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海爾
新年伊始,作家出版社隆重推出了著名作家曉蘇的小說新著《夜來香賓館》。這是曉蘇近幾年創作發表的以鄉村為背景的短篇小說結集。作品從多角度、多視野、多層面呈現了今日鄉村在城鄉一體化進程中所發生的傳統與現代、封閉與開放、物質與精神等各個方面的文化沖突和人性裂變。作者善于用民間話語講述中國故事,又融入了現代主義精神,在憑吊中有反思,在緬懷中有批判,在繼承中有揚棄,可謂是一部內容豐饒、形式多樣、主題深沉、情感復雜的小說力作。
作為曉蘇的忠實讀者,我覺得《夜來香賓館》這部小說集在作者的創作道路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在我看來,與曉蘇此前的小說相比,這部小說集的最大特點在于,其現代性體現得更為鮮明,更為全面,也更為深刻。
一
曉蘇早期的小說,尤其是上個世紀的小說,雖說也有現代主義的某些意識和技巧,但在作品中表現得還不夠明顯,似乎有些羞羞答答,欲言又止,猶抱琵琶半遮面,如他早期的代表作《老粗》《兩個人的會場》《麥地上的女人》等,雖然也有荒誕、隱射、反諷等現代性元素,但卻顯得過于輕淺,過于單薄,過于匆促,仿佛是信筆所至,偶爾為之,稍縱即逝,曇花一現,給讀者留下印象最深的還是傳統的現實主義面貌。然而,在《夜來香賓館》這部集子中,小說的現代性特征已經得到了充分彰顯,并且壓倒或者說取代了作者之前已經習以為常并駕輕就熟的傳統敘事。
在《夜來香賓館》所收的十幾篇小說中,幾乎每一篇作品都滲透了作家的現代性思考。比如排在首篇的《看病》,就是一個極具現代意味的典型文本。作品初看上去寫的是一個鄉下人進城看病的故事,而實際上是一個疾病隱喻。從故事層面來看,它講述了局長、院長和秘書小曲對林近山、張自榜、李兆祥的連環式救助,但從話語層面來看卻蘊藏了多重寓意。第一個層面指的是林近山的身體之病,即腿疾或稱骨病;第二個層面指的是張自榜和李兆祥的精神之病,即私欲和貪婪;第三個層面指的是局長、院長等人代表的社會之病,即濫用公權或曰損公肥私。顯而易見,“病”在這篇小說中便不再是簡單的實指,作者通過隱喻的手法將它由實而虛,由近到遠,由表及里,由淺入深,從而將文本話語從狹窄的“所指”擴展到了廣闊的“能指”。正如評論家王海燕所說:“《看病》通過疾病隱喻,勾畫出當下鄉村與城市的人性、人情生態病象。在城與鄉、病者與醫者、身體與精神、人情與規則難分難解的復雜關系中,從容地打量社會變遷中世道人心深處的美德與痼疾、溫情與冷漠、慷慨與貪婪,既有撫今追昔的緬懷,也有敏銳警覺的批判。”(王海燕《疾病隱喻與人情尺度》,《文學教育》2017年第5期)這段論述明確地指出了這篇小說的現代性所在。
作為一種價值觀,現代性思維與傳統性思維的一個顯著區別在于,傳統性思維強調價值的唯一性,而現代性思維則特別強調價值的多樣性。由于傳統性思維受到本質主義的影響較深,認為任何事物只存在著一個唯一的本質,并且對這個唯一的本質深信不疑,所以一切思維活動都是為了證明、揭示和傳達這一本質。現代性思維因為受到現代主義文化思潮的影響較多,對事物的唯一性本質持一種懷疑態度,認為事物是復雜的,因此價值也是多樣的。從這個角度來看《夜來香賓館》,我們不難發現,其中絕大部分作品都屬于現代性寫作。比如《父親的相好》,它通過女兒的獨特視角敘述了父親呂爽與情人李采長達半個世紀的愛情故事,一反傳統小說對婚外戀的道德審判與倫理譴責,轉而從人性的角度去考察男歡女愛,客觀而全面地分析了這種特殊情感產生的必然性和存在的合理性,并且還發現了其中暗含的真誠、善良、責任、溫暖,以及它帶給人們的積極意義與正面力量。在這篇作品的結尾,父親呂爽從情人李采那里帶回了一些糖果給妻子和女兒分享,作者寫道:“我把一顆糖深深地藏在舌頭下面,不動聲色,讓它一點一點慢慢溶化,然后再讓糖汁慢慢進入喉嚨,沁入心脾,融入骨髓。”可以說,這個結尾意味深長,把作家的現代性思維發揮到了極致。
