,也沒有使我進步。我一出手就是目前的這個樣子了。從質量上來看,雖無突破,但也不能說老在原地踏步。每一種新的文體變革或每一個時代的文學潮流,我都趕上了。至少,可以說我是漢語寫作的守護者。我是真的熱愛寫作,這幾乎成了本能。我想象不出來,如果不去寫作,我能干什么,會去干什么。與其說寫作使我在漫長倦怠的時日里有事可干,不至于空虛無聊,毋寧說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去完成卷帙浩瀚的著作。早在一千多年前,我就想過了,死神可能也會隨時光顧我,誰知道呢?我這樣的情況,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只能活在當下了,過好每一天,這就是我的宿命。至少,我每年都有東西可寫,有寫作的激情和快樂,過得還是蠻充實的。感謝寫作,它給予我的,遠多于我可以給它的。

這就是我數千年來持續不斷卻又按部就班的寫作行動。我穩扎穩打,步步為營。我幾乎在每一個時代都有新作發表或出版,但均是反響平平,或小打小鬧,猶如一個孩子在湖水投下的小石子,只濺起一點漣漪,就了無聲息了。

“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我母親以處女之身,吃了一枚李子而有孕,據說圣母瑪利亞也未婚而懷胎。我在人世間的陽壽是二百〇一歲,而在母腹中待了八十一年。我在無窮盡的劫難之中修煉成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氣化三清,被尊為道教之祖。我一出生,就須發皆白。我在母腹中苦苦思索宇宙萬物的演變規律,我將其稱之為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無為,無我,無欲。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是的,我沒有父親,但萬事萬物皆我之母,亦我之父。庭院中的李樹比我早活了數百年,而初生的嫩葉剛剛萌芽。秋風四起,李樹的枯葉像細雨一般紛紛落下,使青石板上仿若落滿了金幣,叮當作響。在數千年之后,我讀到葉芝的詩:‘隨時間而來的真理/雖然枝條很多,根莖卻只有一條,穿過我青春的所有說謊的日子/我在陽光下抖掉我的枝葉和花朵;現在我可以枯萎而進入真理……我一出生即已衰老,我的青春像蛛網上的露珠,在陽光的敲擊下紛紛破碎。我是周朝的守藏室之官,亦即國立圖書館館長。我想起了后世那個瞽目的阿根廷國立圖書館館長,他雙眼漸盲,卻是我們的視力(多多語)。霍金癱瘓在輪椅上,卻是我們的道路。貝多芬的耳朵聾了,卻是我們的音樂……我用馬尾拂塵掃掉了竹簡上的塵埃,以新的熟牛皮換掉了斷裂的帶子。我深知,汗牛充棟的書籍絕大多數不會留存于后世,將于時間深處慢慢燃起的火苗中付之一炬(這是一種看不見的火,秦始皇點起沖天烈焰較之只是滄海一粟),但我仍悉心守護著這些人類文明的早期果實。這是人類文明的胚芽,也是第一次收割。但也出現了不少人類文明的頂峰,樹立了學術典范,為后世所無法超越。這些書籍我全都披閱過,大多數充滿了謬誤和錯亂,且臃腫浮夸,尾大不掉。盡管如此,這些古文獻在言辭上仍有開拓之功,不枉倉頡造字的一番苦心。如果讓我來說明宇宙大道,哪里需要這么多文字?有人說,要準確描述出大海的遼闊、深邃和神秘,得使用跟海洋同樣多的墨水。我笑言,僅需‘大海二字足矣。但我深知文字虛妄,毫無著書立說的欲望,以免世人墜入教條。智者述而不作。后來我西出函谷關,應關令尹喜請求,寫下《道德經》,已屬不智……”

我的這部傳記文學出版于1925年,正值魯迅主張不讀中國書的年代,可說是跟文化旗手唱反調,可惜魯迅罵過跟我持相似論調的施蜇存,卻沒有關注到我。盡管如此,此書仍略有影響,但又被專治古文學的學者指控涉嫌抄襲,并取出一部明代古籍,認為核心內容如出一轍,我只是將其翻譯成新潮的白話文而已。那本明人撰述的《戲說老子》,我發誓從未讀過,我猜想是對頭將我的書改寫成文言文,制作成古書來誣陷我。那本書文筆雖非上乘,但古文典雅、洗練,非新舊交替的尋常文人可以杜撰,且該書紙頁發黃、變脆,不像偽造,雖非明代雕版刻印的典籍,但看來也有一兩百年歷史了。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后來,又過了十幾年,我才想起那本名為“逍遙子”的著作實出自本人之手。書寫背景假設為明代萬歷年間,彼時心學盛行,那是李贄執文壇牛耳的時代,我卻是無名之輩。老子既與天地同壽,閱讀葉芝也就不足為奇。只是,我當時既為明代之人,又如何讀到葉芝的詩歌呢?真是讓人不解。無論如何,這是一大硬傷。后來,我才徹底搞清了,我實乃始作俑者。20世紀初期,我窮困潦倒,為稻粱謀,應書商之邀,偽托明人編撰,而由書商制成古籍,工藝之精,連我自己都騙過了。當時中國已經光復了。我在明代也確實出版過幾部擬話本及古典白話文小說。我用過的筆名或化名,難以計數,不少筆名只用過三兩次,連自己都記不住。縱使我有做翻案文章的打算,亦最好不提了。名譽事小,安全事大,若泄露了我是千歲之人,更加糟糕。

這么多年來,我的容貌依然保持著四十多歲的模樣,歲月流逝,而我容顏不改。這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不斷變換筆名的原因。我是真的熱愛寫作,從未想過獲得除文字之外的好處。可以說,我主動選擇了遠離名利,而得以安靜書寫,少了很多外在的干擾。我對成功學嗤之以鼻,甚至對書寫的結果亦不關心,只是享受寫作的快感及思維的樂趣。捫心自問,我的默默無聞固然跟淡泊名利不事炒作有關,但主要還是我的作品不夠有說服力,迄今尚未寫出真正的杰作。我的全部作品數量龐大,篇幅驚人,加起來卻無法跟老子的五千言相提并論,老子說出了宇宙真理,而我為世人提供了什么?真是汗顏。

在20世紀90年代中葉,我完成了一部叫《女巫師》的未來科幻小說,我寫卡索阿星球上的特工沈朗和拍檔卡婭被卡隆將軍派到地球潛伏,刺探情報,收集文獻,利用飛碟上的聯絡儀將資料發回卡索阿星球,以供當局確定對待地球的政策到底是和是戰、是撫是剿,為卡索阿星球在銀河系下一步的星際殖民提供依據。沈朗主要負責收集情報,而卡婭精通技擊,法力高強,負責保護沈朗的安全。卡索阿星球的文明至少比地球文明先進了五萬年,要征服地球,就像地球人捏死一只螞蟻那樣容易。但卡索阿星球不知何故,遲遲沒有任何行動。后來,沈朗才搞清楚,原來是卡婭愛上了地球上的異人龍震子(這是一個半人半神的英雄),并生下一對女雙胞胎,成了獅鳳二族女巫的圣母。卡婭愛屋及烏,不忍心地球生靈涂炭,遂向卡索阿星球發布了假消息,說地球人文明程度之高,深不可測,認為最好還是和平共處,以和為貴。當然,沈朗也被卡婭蒙在鼓里,為了控制他,每一百年,卡婭就暗中給沈朗喂食一粒特制的“失憶丸”,讓他忘記一切,譬如他是誰,來自何方,在地球上有何任務。卡婭要殺掉沈朗,乃輕而易舉之事,但她下不了手,畢竟共事一場。她也知道沈朗暗戀她。在她死后,獅鳳二族仍奉卡婭遺命守護沈朗,但這種守護亦近乎于控制。

為了省事,獅族女巫又研制了一種“安睡丸”,一丸服之,可使沈朗服后沉睡數十年之久,跟“失憶丸”有異曲同工之妙。等沈朗蘇醒,又陷入了深厚如積雪的大面積失憶之中。遺忘猶如一片汪洋,記憶的碎片卻像孤島在漆黑而遼闊的海面上若隱若現,時浮時沉。為了尋找丟失的記憶,他必須去尋找獅族女巫的死對頭尋求破解。

沈朗終于在西安的一所精神病院找到了鳳族女巫馮羽,但馮羽提出,要換取失而復得的記憶,他必須交出一輩子的自由,跟她結為夫婦,并在精神病院里度過余生。馮羽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她不可能離開醫院而生存。這真是艱難的抉擇。為了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沈朗決定一切聽從馮羽的安排。馮羽取出了一面古老的銅鏡,里頭儲存著沈朗的全部記憶。當她念動咒語并輕輕轉動,無數文字、圖像和視頻一一展現于沈朗面前,就像一部關于他這前半生的紀錄片,完整、詳盡而全面,那面鏡子就像一部超級電腦那樣信息浩瀚……等他的記憶略為恢復,突然想起,自己曾于數年前邂逅來到果城的美人魚,許下了共度一生的承諾卻又逃之夭夭。而美人魚因為跟獅族女巫史史打賭輸了,被迫為奴。這場賭局,就是賭美人魚能否在人間覓得真愛。沈朗嚇出了一身冷汗,要拯救美人魚,就只能脫離馮羽而去。馮羽傷心欲絕之下,將古銅鏡熔化了,并打成了兩只銅手鐲,一人一個,以作紀念……

這部小說有較強的自傳色彩,雖名為科幻,實將奇幻、言情及武俠冶于一爐,也融入了我的部分隱秘經歷,但更多的是我對歲月與往事的猜想或虛構。我寫得非常謹慎。之前,我寫過一部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長篇科幻《機器人戀情的終結》。我每天筆耕不輟,是為了對抗大雪或寒潮般鋪天蓋地而又步步緊逼的遺忘。事實上,只要超過三十年的事,我都很難流暢而連貫地回想,有更多的往事就在記憶的黑洞里沉睡,估計永遠也無法被喚醒了。回首過去,我的個人史一片模糊,雖有點影影綽綽的印象,但根本無法完整地梳理并呈現。

《女巫師》出版后,毫無反響,猶如石沉大海,仿佛從未存在。但不到半年,就有人抄襲并堂而皇之地出版,只是將書名易為《美人魚》。故事的重心亦略為調整,將沈朗跟獅鳳二族女巫的情感糾葛漫畫化了,變成了一場庸俗的交易,倒是將美人魚的愛情寫得纏綿悱惻,絲絲入扣。我承認該抄襲者的文筆很不錯,尤其是寫風月之事,如有神助。譬如描述美人魚失去男友之后,在海浪中孤獨地游弋、哭泣,淚水變成了珍珠,一顆顆沉入水底,真是蕩氣回腸,比我有想象力多了。在捕捉人物的內在心理上,也有不錯的功力。但明眼人一望便知,此乃抄襲之作無疑。該文抄公署名“千歲人之妻”,我想過去找其晦氣,但在翻閱此書后記時(該后記在我的書中是不存在的,這是兩書最大的區別),竟以偵緝者的口吻,說誓要將我找到,以讓我這個負心漢付出應得的代價。與其說這是一則尋人啟事,毋寧說是一道通緝令或一個警告。這真是咄咄怪事。

一天晚上,我夢見我是戰國時期的一位琴師(這跟我現在的生活真是八竿子打不著,不要說是古琴,我連吉他也不會彈)。我的琴藝之精,享譽七國。我在彈琴的時候,百鳥環繞,百獸俯首。每逢我彈琴,不管在何時何地,都有一只青鳥飛來,在鳥群中脫穎而出,并于悠揚琴聲中翩翩起舞,如癡如醉。后來,我在楚國街頭偶遇楚懷王的三公主師師,被她看上了,招為駙馬。讓我驚異的是,我看見那只青鳥,就棲息于駙馬府中的那棵高大梧桐樹上,不知道它是一直在等我,還是幾經輾轉,追隨至此。憑良心說,師師公主待我不薄,但我總是感到有哪兒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在一個月圓之夜,青鳥邀請我進入它的夢境。她竟是一個身穿青衣的妙齡女郎,明眸皓齒,舉止優雅。她自稱是鳳族女巫小思,她才是我真正的妻子,而師師實是獅族女巫。我之所以將她遺忘,乃是被師師暗中喂食了“失憶丸”。她對我說:“我被師師以‘安睡丸控制于一場長達七十年的深度睡眠之中,只有你潛入我的夢境里彈奏《鳳求凰》之曲,連續七個夜晚,不得間斷,才能將我喚醒,但必須要避開師師耳目,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她告訴了我潛入其夢境的方法……我依計而行。在第六天夜里,稍有不慎,琴聲驚醒了師師。她怒不可遏,施幻術將我變成了一只老虎,囚禁于一座狹小逼仄的石室之中。等待小思的更是一場讓人發指的刑罰……

我在半夜驚醒了,冷汗涔涔。我不記得自己曾成過家,但在那個夢境里,一下子卻有了兩個老婆,且真假難辨。鑒于之前的經驗,凡是所夢之事,往往都是真實發生的,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越想越是害怕。第二天一早,我就離開了果城的出租屋,隨身攜帶了幾本最想看的書和手提電腦,丟下一套二居室的房以及幾百本藏書,開始了表面上是漫游實則是逃亡的生涯。我成了驚弓之鳥。這樣的情形,我恐怕反復輪回了數百次,一旦嗅到一丁點危險的氣息,立馬撤離。這些年來,我東躲西藏,總算有驚無險。

我過去也從事過中文教師、廣告文案、報刊記者之類跟文字相關的工作,因為對上班的厭煩,每份工作都干不長。我從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更不想交什么朋友,以免被人混熟了,就有識破之虞。這些年來,我一直是個自由職業者,靠每月收到的一兩筆稿費維持簡樸的生活。

那一年,在元末的大都,我隱居于一棟民宅里撰寫一部關于波斯拜火教的奇幻小說。拜火教的一位長老知悉了,怪我泄露了該教秘密,派人來抓我。我差點遭了毒手,幸得茅山派的一位女驅魔師仗義出手,將對頭逐走,方才逃過一劫。我拜謝她的救命之恩。她笑答:“我是你的值班守護者唐甜,乃是唐代女劍俠唐嫣的后人。這一班,我得值五十年。”

守護者一說,我一頭霧水,唐嫣這個人也聞所未聞。多年之后,我才想起來,唐嫣乃是我在清代完成的一部公案小說的女主人公,而她早在唐朝就跟我有過交往了。這當然都是后來才想起來的。過去與未來混淆不清,真實與虛構無法區分,想象與現實相互交織,夢境與幻想也沆瀣一氣,常有讓我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之感。歲月猶如河水在嘩嘩流淌,從未停歇,更不回頭。我盡管一直沒有衰老之兆,但一本本絞盡腦汁寫出來的著作卻如水沫或落花,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從未在時間的大河留下一點痕跡。我的心血之作終究付諸東流。這是我的宿命。我在漫長歲月不知疲倦的書寫中,并沒有找回丟失或遺忘的個人歷史,亦無真知灼見可供后人借鑒(我看來比那些未出生的人活得更長久,也會比任何一個后來者都要年輕)。那么,我的寫作是否全無意義?這個問題,真是讓我心驚肉跳,不敢直面。而我除了奮筆疾書,還能怎么樣呢?

好在迄今為止,我還沒有遇上過致命的危險,得以保住“老命”。我一直深居簡出,小心謹慎,還是得歸功于運氣好。我這架瘋狂運轉的寫作機器,也暫時沒有出現枯竭或轉動不靈的跡象。

我曾在五嶺之南隱居了四十多年,這個文明古國因改革開放煥發了前所未有的生機。南粵大地尤其是珠江三角洲變成了一個世界工廠及自由市場,物質繁榮,而享樂主義也甚囂塵上。之前,我隱居在粵西的一個小山村,跟別人一樣度過了一段饑腸轆轆的艱難年代。有一兩年,我們主要以谷糠和野菜為食,有時還得啃草根或某些鮮嫩的樹皮。我餓得提不起筆來,事實上,也暫時中止了寫作。那個年代,除了神話般的人物浩然和劉紹棠,沒有幾個作家還在寫作。彼時我喜歡的三位小說家,錢鍾書鉆進了故紙堆,沈從文去研究古代服飾,張愛玲則蟄居香港,音信全無。讀到張愛玲的舊著新作,已經是解凍之后的事了。

除了忙于覓食,我還苦于找不到紙和筆。但我仍在默默無聞地進行地下寫作。當然就不奢望發表了。我猛然發現,我的寫作恐怕都是“地下寫作”或“潛流寫作”,居于邊緣,遠在主流評論家的視野之外。即使出版了,也沒什么反響,更談不上走紅了。

我花了大約三十年,寫了一部長達百萬言的小說。這是一部難以歸類的作品。既是神話,也是現實。既是夢之書,也是警世之言。既是沉睡之書,也充滿了大字報、火藥味、怒吼的標語和文攻武衛。既是饑餓之書,也充滿了肉欲之歡及精神的盛宴。但它畢竟是時代的產物。我運用經典現實主義的筆法,盡可能做到了忠實于時代。恰如巴爾扎克所言,小說家要做時代的秘書。這在當時無疑是毒草,即使在今天看來,亦多少有點不合時宜。在我無法出版的數量不少的作品之中,這部書耗費了我最多的心血。我將它以油紙包裹,塞入一個腌制咸菜的瓦罐里,埋在庭院前一棵龍眼樹之下的黃土里。我在收殮一本死亡之書。它一旦完成就已辭世。一眨眼又過去了十多年,我才記得它,但我已懶得將它掘取并出版了。就讓它安息吧。

這部題為《恐懼的根源》的大書,主題是愛及對愛的追尋,卻充滿了欺騙、背叛和傷害,一直到全書的結尾,仍無法解答愛的秘密或本質。恐懼的根源就是愛的迷失或不可能。情節我還依稀記得一點。這是一個關于失憶者K的故事,在荒誕的年代里,一個男子因為曾被長期囚禁以及在逃亡中對囚禁的恐懼而失去了記憶。失去了記憶,就喪失了一切,包括他是什么樣的人。事實上,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工作,總之,沒有任何人或線索可以提醒,他到底是誰?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做夢。在夢境里,他找到了自己的身份,一個立志保存民族、國家乃至全人類記憶的寫作者。尤為難得的是,他遵循夢境中某個女人的指引并理順了夢中出現的線索,找到了他過去撰寫的大部分著作及文章。它們分散于各大圖書館之中,落滿塵埃,紙頁發黃,蠹蟲在書中出沒,看來從上架之日起就再也沒有人翻開過。

他蘇醒之后,在現實中按圖索驥,居然一一找到這些作品并去閱讀了。這些作品的確出自他的手筆,而這些著述全是關于國家民族的宏大敘事,手法也比較陳舊單一。換言之,這不是獨一無二的,更非無可替代,在其他人的寫作中也能看到。這正是他決定要全部重寫的原因。由此,他陷入了瘋狂改寫舊作的苦役之中,而他改寫的速度遠遠比不上他在世上(仍然是依靠夢中的指引)發現舊著的速度。更多的時候,他也分不清正在改寫的這本書到底是原始版本還是改寫過了的那一本(有可能不止改寫過一遍),但沒有一本書達到他想要的效果,卻是讓人沮喪的事實。他只有在睡夢中才覺得頭腦清醒,所夢見的事情皆是事實,而在平時的瘋狂書寫倒更像是陷入了泥潭的噩夢一場。腦力及體能的過度透支,以及書寫的亢奮與疲憊,也讓他昏昏沉沉。讓他遺憾的是,在那些著述里只有集體記憶,而沒有多少敘述者尤其是作者生活的蛛絲馬跡。但縱使在如魚得水的夢境里,他借此捕捉到的現實世界也無助于找回那些丟失的記憶。

正在他萬念俱灰之際,他最近夢見的一本小冊子猶如閃電橫過天際——他被告知,人之所以突然失憶,跟心理創傷有關,往往是因為極度恐懼的刺激所致;患者往往通過關閉記憶麻醉自己而達到避免恐懼的目的,因其大腦空白而使患者進入某種類似于植物性的思維狀態,得到表面的安寧。這顯然是鴕鳥政策,自欺欺人,其心底仍然隱藏著海底冰山般的巨大恐懼。要真正解決問題,就必須尋根溯源,搜索葛藤,并一刀兩斷。醒后,他依托夢中的指示,在一家縣級圖書館上找到了這本讀物,發現這本小書居然不是他的著作。作者署名“磨鏡人”。他在夢里夢外瘋狂尋找這個作者的相關著述,這是一本他從來沒聽說過的書,對作者更是一無所知。這本書及其作者,已在圖書界銷聲匿跡,他試過上網搜索,也找不到任何線索。

他自嘲地笑了,他痛苦過嗎?他恐懼過嗎?他被傷害過嗎?失憶,既是痛苦的根莖,也是枝葉及花果和種子。突然,他想起了(當然,這一切記憶都只能在夢中出現、持續并被捕捉及保存),他曾被女巫S囚禁在某個隱秘海島的石室里,長達數百年之久。女巫自稱是他的妻子,因為他對婚姻不忠而被嚴懲。事實上卻是他因為S紅杏出墻而提出分手。K說,我那么愛你,你卻不珍惜,偏要做出此等事來。S惱羞成怒,反振振有詞地說,你說你愛我,為何不能忍受我不愛你?你既不愛我,我跟誰好與你何干?我雖貪圖肉欲之歡,卻只愛你一人。我就是跟島上的所有男子睡覺了,也不會愛他們。你放心好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K怒道,你太過分了!S說,愛是什么?K想了想說,愛就是對所愛之人最大的好,這種好意味著真實、善意和美,愛是無條件的,不計得失不計回報。S冷笑道,你也做不到呀,否則,除非你遇到了這樣的一個女人,你才得解救!K氣得渾身發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說,你將我囚于石室之中,我哪兒能遇上愛我之人?S說,你遇到真愛了,石室自然會在剎那間消失于虛空之中,若再執迷不悟,則處處皆石室……這是K在夢中所得到的關于往昔的信息,卻又是一個身陷囹圄的囚徒……這本書文辭尚可,就是稍嫌古怪。這是一部尋找之書而沒有結果,是一部痛苦之書而不得解脫,是一部罪人之書而不得救贖。