二
評論家夏元明在談到曉蘇小說時曾經指出:“他非常會講故事,深得講故事之道。但是,曉蘇的小說,既不乏中國傳統故事的審美特性,又吸納了西方現代主義的一些表現手法,將故事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使得他的小說既有民族風格又有現代意味。”(夏元明《曉蘇小說的故事體式與現代意味》,《語文教學與研究》2005年第5期)其中所說的現代主義表現手法,實際上屬于方法論的范疇。與純粹的現代小說不同的是,曉蘇在學習借鑒西方現代小說技巧時并沒有完全拋棄中國傳統小說的敘事經驗,而是中西結合,取長補短,在傳統和現代之間巧妙游走,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敘事風格。當然,從策略上來講,在傳統敘事和現代敘事二者之間,曉蘇顯然是偏向現代的。換一句話說,他之所以念念不忘那些傳統的敘事策略,是因為他要借此強化其小說對現代性思考的表達。所以,他的敘事從表面上看是傳統的,但骨子里卻是非常現代的。在《夜來香賓館》中,這種看似傳統實則現代的作品比比皆是。
最為典型的當屬《除癬記》。這篇小說講述了一個十分中國化的故事,身患癬病的少婦谷珍,因為病情頑固長期無法消除,奇癢難熬,便回到娘家找江湖游醫謝去病為她除癬。谷珍受到母親影響,觀念保守,穿戴封閉,剛開始對口碑不佳的謝去病也是心存戒備。但是,谷珍被癬病折磨得苦不堪言,加上漸漸發現謝去病并非像母親所說的那樣好色和下流,于是就逐步接受了謝去病的治療方案,脫掉衣服,撕去遮蔽,將自己徹底打開,讓清風吹拂,任陽光照耀,最后終于除掉了癬疾。從上述情節來看,這是一個標準的中國傳統小說的敘事框架,從故事的發生到發展,再到高潮和結局,包括人物的矛盾與內心的沖突,都符合中國讀者的接受心理和審美趣味。但是,傳統結構只是敘事的外殼,其敘事的內核卻是一種非常現代的象征結構。曉蘇說:“象征是一種運用十分廣泛的現代技巧,它有三個特點:①用某一事物代表、表示別的事物;②用以代表、表示別的事物的這一事物必須具有獨特而完整的形象。③這一事物的象征意義大于這一事物的本身。象征手法對表達主題具有多方面的藝術效力,它既能使主題具有模糊性,產生多義性,又能增強主題的審美性。”(曉蘇《文學寫作系統論》,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在《除癬記》中,雖然寫的是一個治病除癬的過程,但作者卻是言此意彼,聲東擊西,弦外有音,用皮膚之癬象征思想痼疾,用層層包裹在身的衣物象征禁固和封閉,用脫掉衣物象征沖破桎梏與束縛。在為谷珍除癬時,謝去病說:“長癬的人大都是把身體裹得太嚴了,遮著,掩著,揶著,藏著,吹不到風,曬不到太陽,時間一長,身上就發潮,就生霉,就長癬。要想從根本上除癬,就必須把全身打開,讓風吹,讓太陽曬。”他這番一語雙關的話正是一種象征表達,充分彰顯了作家的現代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