在該書的結尾,K才搞清楚,女巫S即磨鏡人,她一再出現于他的夢境及其著述里,在現實中卻杳無音信。于是,他的記憶依然像一場在草原邊緣升起的晨霧,飄忽朦朧而不可捉摸。

在我早期的著作里,《愛及其所背叛的》成書于戰國后期,恐怕跟《老子》是同時代的產物。一個俠之大者的墨者M,為了拯救天下蒼生,孤身一人,要去一一刺殺春秋五霸。他認為禮崩樂壞,天下大亂,都是因為世上有那么多國家,有那么多嗜殺成性的暴君。他當然失敗了。他一個也殺不到。他失敗的原因倒不是五霸防范森嚴,找不到機會下手,而是他遇到了一個絕色美女。女人告訴他,以暴易暴,以殺止殺,終究無濟于事,拯救百姓之道,只能等待一統天下的救世主出現,而她就是這樣的救世主。所以,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輔佐她平定天下。最終,女人橫掃南北各國,征服大小諸侯,統一了天下,但他絕望了,她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比所有暴君加起來都更可怕的惡魔。他不僅是幫兇,也是奴仆。他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去糾正他犯下的大錯。當他的利劍對準了女人的咽喉,卻怎么也下不了手。他忍不住心底的恐懼,他居然愛上了這個女魔頭。沒有愛使人冷酷,有了愛又使人軟弱。如果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女人,他該怎么辦?這是一部古老的懸疑小說,但我大言不慚地說,這也是一部有開拓性質的心理學著作,可惜從來無人提及。值得慶幸的是,相較于《恐懼的根源》一書中的K,我無須依靠夢境也能想起這本書是我的作品,這并不容易,畢竟年代過于久遠。

我離開果城后的出游,漫無目的,全憑直覺或一時興趣,竟一路北行,在一個冬日到了靠近朝鮮邊境的長白山腳下。我租住于一個鄉村家庭,度過了一個白雪皚皚的冬天。那一陣,下了好幾場大雪。門外常聞逆風怒號,呵氣成冰。而屋內爐火正旺,劈柴在火焰中噼啪作響,樹枝燃燒的氣味并不難聞。男主人叫董智,是一個憨厚實在的種地之人。女主人張文秀,卻知書達理,不像是尋常鄉村婦女。祖上都是闖關東的漢人,家里有二三十畝良田,地里的土豆早在秋天收獲并貯藏于地窖中。還養了十來頭牛及一群綿羊,過著半耕半牧的生活,倒也衣食無憂,平靜溫馨。董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董海美居然在果城工作,說是畢業于果城旅游學校,在一家建于某超級商場里的海洋館當講解員。我說:“我就是從果城來的,那個海洋館名聲在外,我也知道,就是沒有去過。”

董智一家人聽了,對我更熱情了,尤其是董家的小女兒董雪筠。董雪筠才十四歲,在鎮上的初中念初二,現在放寒假了。她很喜歡閱讀及寫幻想故事。董家居然藏書甚豐,至少有五六百冊之多,還有不少我沒見過的古籍善本。在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邊陲之地,又是一個農民家里,真是讓我深感意外而驚奇。當然,我并不奢望在這里找到我的任何一本著作,我從來就沒有火過。盡管我在文壇上幾乎無役不予,但又總是在沖殺一番之后,揚長而去。我一直是單打獨斗,跟各大流派及諸位名流保持距離,又無力另起爐灶,開宗立派,這可能就是我出不了名的原因。管他去呢。

董雪筠說:“書大多數是祖上傳下來的,最舊的估計傳了不止十代,不少古書都被蟲蛀了。祖上崇尚詩書耕讀,很重視藏書。還有一小部分是姐姐購買的,她喜歡讀愛情小說,但那都是描寫愛情的世界名著,沒有所謂的言情小說。我媽媽常說,就是這些書保存了一個家族的記憶。”

正是“記憶”這個詞語,像爐邊濺起的火星灼傷了我,讓我想起了不少事情。我讓董雪筠給我看她寫的幻想故事,發現情節雖然簡單,筆法也相當稚嫩,但情感很真實,那接近于無限透明的純真打動了我。故事的語言蠻有特色,思維很特別,有些比喻用得大膽而巧妙。她有一組總題為《姐姐》的故事,共有三篇,筆調沉郁,寫得很傷感,讓我幾欲哽咽落淚。

第一篇寫在長白山某個云霧繚繞的山峰上,有一只凡人肉眼難以發現的鳳凰棲息于一株巨木之上。一天,鳳凰遇上了一個在山坡砍柴的年輕樵夫,愛上了他。鳳凰幻化成一只小青鳥,在樵夫的身邊盤旋飛舞。平時樵夫打柴,鳳凰就鳴唱起來,那婉轉動聽的聲音讓樵夫疲勞頓消。但樵夫見利忘義,將其囚于鐵絲籠之中,賣給了一位土財主,得紋銀五十兩。鳳凰悲憤交加,口噴烈火,將鳥籠付諸一炬,全身帶著火焰飛翔,隱匿于深山,此后再不現身。樵夫方知遇上了傳說中的鳳凰,悔恨不已。從此,他為了尋找鳳凰踏遍千山,卻徒勞無功。

第二篇講在長白山幽深的天池之中,有一個美人魚來到人世間尋覓真愛,她幻化成一尾鯉魚,并故意被她看中的一個青年漁夫打回家中。漁夫見其金光燦燦,顯非凡物,遂將其養于魚缸之中,照料得無微不至。漁夫常常凝視缸中鯉魚,也覺得鯉魚在望他,雙方均是脈脈含情,沉溺其中。不久,漁夫于漁市遇上一個村姑,兩人相愛并成了親。村姑乃是美人魚的化身。漁夫說,他要立志去金飾鋪為她打一尊純金雕像。妻子感動極了,每月給他一個金幣。這金幣是她將身上的魚鱗剝下化成,每次剝鱗都劇痛難忍。她后來才發現,原來是漁夫迷上了鎮上的一個名妓,讓她陪一夜需花一枚金幣,那些金幣全掉進了妓女的腰包。漁夫對缸中的鯉魚逐漸冷落,鯉魚因悲傷而鱗片脫落,直至一片不剩而死去。妻子也變得郁郁寡歡,決定離開人間,返回海洋。但她因為魚鱗喪失殆盡,變成了凡人,再也無力返回大海。

第三篇說的是呼倫貝爾草原上有一個美如天仙的女人馬。騎手去找駿馬,駿馬也在找騎手,但對于一個女人馬來說,要找什么樣的騎手呢?總之,在遇到一個從外地來到草原的游吟詩人之前,她誰也瞧不上。女人馬幻化成一個白衣少女,牽著一匹棗紅馬,在日落時分跟詩人在大草原的河畔上邂逅。詩人跟少女相愛了,但隨著光陰流逝,少女日漸老邁,而那匹馬依然神駿非凡。詩人老是跟馬膩在一起,卻越來越冷落女人了,有時竟寧愿在馬廄過夜,也不肯返回臥室。女人真想告訴他,她和馬是一體的,馬是肉體,而她是靈魂。她只是暗中垂淚,最終什么也沒有說,卻一心希望他自己能看出來。終于,有一天,詩人騎著棗紅馬不辭而別。

董雪筠說:“那三個女人,都是因為受到女巫的詛咒而不得不墜入塵世,只有找到了真心愛她的人,才會解除魔咒,否則必受輪回之苦。這是姐姐告訴我的故事。她說,我要學鳳凰、美人魚和女人馬去尋找愛情,恐怕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到時免不了帶著遍體鱗傷回來。世上的男人大多靠不住,但如果未能收獲偉大的愛情,那也枉來人世間走一趟了。我相信,姐姐嘴上的鳳凰、美人魚和女人馬,都是說她自己。我除了在心底默默地祝福她,還能怎么樣呢?姐姐離家七年了,音信全無。母親不時埋怨她連個電話也不打回來,父親則眉頭緊皺,說話卻越來越小心,盡量避免提及姐姐了。”

董家的藏書讓我大開眼界,有不少竟是坊間絕版多年的好書,像《草木醫案》《驚夢錄》等都是歷史上傳說的散佚之書。有三五本,我曾于百年前讀過,但內容都忘光了,如今見到,大有見故人之感,十分感慨。

董雪筠說:“海美不是我的親生姐姐。母親在一個雪天推門外出,見到距門口不遠的雪地上有一只小獅子,凍得瑟瑟發抖,就抱回屋中,喂以熱飯濃湯。那幼獅漸漸恢復了精神,將身一抖,竟變成了一個金發燦燦的美少女。”

我微笑了,沒有反駁她。在董雪筠的嘴里,姐姐時而為猛獸,時而為珍禽,總之,就不會是凡人。我想,這女孩終究是活在她的幻想世界里,她心目中的姐姐,跟真實的姐姐恐怕沒有什么關系。至少,這位神奇的姐姐,我從未聽兩位主人提過,全是聽董雪筠一人在說。

董雪筠見我每天都讀書寫作,筆耕甚勤,不出數日,就能完成一個短篇小說,佩服不已。她說:“我寫一個故事,得至少花兩三周時間。”我在董家的日子,亦輔導董雪筠的諸門功課,尤其是寫作,就如家庭教師一般。有一天,她盯著我手上戴著的銅手鐲,說:“這個手鐲肯定有一段故事。”我笑說:“這算是我的護身符吧,但也沒什么特別來歷,有空我就這個寫一篇小說給你看。”

一天,她毫無征兆地從書櫥的最里頭抽出一本書給我看。書名是《滄浪客評傳》,作者署名張大任。我心中一動,翻開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立馬有被子彈洞穿的劇痛之感。該書乃豎排繁體,以夾敘夾議的筆法介紹了晚清一位小說家滄浪客的生平事跡及主要著述,說他創作了十幾部藝術成就頗高的譴責小說,其造詣不在吳妍人、李寶嘉、吳敬梓、劉鶚四大家之下,但評論界幾乎無人提及,實是文學史上最被嚴重低估的作家之一(我突然想起,“滄浪客”原本是我用過的一個筆名)。“某雖不才,路見不平,挺身而出,為其作傳,只是人微言輕,恐世人愚鈍,仍視若無睹”。文章中關于滄浪客的生平寫得十分具體、詳盡。按理說,我應當為找回了這一段經歷而歡呼雀躍,但又覺得這些陳年舊事過于遙遠而陌生,似乎跟我毫不相干。事實上,我無法在頭腦里找到相應的記憶并加以印證,就顯得虛無縹緲,缺少一種真實感或可信度。

董雪筠介紹說:“張大任是媽媽的高祖,他是一位文學史家,家里的古籍亦多是他的遺物。先輩上歷代甚為看重,雖歷遭兵燹水災而仍得以保存。”

書中說張大任乃我昔日好友,常跟我切磋學問,過從甚密,常于秋高氣爽之際,相約出游,多有酬唱之作。但這種種情形,我如今是打破頭也想不起來了。此戶人家跟我大有淵源,已不容懷疑。想這張大任平生亦是四海飄萍,窮困潦倒,肯定又是默默無聞的無名之輩,至少我從未聽說過他,同病相憐之意油然而生。我不知道董雪筠為何要給我看這本書。我想過說出其中關節,但還是硬生生咽回了喉嚨。

書末還附有一則短文《滄浪客小傳》,署名“佚名”,該文開篇說:“文學家滄浪客者,不知何許人也。著述宏富,獨出機杼。其人作小說,百家諸子,掌故秘聞,信手拈來,學識如名山大澤,云蒸霞蔚,氣象萬千,高深莫測。著作甚多,但流布不廣,只待有緣人識之。其譴責小說,寫世情風土,描事狀物,語多詼諧,諷喻入骨,不知為何寂寂無名?此子非時代之子,亦非未來之子,此亦宿命,能不使人嗟嘆乎?余年少時習文之余,好練氣,喜技擊,遍訪名師高士,曾習六合通臂拳五年,對拳術初有根基。后中年入京華,偶遇滄浪客,其文名不著,實乃余心中敬服之人。其布衣芒鞋,年四十許,白面無須,非僧非道。交往一載許,情誼深厚,多有請益,亦師亦友。滄浪客傳吾靜坐之法及拳術一套,拳法古奧,而妙用無窮,裨益養生,亦能技擊,唯不易練成,十余載苦修,僅得皮毛。余嘗以之跟某名拳師交手,竟不落下風……”

此文透露的信息,讓我暗暗心驚,我確有禪修之法,卻未曾憶起有習武之事。文章末尾數句讀之,更是驚駭:“余觀滄浪客君,如遇古人,亦若見嬰孩,猶如面對滄桑老朽與初生嬌嫩于一體,見其一人,如見古往今來文學家之總和,此怪異之感,至今未消,讓人驚奇而不敢妄自揣測。余斗膽妄言,待吾等百年之后,乃至再歷三五十代,滄浪客恐仍活在世上,筆耕不輟。何以見得?余初遇滄浪客時,其四十余歲,今逾五十載,又在京師重聚,余白發蒼頭,舉步維艱,而其容顏未改,彼豈是凡人耶……”

此篇短文,看得我臉如土色,雙股戰栗,汗如漿出。好家伙,我顯然被他識破了。只是不知此佚名者,乃何方神圣。

我在董家住了兩個多月,本想等飽覽長白山的春色才走,擔心行藏泄露,為了不連累故友后人,思前想后,只好提前離開。一家人依依不舍。臨別時,董雪筠抹著淚水說:“沈叔叔,你住在果城,如見到我姐姐,就叫她回來吧,我很想念她。”

我點了點頭,也是不忍心讓她難受。想我東奔西走,說好聽點是漫游四海,實則是亡命天涯,恐怕一百年之內都沒有機會返回果城了。

通常,作品一旦完成,我就放下了,能想起來的極少。說不清我寫作是為了對抗遺忘還是要將其從記憶中掘取并拋棄,而尚未涉筆的事物卻仿若永沉海底的暗礁,不被記憶所觸及。譬如說,我記不清我撰寫及出版了多少部作品。我寫下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有哪些是純屬虛構,又有哪些是有原型乃至直接照搬呢?

有一年,有個陌生人找上門來。這是一個朝氣蓬勃而略顯羞怯的小伙子,自稱雷雄,是我的忠實讀者。那些年,我基本只寫幻想小說,包括科幻及奇幻故事。但雷雄喜歡的居然是我講述果城風土的現實題材小說,說那里頭有原汁原味的嶺南風情,而他是土生土長的果城人。我一部六卷本的長篇小說《果城往事》是他愛不釋手的枕邊讀物,至少通讀了十一遍,書中真摯感人的戀愛故事讓他喜歡極了。可惜小說的敘事時間只到20世紀90年代,那時他剛出生。他請求我再寫一部續作,并將他當作一個重要角色寫進去。當然得有戀愛故事,至于對象嘛,他也為我安排好了,就是廖敏。她也是《果城往事》的忠實讀者,她在圖書館借閱該書時讓他留意到了,她在新華書店購買了兩套,亦讓他撞見了。這就是死忠的粉絲!他不好意思地說:“自從第一次見到她,就跟蹤她了,所以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她看來出身不錯,教養甚佳,長相又端莊肅穆,不是那種隨便跟人搭訕的輕浮女子。有一次,我在地鐵站鼓起勇氣約她去喝一杯咖啡,就遭到了拒絕。求愛之路就給堵住了。除非您以鬼斧神工之筆,方能起死回生。沈老師,我真的很愛她,沒有她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了。我不是要害人,據我多日來的暗中觀察及調查,她跟我實是一類人,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我從來沒有遇上過什么忠實讀者,也沒有塑造過毛遂自薦的人物,更不相信自己有什么特異功能。但雷雄有一句話打動了我。他說:“卡爾維諾在長篇小說《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里,就講述了男女讀者一起追讀那些因裝訂錯誤或其他原因而殘缺不全的精彩小說,并因之喜結良緣。那本書精彩極了,略感遺憾的是男女讀者并非是書中那十部小說的主人公。我覺得您可以借鑒大師,創作出一部偉大的小說來!”

雷雄將我跟大師相提并論,讓我很受用,人終究難以克服虛榮。于是,我在《果城往事》第七卷中為雷雄拆除了一切通向廖敏的藩籬。讓我驚訝的是,他們在現實中很快就共墜愛河并成親了。

但是,當黃選和呂雨出現在我的面前,并自稱是我小說中的人物時,我還是感到驚駭。我完全不認得他們,也許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并不存在。

當時,我在京城盤桓了數日,找不到有關張大任及其著作的任何資料,沒想到卻讀了一篇有趣的舊作,也算是小有收獲。我記不清有多久沒涉足此地了,翻看著手機上的號碼,居然找不到一個熟人喝茶或敘舊。我還是比較適合奔走于山野村舍之間,在繁華都市或人山人海中總是無所適從。

我在酒店里待了幾天,除了翻閱了幾本閑書,什么也沒做,就想著坐飛機去海南島游玩一番。那篇文章描述的島國風情,風光旖旎,讓我忽然想去看看大海和沙灘。在候機室里,我百無聊賴,在機場書店買了一本閑書翻閱。這是一部首次出版于1986年的香港科幻小說《膠囊公寓》,小說中人物活動的時間設置于2046年。我手上的是再版書。小說寫得還不錯,我讀進去了。忽然,有一對青年男女向我迎面走來,那個男的說:“我是黃選,她是我的女友呂雨,很感激你對我們倆的撮合。我們都是國家航天局的宇航員,剛剛執行了飛赴月球并進行考察及采樣的任務返回。因為你的美意,我們在十幾年前一次漫長的太空旅途中深深地相愛了。在你的小說中,甚至有這樣的細節,首先是呂雨向我吐露心扉,主動擁抱我,并將雙唇貼緊了我的嘴,現在我們的小孩都有七歲了。我們從太空返回后,立馬向小說《太空漂泊的浪漫曲》中的第一人稱敘述者兼人物沈先生致謝,他是航天局的資深科學家,也很愛讀科幻小說。他說,他也只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而不是作者,亦即將我們創造出來的作家。我倆聽了,極為沮喪,盡管封面上有‘沈朗的署名,但出版該書的出版社早已倒閉。小說出版于1967年,而小說中的故事背景卻是2060年。這種時空錯亂的故事真不好理解。我想作者亦即我們的創造者恐已不在人世了,曾一度放棄了尋找作者并當面道謝的想法。還是呂雨眼尖,一下子就認出你了,因為你長得跟那位同名同姓的沈教授一模一樣,你在塑造他的時候可能以你為原型或使用了一部分‘自我吧,關于你的一切情況也是他向我提供的。所以,我們一看到你,不禁心花怒放,這個人可不是沈教授嗎?如果不是,當然就是沈作家了。”

我瞪大雙眼望著他們倆,一頭霧水。黃選有備而來,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書,居然是港版的繁體豎排本,紙張發黃,書很舊了。我很納悶,在20世紀60年代就是寫科幻小說,也出版不了。彼時,我跟港臺也沒有任何聯系或出版的渠道。我翻了翻那本書,作者署名“沈朗”,竟然真是我的舊作,而不是冒名之作,那時香港恐怕只有金庸、古龍或倪匡這樣的作家才有人冒名吧。我笑了,說:“今年是2018年,對吧?按書中的年齡來看,你們還沒有出世呢。”

黃選解釋說:“剛才我們收到沈教授通過衛星通信發的信息,說你今天會在首都機場的三號候機室出現,想見就趕緊來,否則要再找你就困難了。你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所以,我們趕緊乘坐時空穿梭機來了一回穿越。”

我撓了撓頭,問:“沈教授還跟你說了什么?”

黃選支支吾吾,我催得急了,他才說:“他說了,你跑不掉的,該來的總會來,總之你小心為好。”

呂雨橫了丈夫一眼,插嘴說:“看來也未必是壞事,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依。教授還說了,你得小心催眠師或心理咨詢師,尤其是女的。他還強調說,你吉人自有天相,雖有阻滯,但總會逢兇化吉的。”

這些話給我蒙上了一層陰影。數月之后,我才知道,與其說他們是來道謝的,不如說是來示警的,倒也不枉我當初辛苦寫作了一場。

我還是很開心,覺得自己塑造的人物不僅真實可信,還具有了軀體和靈魂。雷雄和廖敏本來就是在現實中存在著的,我只不過是將他們寫入了小說中。但黃選和呂雨就不同,完全是我的創作。作為一個二手的創造者,沒有比這更大的榮耀了。

這大半年來,我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最終又回到了南方,也說不清到底是在漫游還是在躲避,是在逃亡還是在追尋。長期以來,因為記憶的遺忘及斷裂,我雖然收集了不少碎片,但還是沒有能力拼湊成一幅相對完整的畫面,甚至,我連有效的線索都找不到。倒是數月來的風平浪靜,讓我從當初于果城倉皇出逃的驚恐心情中逐漸平靜下來。這使我看上去更像是在出游,輕松多了。這段時日,在我漫長的生涯中只是滄海一粟,卻顯得有些沉重而悠長。由于記憶持續沉渣泛起、舊作的不斷發現乃至老朋友(包括我創作的人物)時常浮上心頭(及相約會見或不期而遇),這就幾乎濃縮了我的前半生。至少也是數千年生活的概要,就像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幾乎要將我壓垮。我不得不好好地梳理,并在筆記本上記錄。一連多日,我都被搞得頭昏腦漲。我經常混淆了記憶、夢幻和文本,這三者糾纏不清,亂成了一鍋粥,要分清確實也太難了,只好棄之一旁。

我好久沒寫長篇作品了。除了在長白山腳下的董家租住時,寫過幾個短篇,近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心不安寧就無法寫作,我終究不是一部寫作機器,更不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以前,我也有過靈感枯竭或無力寫作的時候,想過深入基層的工廠礦區或偏遠鄉村體驗生活,好像平時的吃喝拉撒或發白日夢就稱不上是生活,至少,無法激發我的寫作欲望。我突然想起來,有一次,我真的付諸行動了,當我收拾行李打的去果城的高鐵站時,卻被的士司機綁架了。

我一看,的士司機竟是評論家魏忠勇裝扮的,他是果城一所高校的教授。他年近五十,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平時就不怒自威,如今殺氣騰騰,更像一個屠夫。他沒收了我的手機和背包,將我押到了城郊一棟爛尾樓的一個套間里,用手銬將我鎖在一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床上。他真是處心積慮,看來謀劃很久了。

魏忠勇說:“我深入研究過你的小說,也發表了不少于15篇重頭論文,對于你這樣的二流作家來說,已經很不錯了,而你的作品數量又過于龐大,一個寫得太多而又相當小眾的作家,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我在論文中善意地提醒你,要么寫得少而精,以躋身于一流作家之列——你具有這樣的潛質,你選擇的題材也不錯,可惜全給你糟蹋了,要么呢,你就保持現在的數量,但要降低閱讀難度而增加可讀性,安心去做一個通俗而暢銷的作家。但你就是對我的好意不屑一顧,從未跟我聯系過。你太不將老子當一回事了!”

“魏兄,你今天是要來指導我寫作嗎?評論家都有一個通病,就是好為人師,我倒是寧愿評論家多挑刺而少指點。”

“你的寫作已無藥可救,我就不費這個心了。”

“那么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我研讀了你不少于五十部長篇小說。不管是武俠、偵探、推理、科幻還是純文學,也不管是現實主義還是現代主義寫法,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所寫之事都是真實存在或將要發生的。若是過去之事,必屬非虛構,若是未來之事,卻很快就會變成事實。我想你將我家里的河東獅寫入小說之中,并讓她盡快死掉,最好是猝死,譬如心肌梗死或腦中風之類,當然,無疾而終也行,盡可能讓她死得沒那么痛苦就行了,畢竟跟她夫妻一場。”

“你瘋掉了,我沒有這樣的能力,不管有沒有,我都不會這樣做,何必去詛咒你老婆呢?”

“不是她死,就是你死,她值得你為她去死嗎?”

“你為什么要殺她?”

“她兇悍無比,又嫉妒成性,動不動就沖著我咆哮如雷,甚至拳打腳踢,在單位稍有一點不順心,回來都要將我當作出氣筒,我還不好還手,只能抱頭鼠竄。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老兄,你知道嗎?我是家暴的受害者,你看——”

魏忠勇氣憤地撩起衣襟,將小腹及胸部的傷痕展示給我看,果然有多處瘀傷,青紫紅腫。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能力,”我堅持說,“是的,我在小說中是寫過有人辭世,驚險小說總是免不了有打斗和傷亡,但你說我寫過的事情在現實中都一一應驗了,那就太詭異了。倘真如此,我更不能去做,否則我就成了殺人犯。對不起,萬萬不可!”

“要不,你也不用殺死她了,”魏忠勇說,“那就寫她長期性生活得不到滿足——這也是事實,就忍不住紅杏出墻,扎了個姘頭。結果雙方相見恨晚,如膠似漆,她要跟奸夫做長久夫妻,就主動跟我提出離婚了,這樣我也擺脫她了。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那就是那個奸夫必須是你,你不是不舍得她死嗎?我恨透你了,你的小說將我折磨夠了,一個評論家選擇他的研究對象很重要,我的學術生涯毀了。你真是爛泥扶不上墻,也怪我瞎了眼,看不出你是虎頭蛇尾,半途而廢!我押錯了,當初若是去押莫言、余華就好了。”

“你這是要將一顆定時炸彈送給我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好過,你也別想舒坦!雙方各退一步好了,我給你最后一個方案:你寫她外出去旅游、出差什么的,在路上靜悄悄地失蹤了或消失了,總之永遠不會在我的眼前出現了,這樣總可以吧?”

我拼命搖頭,心中只是叫苦,我為什么要無緣無故去害人?

“你要么在小說中搞定她,要么在現實中娶了她!”魏忠勇嚷道,他臉色猙獰,舉起一把菜刀,沖著我狂揮亂舞。那把刀锃亮,寒光閃閃,看來是新買的。

我驚慌失措,努力冷靜下來,問:“尊夫人是干什么的?她的芳名是?她多少歲了?她長相如何?”

“咦,你問這些想干什么?”

“就是要寫她,也得知道一些基本信息,最好能研究一下她的性格、出生背景及生活習慣什么的,這樣才能寫得真實。”

“她是市刑警支隊的警官,叫焦月蓉,精于擒拿格斗,經常帶隊去抓捕罪犯,總是沖鋒在前,比男警員還英勇。你知道我為什么不敢還手了吧?”

在危急之際,我突然想起了尤瑟納爾的短篇小說《王佛脫險記》。有人認為此文脫胎于洪汛濤的《神筆馬良》,也許這言重了,但二者在內容上確有異曲同工之妙。更妙的是,兩者都改編成了膾炙人口的動畫短片。《神筆馬良》還是境界小了,跟后者的神奇瑰麗不可同日而語。

我一聲嘆息,說:“看來,我別無選擇了。總之,我讓她永遠離你而去,不傷她性命就是。我寫一篇微型小說就能完成任務,這樣大家可以早點休息了。”

“還算你識相,我盯著你寫。”他拿出一臺手提電腦,打開了,擱在我的身旁。

“你盯著我,怎么寫得出來?”

“就得盯著你,免得你耍花招。”

“不信我?出去給我買瓶水喝,反正我也跑不了。”

“寫完了,不要說喝水,我請你吃九大簋(粵方言,即盛宴,尤為強調飯菜的品種豐富、制作精良及美味可口)。”

“你比周扒皮還黑心啊,我可是給你義務打工啊。”

“少廢話!”

“那我去上個廁所再開工,總可以吧?”

“廁所你但上無妨!”

他將我從鐵架床上解開,仍讓我戴著手銬。我進了洗手間,將門掩上,心怦怦亂跳,趕緊翻褲袋,卻發現里頭的筆記本及中性筆早被他搜走了,不禁心中一沉。魏忠勇剛才一制服我,就將背包拿走了,里面有我的手機、錢包、鑰匙諸物。我還指望找到紙筆,想著寫一篇世界上最短的小說,看能否將自己解救。我緊張至極,腦子在急速轉動,在拼命想對策。魏忠勇不斷地砸門,我只好灰溜溜地出來。我又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譬如他們相識并成親的日子以及家庭生活之類,遂坐在鐵架床上,將手提電腦擱在腿上,字斟句酌地寫起來。我選擇魏忠勇第一次挨揍做開頭,說:“你們之前還蠻恩愛的嘛。”

“好景不長,好景不長啊,”魏忠勇眼圈發紅,嘆道,“都怪我不帶眼睛識人,上當受騙,她婚后僅半年就露出了豺狼本性。”

我集中精神,花了五百字寫焦月蓉揍丈夫的情景及魏忠勇如何滿肚子委屈卻又有冤無處訴。他緊握我戴著手銬的手,感動地說:“好文字!你真是我的知音啊,好兄弟,快點下手吧。”

我笑道:“我沒有過戴著手銬去寫小說的經歷,希望不要有第二次了。”

我不再吭聲,認真碼字,花了兩個小時,在電腦上敲了近兩千字。我雙手戴著鐐銬,很不靈活,寫作了這么多年,這次可謂是最艱難最緊張的了。時間緊迫,又容不得我好好構思及推敲,但關鍵的那幾句,也不需要太多。我之前寫了那么長,都是為了好好去構思關鍵的那幾句怎么寫。結尾的一段是:“那天午后,焦月蓉正在執外勤,突然接到線報,得知綁匪將作家沈朗綁架到了郊區的一個爛尾樓,一面請求支援,一面驅車往現場風馳電掣地趕去……”

“這是什么意思?”魏忠勇用手指著文檔說。

“我寫完你就明白了……”我回答。

我以最大的速度在鍵盤敲下小說的最后一個句子:“焦月蓉到達了現場,她突然出手,將魏忠勇制伏了,沈朗有驚無險!”

魏忠勇大驚,他趕緊將電腦搶過去,要將這一段文字刪除,但太遲了。已經有人沖入了案發現場,只聽得一聲斷喝:“舉起雙手,轉身,蹲下!”

魏忠勇仍在發愣,一個身穿警服的女警突然從天而降,飛身將魏忠勇撲倒,之后將其雙手反扭,“咔嚓”一聲上了手銬,身手了得,干脆利落。想來就是焦警官了,看她也就三十來歲。她發現綁匪竟是丈夫,驚駭莫名,而魏忠勇顯然比她更震驚!但最吃驚的還是我,沒想到我剛寫下的文字真的變成了現實,而且兌現得如此迅速,這幾乎是同步進行的。過去聽別人講過一個民間故事,說有個寶葫蘆,里頭裝著三千大千世界,你要什么,只要焚香禱告,說出愿望并捧著葫蘆搖三下,無一不立時兌現。《一千零一夜》里頭那個被所羅門王封印于膽瓶里的魔鬼、隱身于神燈里的燈神以及普希金童話《漁夫和金魚的故事》里的金魚,也具有這樣的無上法力。老實說,我當時被迫去寫作這篇東西,并不太驚慌。畢竟,魏忠勇的條件并不太可怕,至少,我只要照辦了,就不會有什么危險,就當是一次文字游戲好了。我決定去試一試。我總不能真的在小說中將焦月蓉謀殺了吧?記得焦月蓉當場將我解救了,又扇了丈夫兩個耳光,將其押入警車,頗有巾幗英雄的氣概。那臺電腦,作為證物,也被焦月蓉帶走了。看來,魏忠勇得在牢里待一段時間了。

當天,我回家后,憑記憶默寫出了小說的開頭,索性將其擴寫成了一篇七八千字的短篇小說。我這樣寫:這件荒唐的綁架案,反而促使雙方都作了深刻的反思,并再度相愛,焦月蓉不再施家暴了,魏忠勇出獄后,也認識到以前忙于學術研究,實在冷落了嬌妻,遂倍加溫存。兩人終于過上如魚得水的幸福生活。在結尾,我還不忘加上了一句——魏忠勇在我的視野里消失了,永遠!只是,我的書寫是否變成了事實,卻沒有去求證。我實在是不想再見到魏忠勇那張滿臉橫肉的大餅臉了。

后來,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我被解救恐怕不是寫作真有魔力,而是純屬巧合。常言道,無巧不成書,但世上哪有如此碰巧之事?事實極有可能是,焦月蓉那天有事突然回家,卻發現魏忠勇剛好鬼鬼祟祟地溜出門去,神色慌張,她還以為丈夫幽會小情人去了。她可是一個特大號的醋壇子,平時對丈夫動粗,十有八九也是因為丈夫老去拈花惹草,跟不少美女作家恐怕都有點見不得光的事。但她又抓不到真憑實據,作為一個執法者,凡事都要講證據。她氣瘋了,覺得丈夫的反偵察手段太高明了,只好暴打一頓消氣了事。魏忠勇跟蹤我,焦月蓉跟蹤他,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而他渾然不覺。而焦月蓉見丈夫綁架我,又為何延誤了一個多小時才出手?只因為她從警逾十年,偵破過不少錯綜復雜兇險莫測的案件,都沒有一宗比這次的更易偵破卻又更加詭異。尤其是她聽到魏忠勇說要借刀殺人,更是怒不可遏,真想立馬殺出,但他終究是自己的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結果天人交戰,頗費躊躇,比我還要難以抉擇。她真擔心我寫完了小說,到時就遲了,遂緊咬銀牙沖出來,要制止我在小說中使她“失蹤”。

上述這段文字,卻又是我后來在一本叫《作家沈朗脫險記》的舊著里讀到的,顯然,我將跟魏忠勇的個人恩怨寫成了一部長篇小說。這一切就像是夢境一場,但也無比真實。至少,我手腕被手銬刮出的傷痕,腫痛難忍,七八天才消去,這在提醒我,這一切并非杜撰。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欣喜若狂,以為自己擁有了一支能使夢想成真或無中生有的神筆。既有這樣的能力,我還有什么不能去做呢?想好了幾個愿望,準備逐一實現。出于某種惡作劇或打擦邊球的沖動,我在紙上為自己建造了一棟別墅,或者買彩票中了頭彩,諸如此類。然而,我試驗過幾十次,沒有一次成功。我放棄了。以至于我認為極可能是被魏忠勇捉弄了一把,也許,說不定是他跟焦月蓉聯手的。這當然是無稽之談。好端端的,誰會將自己的丈夫送入監獄呢?

看來,我不是沒有化腐朽為神奇或顛覆現實的能力,而是我無法預知在何時有這種能力并加以掌控。我利用手中的筆來謀私利的想法破產了,這也讓我臉紅。那么,我有沒有在小說中報復過我的仇敵或傷害過我的人呢?我想不起來。我希望我沒有,這有損于我的修行,也是對寫作的褻瀆。事實上,我連誰是我的敵人都不知道。按理說,這樣會使我輕松些,不知為何卻深感不安。

隨著時日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與事件,在我的腦海里慢慢淡忘了。

對于一個失憶者或健忘癥患者來說,最大的愿望就是恢復記憶。能全部記起我的往事并不再忘記就好了(后來,我居然鬼使神差地部分做到了,說是部分,我真在一瞬間遭遇了我的全部記憶或完整地擁有了所有往事,但仍然無法克服大雪覆蓋山野般白茫茫一片的巨大遺忘。)我在一部新作中寫出了我的這個愿望。但我可能寫得太籠統了,效果不是很明顯。如果寫得較具體一些,譬如某年某月發生了什么事或遇上了什么重要人物之類,也許就不一樣了,但我又壓根兒連影子都想不起來。這需要一點記憶的酵母或由頭,才有可能通過線索順藤摸瓜,而不至于捕風捉影。

我還有一個愿望,就是想解決我恐懼的根源,但又因為想不起我到底恐懼什么,只好不了了之。我是恐懼哪件事,還是害怕哪個人?唉,天知道!說到底,失憶是這一連串問題冒出的根源。但我也發現,自從去年底離開果城,在漫游或逃亡的過程,記憶力似乎在逐漸恢復了,至少,每天都通過不少途徑而有不少新的收獲。只要頭腦冒出一點浮冰似的記憶碎片,我都死死抓住不放,猶如溺水者抓住稻草。同時,我反復告誡自己說,作為一個“間歇性”失憶者或在尋找丟失的時間之人,我的記憶并不可靠。有時就像草根上的薄雪突然于陽光中消融,有時像半山腰上的大面積塌方,說垮就垮了,有時就像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有時就像變色龍那樣具有欺騙性。

那一次,我在海南島待了十幾天,天空遼闊,海水純凈,水天一色,讓人心曠神怡。我在海南著名的漁港文昌環球碼頭,觀看迎著晨曦歸來的上千艘漁船紛紛駛回碼頭。只見魚躍滿倉,漁民喜形于色,這種豐收之景,對于大陸沿海的漁民來說已是奢侈之事。一天,一位俏麗的漁女挑著一擔紅衫魚從漁船走下來,跟我擦肩而過。我覺得她似曾相識,這也太荒誕了。她就沒怎么注意到我。第二天我又去漁港張望,卻再也沒見到她了,這讓我悵然若失。

我想過下一站去大西北游歷,尤其是去新疆。我在昨夜夢見我是班超屬下三十六名騎士中的一個,精技擊,善騎射,能左右開弓,百步穿楊……也許,在西域的滾滾黃沙之下,真能發掘到一些大歷史跟個人史交織的碎片或線頭亦未可知。但臨近天亮,這個夢被另一個夢入侵、混淆、打斷并覆蓋了。在后頭的夢境里,我卻成了一位研究三星堆文明的頂尖專家,不僅揭示了考古界乃至人類歷史的一個驚天秘密,還成功追溯了我的早年生涯。我在夢境里興奮得心跳加速,感覺真相正在步步逼近。

事實上我對三星堆一無所知,遂上網搜索,簡單做了點功課。發現這三星堆來歷非凡,不僅可能揭示了中華文明的正源,還可能揭示了外星人曾光顧過地球的證據。三星堆文化可上溯至四千五百年前,延續至三千年前。史學家公認,它是青銅器城市、文字符號和大型禮儀建筑的燦爛古文明。網上亦有說法稱,布瓦遺址乃三星堆的文化源頭,距今約四千八百年。

據說,那些青銅面具、黃金面罩以及人物的特征,頗具邊地民族風情。尤其是那些人像,“高鼻深目,顴骨突出,闊嘴大耳,耳朵上還穿孔”,根本不像中國人乃至地球人,很多人猜測,這是外星人的杰作或蹤跡。網上還有人說,其中的一個人像,與其說是像古代中國人,不如說更像是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的雕像。真是胡說八道。近年來,此類消息在網絡此起彼伏,恐怕都是嘩眾取寵,不足為信,但我還是決定到成都的三星堆博物館看看。這真是一個史前文明的集大成之地,在展廳里,那些玉石寶器、奇異面具及神巫群像,讓我瞧得目眩神搖,浮想聯翩。

這個地方,我早就應該來看的。那些青銅雕像讓我想起了世界各地巖畫上的遠古人類。譬如,在非洲的懸崖峭壁上,有五千多年前的巖畫,畫著一些神秘的人像,身穿短上衣,戴著頭盔,頭盔上有可供觀察的小孔,用一種按鈕與軀干部分的服裝連接,猶如現代的宇航服。與其說這是古人,毋寧說是現代人,具有很強烈的未來色彩。在撒哈拉的塔希里山脈,有一些被稱為偉大瑪斯神的巖畫,畫中人像也戴著圓形的密封頭盔,穿著連體的緊身衣,很像現代宇航員。考慮到古代巖畫極強的模仿性或寫實性,不像是史前人類的即興之作或想象之作,極有可能是有著生活原型的。類似的情況,在中國賀蘭山八千年前的巖畫上也有出現。這些信息都頗為神秘,且無一不指向外星文明,但這太匪夷所思了,我不想蹚到這攤渾水里去。

我突然想起了《滄浪客小傳》附錄的那則短文,只是實在想不起我有過習武的經歷了,也想不起曾用過“滄浪客”的筆名,此又有何所指?

既到了成都,就不妨去看看李冰父子修建的都江堰。這是中國水利的偉大創造,兩千多年來仍發揮著分洪灌溉的作用。岷江兩岸,綠樹成蔭,風光秀麗,我覓得岸邊一處農家樂,找了個靠窗口的位置,要了一壺茶,點了一條沙塘鱧(此魚俗稱四不象,滋味鮮美,乃是岷江的著名河鮮),還炒了碟青菜。正待用餐,店里忽然走來兩位女子,為首者身穿黃衣配淺藍色牛仔褲,三十來歲,大馬金刀地坐在我的面前,堵住我的去路。另一個卻穿著白衣配深藍色長裙,她要年輕好幾歲,臉含羞澀,似對我有關切之意,卻又夾雜著滿腔悲憤。黃衣女子氣呼呼的,白衣女子卻是淚珠盈眶。

黃衣女子冷笑說:“我們總算逮著你了!你倒是真會跑,我們萬里追蹤,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何等辛苦,你倒好,跑到此地游山玩水來了!”

“兩位是誰?我們見過嗎?”我莫名其妙地問。

“你瞧,她居然連你是誰都忘了,”黃衣女子扭頭對白衣女子說,“才幾個月啊,更可怕的是,他還真不是裝的,而是真的忘了。這個當代陳世美!”

“你先聽他解釋再說,”白衣女子說,“他就是真忘了也不要緊,又不是故意的,我有辦法讓他想起我的,這咋就能說他是負心漢呢?”

“你可知道他是有婦之夫?還不止結了一次婚呢,”黃衣女子說,“可憐你跟他同居了近半年,連一紙證書也沒撈到,還要護著他。”

“證書有什么用?我不要,”白衣女子說,“他真愛我就行了。只是,他跟我好時卻沒說結過婚!”

“死丫頭,你醒醒吧!”黃衣女子大聲喝道。

她舉起手來,往虛空中寫來畫去,竟出現了一團濃厚的白霧。霧一會兒就消散了,就如液晶電腦熒屏似的,里面居然映現了一對對夫妻生活的恩愛鏡頭。丈夫或幫妻子梳頭、畫眉,或幫她端洗腳水,松骨按摩,極盡寵愛之能事,甚至還有擁抱、親嘴乃至同床共枕的情景,種種纏綿繾綣不必細表。那些女人均正值妙齡,容貌姣美,但從發式、衣服以及室內的裝修及陳設等背景來揣測,顯然是不同時代之人,至少有大半是生活在過去的時代,就好比是今人穿著戲服去扮演古人。有的是大家閨秀,有的是小家碧玉,風情各異。當然,現代的摩登女郎或小資麗人亦有不少。但那些女人身邊的丈夫,竟赫然是我的模樣,同一副尊容,卻也有不同時代的服飾或裝扮特征,譬如漢服、唐裝、長袍馬褂、中山裝、西裝、牛仔褲等等,不一而足。在所有版本之中,我最討厭的就是清朝版本的“我”,腦后拖著一根粗大烏黑的豬尾巴,簡直讓我作嘔。

白衣女子看得一眼不眨,但她似乎只是癡癡地瞧著屏幕中的“我”而非整個畫面,偶爾飛快地瞥我一眼,臉上騰起紅霞。她望得我心里有點發毛。她身材高挑,臉若蓮花,雙目含情,膚色白嫩,晶瑩如玉,仿若由昆侖美玉雕琢而成,真是迷人。黃衣女子卻生得濃眉大眼,英氣勃勃,頗具男子氣概。兩人長相迥異,相映成趣。觀此二姝,絕非等閑之輩。一開始,我還以為她們是一伙的,后來才發現兩人雖是同伴,卻似乎隔閡不小,言辭之間敵意甚深,每每針鋒相對!我腦子里在急速旋轉,只望能想起她們是誰,但急切之間,卻是毫無頭緒。

“你也知道這一切均是事實,并非我施以幻術,對吧?”黃衣女子對白衣女子說,“你也是法力高強的人。你看到的都只是往昔之事,還沒包括未來的呢。就好比這只是一部講述傳主早年生活的紀錄片,雖暫告一個段落,還不算完整,至少尚未結束。”

白衣女子臉色沮喪,點了點頭。

“如有必要,我可以讓這些女人都從不同年代不同地方趕過來,共為人證,足以指控沈朗為始亂終棄之徒,”黃衫女子說,“只是人多嘴雜,委實無此必要,光是我們兩個,一一盤問他便是,反正他今天是跑不掉的啦!”她又扭頭瞪了我一眼說,“我早就說過了,你跑不掉的!”這句話猶如讖語,經常將我于噩夢中驚醒。此刻,我如夢方醒,如受雷擊,顫聲道:“你是獅族女巫師師的化身!只是,無論容顏還是裝扮,你現在的模樣,都跟師師全然不同!”

“你瞧,他總算認出我了,”黃衣女子笑道,“過了兩千多年,我換了多少副身軀才得以妥善存放我的靈魂和記憶啊。我是師師,也是史史,亦即現任獅族女巫的掌門。我雖是史史之身,卻有師師之魂。我不像師師之前的那幾代化身,那只不過是其靈魂的容器,而我足以跟師師平起平坐。作為師師,我可是他的合法妻子,即使是前妻,排名也是數一數二的。”

“他愛我就行了,其他的我不管,”白衣女子臉色煞白,黯然道,“他再多老婆又與我何關?我也想過獨占他,但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還是務實一點吧。我不會妄想將太陽囚禁在我的小屋里,而不讓陽光照耀別人的屋頂,我沒那么傻。”

“你真是賤啊,現在都到21世紀了,女權主義運動在全球開展得如火如荼,你還是昏睡如豬!”黃衣女子暴跳如雷,罵道,“但你就是想當小三,也一時輪不到你,你瞧瞧那部紀錄片,有多少人在分一杯羹啊——我告訴你,地球上的好男人那么多,你偏要去愛他,這就是你的錯了。我也是他的妻子,他只能屬于我,他人休想染指!你不能,這些狐貍精也不能!”

她一掌拍出,虛空中的畫面突然崩潰、碎裂,并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虛空中依稀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被擊碎了。

“就算我是你說的那個人,”我爭辯說,“你也不是我的妻子,師師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死了。”

“很好,很好!”黃衣女子怒極反笑。

她忽然柔聲對白衣女子說:“好妹妹,之前咱們怎么說好來著?”

“我從異域來到人世間,夢想品嘗偉大而甜蜜的人類愛情之瓊漿,”白衣女子說,“自信只要是我愛上的人,就總會愛我,對我好,心心相印,永不離棄。你卻譏笑我說,要跟臭男人講愛情,真是緣木求魚,癡人說夢。這些地球上的男人,都是見異思遷、貪新厭舊之徒,一開始貪圖美色,自是百依百順,一旦得手了,就不再理你了。我們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誰也說服不了誰。于是雙方打賭,你若輸了,就請你滾回你的獅子島去,不要再跟著我,陰魂不散,滋生事端,還殘酷捕殺我的子民,否則,我必以霹靂手段制伏你!我若輸了,卻是甘心為奴,任你擺布!當時,你還笑我,說真要信男人,肯定輸得血本無歸,現在后悔還來得及!但我自信勝券在握。”

“不錯,我知道你言出必行,不像這個賤男人!”黃衣女子說,“我且問他,你愛她嗎?你愿意跟她廝守一生嗎?”

“我很喜歡她,但我跟她尚是初次見面……”我有點難為情地說。

“你承認你說過愛她嗎?”黃衣女子咄咄逼人地說。

“這個……這個嘛……”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白衣女子滿懷期待地盯著我,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透。我當時也緊張得要命,想當年被魏忠勇以刀架頸脅迫去寫那篇關于“謀殺”的小說,也沒有如此驚懼。但我更害怕的是,壓根兒就想不起這個女子是誰。未知總是給人帶來莫大恐懼。這么美好的女人,誰不喜歡呢?但要說出“愛”這個字眼,那可是重逾千鈞,不是輕易就能說出嘴的。獅族女巫向來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當年,我又吃盡了師師的苦頭,她以折磨我為樂,動輒非打即罵,還要施巫術將我幻化成如癩蛤蟆、蝗蟲、兔子等弱小之物,她則化身為天鵝、喜鵲、麻鷹等飛禽,前來追逐、玩弄、啄食,將我攆得到處亂跑。跟她結婚的那些年,真是吃足了苦頭。之后,師師找了個情夫,將我囚禁于獅子島一個狹小逼仄的石室里頭,長達數百年,讓我生不如死。若非我策反其化身師師第五的弟子小舒,設計脫困,恐怕至今仍被關在那個跟中土遠隔重洋的海外孤島上。至今思之,尤有余悸。誰知道她現在是不是又布下了什么毒辣的陰謀詭計?只是,為什么我就想不起這個白衣女子是誰呢?

“你愛我嗎?”白衣女子眼巴巴地望著我說。

“我跟你素昧平生,請回去吧,再勿多言!”也怪我當時鬼使神差,走錯了一步棋,竟狠心地說。

“沈朗,我是海美呀,”白衣女子顫聲說,“你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

“你們兩人我都是第一次見到,請不要再糾纏了。”我硬起心腸說。

我這樣說,倒并非謊言。盡管年代久遠,師師我還是記得的,影影綽綽還有點印象。那個史史縱使是師師的化身,也確是初次相遇。

白衣女子不吭聲了,忽以手掩面,眼淚簌簌而落。我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有這么多的眼淚。她流過的眼淚幾乎成了一條小河,將她的衣服及長裙全打濕了,地上還留下了一攤水漬。她仿佛就像被一場暴雨鞭打過,或從一艘沉船里死里逃生,拼命游上海岸。我呆呆地望著她,仍在搜索枯腸,希望能想起她到底是誰。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她肯定跟我大有關系,否則不會傷心欲絕。忽然,她的臉龐、手上及頸部(其實是一切暴露于衣服之外的皮膚)在起皺、干枯,由光潔細膩龜裂成鱗甲狀,仿佛水分全部流失了,老了至少七八十歲。她身體一歪,暈倒在地。我正待伸手相扶,她忽然變成了一尾只有兩三寸長的小魚,呈銀白色,從藍色長裙中跳出來,在地上拼命掙扎,就像是一條魚從河水里蹦到了岸上。

那個叫史史的黃衣女子將小白魚一把捉住了,投入一只放著水的小銀盆,衣袖一拂,竟刮起了一陣旋風,連人帶盆就在半空中消失了。她的聲音仍在遙遙傳來,如同隔著好幾十個世紀的回音:“你跑不掉的!”

我猝不及防,驚駭之極,如夢初醒,終于想起還在果城的時候,曾跟一名在果城海洋館工作的女講解員相識——腦海里就像雷暴天氣的夏日天空,一連串雷聲轟響,剎那間飆起了幾十道叉狀閃電,更多的記憶紛至沓來,無數過去的歲月、生活與往事呈井噴狀冒出來,使我的腦袋不堪承受,就像宇宙大爆炸的星云,天崩地裂,硝煙四起,無數往事像撕裂的大網在纏繞、交錯并掉落,無數念頭像瘋狂的蜂群在亂飛亂舞,無數影像在魔鏡中映現而又連鏡子都在碎裂……這一切,于一瞬間在我的頭腦切割、翻滾并攪動,只要我稍作思考,頭部就疼痛難忍,但又無法叫停瘋狂的追憶或往事的涌現,猶如我無法叫停一架架矗立在戈壁灘上的發電風車在颶風中旋轉……我想起了長白山腳下遭遇的少女董雪筠,雪筠說過,她姐姐就在果城海洋館工作。但當時,我未能想起更多。要等到我想起,曾跟一個總是穿著各式長裙的年輕女子說過愛她卻又受到驚嚇落荒而逃,那還是多年之后,我讀到一部名為《女巫師》的小說。作者署名為“千歲人”,但顯然也是我的化名之一。在那本書里,該女子確定了我愛她之后,心花怒放,如飲醇酒,容顏酡紅,沖著我嫣然一笑,緩緩地將衣服脫光了,正欲委身于我。她上半身膚如凝脂,雙乳飽滿,而自小腹及臀部以下卻像魚一樣,鱗片密布,七彩流溢,末端是分叉的魚尾。那一刻,我猝不及防,心膽俱裂,奪門而逃……我仿佛受到了致命的最后一擊,瀕臨崩潰的邊緣……終于身子一歪,暈倒在餐桌的旁邊。

幸虧,小餐館的老板馬上將我送去醫院。我大病了一場,在成都治療休養了近一個月,才慢慢恢復元氣,盤纏也快用光了。好在《果城文藝》雜志給我打來一筆稿費,得五千多元。刊登的是我之前寫的自傳體短篇小說《作家脫險記》,篇幅不長,如今,文學期刊的稿費普遍有較大幅度的提高,就是個稅也扣得狠。

正是“脫險記”這個詞,竟讓我的情緒立馬開朗起來,并終于想起了,這大半年我離開果城,東奔西走,并非逃亡,亦非漫游,實乃主動去尋找獅族女巫史史(她通過某種巫術或方法融合了古老女巫師師的靈魂)以及被她囚禁的海美。當年,我擔心獨立與自由受到威脅或損害,也因為和師師、馮羽等女人(她們分布于不同的年代)婚姻失敗帶來的陰影,在海美要我承諾跟她白頭偕老之時,我無暇細想,從她的身邊倉皇逃離。如果她是凡人倒也罷了,無非是頂多苦熬六七十年,而她偏偏是一個人魚(據說人魚雖非長生不死,但也庶幾近之,活上一兩千年乃是常事),這就意味著要擺脫她就困難了。換言之,我漫長無涯的一生,就要被長期膠結定型,失去了種種可能性。這就是我當時害怕的原因,但事后看來,乃是我不懂得愛的緣故,依然是自私、猜忌、懷疑和不信任,使我錯過了海美。我負疚、痛苦、悲傷,并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恐懼。

獅族女巫的法術雖高,我卻不怕她,自恃邪不勝正。當年師師的手段何等高強,最終還不是斗垮了她?現在,她連一副有生命的軀體都得借取他人,又怕她何來?只要信念堅定,明心見性,就算史史幻術了得,亦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唉,可惜當時我遇到了海美,卻又頭腦混沌,有如一團糨糊,不明所以,竟一時中了史史的詭計。我想到海美被史史以幻術變成一尾小白魚,囚于小銀盆之中,不禁悲從中來,心如刀絞。我最不安的是,這次真的將她傷透了。

我望著戴在手腕上的銅手鐲,這是我的護身符。董雪筠真是冰雪聰明,這里頭確實有一段故事。銅手鐲共有一對,源于一個古銅鏡。由此,我想到一個女巫以及相關之事。我想起了在西安跟馮羽的婚姻生活。她的身份是一位心理醫師,實則是一個鳳族女巫。鳳族女巫跟獅族女巫,既同出一源,又是死對頭,千百年來,爭斗不斷。這還是前幾年的事,我竟忘得一干二凈了。

馮羽給我看過一個古銅鏡,鏡子中完整而詳盡地保存了我長達數十個世紀的記憶(以文字、圖像及視頻的形式,猶如紀錄片或生活實錄)。當時,馮醫師自稱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守護者,但她也是一個精神病患者,這輩子都只能在精神病院度過了。只是,我被她以治療及守護之名,關在一所名義上是福利院的精神病醫院里,跟她爭吵不休,殊無夫妻之間的和諧默契、溫馨甜蜜。馮羽希望我在精神病院跟她長相廝守,我堅持要離開。馮羽在傷心欲絕之下,將那個收藏了我全部記憶的古銅鏡,投入爐火銷毀了,卻又以幻術迅速打制了一對銅手鐲,其中一個戴在她的手腕,被虛空中出現的青鳥帶走。另一個呢,我一直戴在手腕上,盡管里頭的文字、圖像和視頻之類的信息全部消失了,于我仍有護身符的作用。我就搞不清楚,那只青鳥是馮羽幻化而成的,還是馮羽原本就是青鳥,或者是她腹中的孩子誕生了。總之,她一個大活人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想到西安,我心念一動。在唐代時,我曾經是一名服侍玄奘法師在大雁塔譯經的小沙彌,至于后來又是如何還俗的,則無從追憶了。千百年來,我四海為家,在山河與文字中流浪,在森林和原野中穿行,是歷史與記憶的孤兒,也是時間與宇宙的孤兒。我舉目無親。我沒有同類。我孤立無援。我不知道我是誰,又來自何方,而我在地球上長達數千年的流浪,又究竟是為了什么。我曾以為自己負有重大使命,但看來那是一場虛妄,至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使命。我向來是散漫之人,無論做什么都沒有什么目的性,對生活也素無指望。我服膺叔本華的哲學。我將其跟羅素的幸福哲學相雜交,開辟出自己的幸福之路:永遠不要抱著希望去生活,但又永遠不要喪失生活(或創造)的激情。如果人生有意義,那么我的意義何在?我想到這樣經年累月的瘋狂書寫,不禁苦笑了。《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有如夢幻泡影,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這句話突然從我的腦海浮現,我如受電擊,不禁全身澄明,全無掛礙,進入了無我之境。

我既起了禮佛之心,遂想到樂山大佛就在距成都一百五十多公里外的樂山市。正是機緣,不妨去參拜,遂坐大巴到了樂山。大佛像坐落于岷江、青衣江和大渡河三江匯流處的崖壁上,位于岷江東岸凌云寺之側。樂山大佛乃后世通稱,據當地專家考證,其名稱應為嘉州凌云寺大彌勒石像。這尊建于唐代的彌勒佛坐像,通高七十一米,乃中國最大的一尊摩崖石刻造像。大佛頭與山齊,足踏大江,臨江端坐,雙手扶膝,雍容大度。在大佛左右兩側的沿江崖壁上,還有兩尊高逾十六米的護法天王石刻。與大佛、天王共存的還有數百龕上千尊石刻造像。在大佛兩耳的頭顱后面,有一套高度巧妙、隱而不見的排水系統。佛像雕成之后,曾建有七層樓閣覆蓋,歷代以來,屢建屢毀,如今樓閣已無蹤跡。

我踏上了佛像右側的九曲棧道,這是唐代開鑿大佛時留下的施工和禮佛通道。棧道沿著絕壁開鑿而成,奇陡無比,好不容易才登上棧道頂端。這里是大佛頭部的右側,也就是凌云山的山頂。大佛頂上的頭發,共有螺髻一千零五十一個。遠看發髻與頭部渾然一體,巧奪天工,實則以石塊逐個嵌就。之后,我返回地面,沿著大佛左側“洞天”下去,通過凌云棧道到達大佛底部,仰望大佛,仰之彌高,心生敬畏。

我忽聽得耳畔有鳥兒啁啾,一只青鳥佇于肩頭,嘰嘰咕咕,好像是要跟我說些什么。青鳥乃信使之鳥,看來是要向我報信,但一句也聽不懂。青鳥慢慢往前飛,卻又不斷轉身鳴叫,看此模樣,似是要將我引去哪里。只見青鳥突然疾如利箭,撲向石壁,就此隱沒不見。而石壁之中,卻有一扇高大石門迅速打開,有一道石階蜿蜒往下,在幽深之處,竟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地下圖書館。里頭燈火通明,竟不像是火把、蠟燭或燈盞之類,而全用了現代燈具照明。我順著石階走進去,但見別有洞天,至少有幾十個房間,房內密密麻麻擺著鋼鐵書架,架上全是圖書。圖書內容廣泛,包羅萬象,分門別類,秩序井然。從古到今的書籍都有,其版本、材質、工藝等各不相同,諸如甲骨文、竹簡木牘、寫在帛或絹上的手卷或尺牘、手抄本、雕版或活字印刷的書、油印本、石印本、影印本、復印本、膠版彩印等,一時數之難盡。另辟有數間寬敞的電子閱覽室,數百張書桌上擺著各式電腦,存放的乃是網絡之書或虛擬之書。我看得目瞪口呆,這分明是接近于博爾赫斯想象的天堂,也是一個關于書的博物館。這幾乎是人類社會有史以來全部書籍的縮影,品種之多,涵蓋百科,數量之多,更如恒河沙數。海洋中有數不清的魚類,書海亦有數不清的書魚或蠹蟲,它們就生存于這無窮無盡的書頁以及塵埃之中。

我隨手拿起幾本書翻了翻,字體各異,開本不一,有繁體簡體,有豎排橫排,有新書古籍,但全是漢字或中文書,署名有韓潮、蘇海、李稻、馬寧、沈博、沈朗、沈淼、江汛、湯浩、滄浪客,諸如此類。一個青衣女子手上持著一把雞毛撣子,正在拂拭書架上的灰塵,她轉過身來,笑道:“您終于來了。”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婉轉動聽,酷似那只青鳥的歌喉。她明眸皓齒,容貌秀美,言行舉止之間,有說不出的優雅雍容,不像是尋常女子可比。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一個手鐲,式樣古樸,跟我那個如出一轍。她想來就是此間的主人了。

“我們認識嗎?”我愕然道。

“我是您的女兒沈依依,我誕生時父親見過的。”青衣女子微笑道。

“原諒我想不起來。”我驚疑不定地說。

“我母親是鳳族女巫馮羽。我也是父親記憶的守護者,”沈依依娓娓道來,“鳳族女巫有兩大使命,一個是負責保護您的人身安全,另一個就是要保存您的記憶。這里的每一本書,都是您在漫長的年代里寫下來的。盡管您使用了無數個筆名,卻也是這難以計數的各類書籍的唯一作者。這些書籍涵蓋百科,題材及體裁各異,形式及內容多變。又大多是文藝之書,文藝之中,尤以文學為主,至于虛構之書及非虛構文本,則平分秋色。”

“如果這全是我的作品,那也都是我的失敗之書,”我低著頭,黯然說道,“我從未想過這些書能火。沒登上過任何圖書排行榜,更沒有獲過什么獎項,幾乎沒有進入過評論家的視野,估計閱讀的也沒有幾個人。事實上,我的書在出版之后,連我也沒有去翻開。我終究是一個小作家。”

“父親此言差矣!雖然很小眾,但并非不是好書,”沈依依寬慰我說,“若以得失成敗論價值,以有用無用談書籍,豈不謬哉?千百年來,造物主安排父親奮筆疾書,夜以繼日,旦夕不休,必有高深用意,我輩不可妄自揣測。事實上,這個藏書庫秘密修建于此,全賴佛祖庇佑,千百年來經歷了洪水、火災、兵燹及書魚的日夜噬咬,基本上沒有什么損失。這是您數千年來嘔心瀝血的成果,也是您完整無缺的記憶倉庫,這是一個古老民族乃至數十個王朝的記憶,豈能妄自菲薄?父親不必以失敗之書自損,更不必以小作家自貶。若非您篳路藍縷,棄絕功利,哪能靜心著述,并以一人之力,為后世記錄歷史、為國族保存記憶?”

“你將我夸成如此,難道你不知道我長期為失憶所苦?”我苦笑道。

“這卻不難,父親想知道哪一段記憶或往事?”沈依依說,“譬如某年某月某日,您遇到何人發生何事,所思所想,所聞所見,均有記載,按圖索驥,一查便知。”

我望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書籍,心想,這么多書,看來沒有幾個人讀過吧?要想讀完,那是不可能的事吧?在這個世界上,估計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讀完這么多書,即使是我也未必能夠。通常,我對自己的舊著厭煩之至,是讀不下去的。我既是小眾作家,又何必寫下數量如此龐大的著作呢?魏評論家就指責過這一點。就算我的記憶在這些書中都有記載,但要將其找出來又談何容易?恐怕早就被這浩如煙海的書籍淹沒了。如果沒有準確的線索,要完全翻閱或檢索一遍的話,那得多少年啊?即使有這個閑暇,恐怕亦無心情。

沈依依望著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說:“如果換了早前三四十年,要查找資料確非易事,那全得靠手工或人力,但如今是信息大爆炸的時代,就好辦多了。這些書大多數都有了電子版,只要有一點相關的線索,將關鍵詞輸入,就能輕而易舉地搜索到相關內容。盡管如此,收藏這些實體書并非沒有必要,一是可做原始資料保存,二來我覺得閱讀呢,還是將書捧起來更有感覺。”

“書上有關于海美的命運嗎?”我想起了被獅族女巫史史抓走的人魚海美,問道。

“此事早晚會有了結的,”沈依依笑道,“關于海美的事,乃是未來之事,還在發展之中,尚未定局,您也還沒有開始動筆,我無法給您提供一本不存在的書。”

“據我據知,歷代鳳族女巫,皆有預測未來的能力,你且告訴我看看。”

“天機不可泄露。”

“那么,我跟海美相識及交往的事情,都發生在過去,這個你可以說了吧?”

沈依依嫣然一笑,走到其中一個書柜面前,一陣鼓搗,找出了一部皇皇巨著,分上中下三卷,怕有兩千頁之多,說:“這本書是父親數千年來漫長生涯的濃縮版,雖然篇幅不短,有不少細節也作了細致描述,乃至濃墨重彩,但相對于您的全部記憶亦即本圖書館來說,充其量只不過是一部何其簡略的提綱。這本書雖是簡史,倒是處理得繁簡相宜,詳細得當,寫得也很生動。至于您的問題,我建議您不要急著去上網搜索,而是先將這本書讀完,它將會解答您目前的一切疑問。”

我惘然地接過了這部名叫《千歲人回憶錄》的大書,我的雙手在發抖,我不知道我寫過這樣的一部書。

責任編輯楊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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