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琦京子
什么東西撲通一聲撞到了回廊的屏風上。
阿昭站起身,看見屏風的陰影里有一個黑而小的東西——是信鴿,能飛到人家里的鳥,一定是有人飼養的。
鴿子臟臟的,滿身泥土灰塵,并沒有戴主人做了記號的腿環。它脖子后面受了傷,淺紅的肉暴露在外,可能受到老鷹的襲擊了吧,要么是和同伴爭斗敗下陣來。
阿昭悄悄伸手,鴿子警惕地飛起來。撲通、撲通……翅膀扇動的聲音很大,像從它的骨架里發出來的。
鴿子轉了一小圈,然后從屏風的縫隙飛入客廳,落在柜子上,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它奓起羽毛站在那里,用特別閃亮的眼睛盯住阿昭。阿昭稍微走近一點,它的翅膀和羽毛就微微抖動。阿昭一伸手,鴿子就沖阿昭的手指咕咕鳴叫表示抗議。
真是難以親近!
阿昭將鴿子關進倒扣著的曬尿布用的金屬網籠里,下面鋪上塑料布。他拿出吃食,鴿子不吃;把手指伸進網孔,鴿子便猛啄他的手;把稻草換成鋪著軟毛的小箱子,它也不碰。
鴿子的倔強不服從令阿昭驚異。他一直以為鴿子非常老實聽話呢。
一天,阿昭聽朋友說,鴿子體溫高,羽毛會因為出汗像毛氈一樣板結,必須給它噴水。于是他把塑料布拽到向陽的回廊處,拿起洗臉盆向金屬網籠內灑水。
“喂,洗澡了。”
鴿子像以往一樣躲在金屬網籠的一角,渾身發抖。
陽光照在洗臉盆的水里,反射光映在鴿子身上,鴿子反而安靜不下來。
“喂,你會生病的,會死的。必須老實吃點東西,不洗澡也不行,你要怎么樣啊?”阿昭因為摸不透鴿子的心思而焦躁不安,最后只能把盆放進籠子里,失望地回到客廳。
聽到鴿子用羽毛打水的聲音和用爪子抓洗臉盆的聲音,阿昭才松了一口氣。從屏風的陰影里瞧去,只見鴿子把爪子和頭浸入水里,把水揚得四下飛濺。一會兒,鴿子全身都濡濕了。這次不光是翅膀,它全身所有的羽毛都奓起來,把水珠抖落干凈。翅膀發出像螺旋槳轉動的聲音,水霧把屏風都打濕了,濺到窺視中的阿昭臉上。
鴿子一改從前臟兮兮、無精打采的樣子,高昂起頭,喉嚨到胸脯的羽毛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著綠色的光芒。
阿昭收養鴿子快三個月后的一天,鴿子頭一次吃了阿昭手上的鳥食,吃的時候小心翼翼。
鴿子走近了,又退后,再走近……為了不嚇到鴿子,阿昭努力將托著鳥食的手掌一動不動地平伸著。這是和鴿子比耐力,在鳥食即將碰到那只多疑的鴿子時,鴿子終于突然上前將鳥食一口叼住。
阿昭激動得幾乎要落淚。
從這一刻起,鴿子忽然就接受他了。
從金屬籠里放出來,鴿子會高興地滿客廳飛幾圈,飛夠之后,就落在阿昭的肩頭。阿昭去上學時它早早就飛出去,落在外面的屋脊上等他出來。
四月里的一個黃昏。
大地和鋪展在大地上的天空如同被浸泡了橙汁一樣,一派金黃。
“灰球,過來。”
阿昭一喊,鴿子立即扭頭。阿昭給鴿子起了一個名字——“灰球”。
阿昭輕輕攥著拳頭,鴿子知道他的掌心藏著鳥食,立即略微張開灰色的翅膀奔跑而來,沒完沒了地要啄開阿昭的手指。
阿昭癢得不行,越發把拳頭攥緊。鴿子急得爪子和翅膀都用上了,弄出撲啦啦的聲響。
這時候,身后傳來一個女孩高嗓門的叫聲:“心肝!”
阿昭回身,看見夕陽中一個女孩的身影——是后街掃把店的辰子。辰子很瘦,被曬黑的臉上像蒙了一層蕎麥麩子,身材矮小得像馬戲團的猴子。
“心肝,果真是我的心肝啊!喂,鴿子是我們家的,還給我!”
“說什么呢?別亂叫。它叫灰球。”
“它是心肝,在我家前邊的路上被三輪車撞傷,嚇得飛走了,它尾巴和脖子的羽毛都被撞掉了。”
“什么時候的事?”
“正月過年的時候。”
阿昭吃了一驚。鴿子飛來時的確是在正月。
“哼,你有什么證據證明它是你家的?你不講理,我告訴你,灰球是我的!”阿昭快速將啄著石子的鴿子抱起,鴿子在阿昭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晃著頭。
“哼,還給你?你養鴿子就是要賣錢吧?鴿子要回去,還想再賣一次?這只鴿子是從哪里弄來的?”阿昭沒想到自己一口氣說了那么多話。
這時,習慣了總是被嘲笑、謾罵的辰子臉色慢慢發青,眼里透出悲傷的光。
討厭,討厭,這鴿子就是我的。到了這個時候還想來拿走……就不還你。阿昭這樣想著。
那個夜晚,鴿子把食罐踩翻了,爪子踏入盛清水的小碟子里,顯得煩躁不安。
“灰球,你怎么了?”阿昭呼喚時,鴿子挺直身子,用恐懼的眼睛望向他。阿昭再次想,這只鴿子可能真是辰子養的,但他無論如何也不甘心放棄。
此后,鴿子就被關在陽臺上,以防它從窗戶逃出,飛回辰子家。
鴿子不愿意被困住,把頭從網格里探出來,總想掙脫。金屬網籠被它搖來晃去,偏離了原位。
每次阿昭都把網籠擺正。
“唉,你這么想出去啊?那也只能在房間里活動活動。”
五月到了。
農田里灌滿了水,水面倒映著周圍樹木的新綠。在窄窄的田埂上出現了辰子騎著自行車的小小身影。
辰子后來并沒有催促阿昭還鴿子。但阿昭因為心虛,反而總是一見面就逞強地怒視著辰子。
如果有伙伴在,他還帶頭欺負辰子。
“喂,野丫頭。”
于是伙伴們也一起起哄:“說你呢,一點也沒有個女孩的樣子。”
辰子立刻變了臉,回擊阿昭:“偷鴿子的小偷!”
阿昭只覺得后脊梁骨一陣發冷,全身血液都嗖地躥上了頭頂。
“你說什么?”阿昭進一步逼近辰子,但聲音卻顫抖無力。
阿昭跑回家。
家里的鴿子正在啄食物罐里的鳥食,丁丁當當的聲音在外面都能聽到。
鴿子先挑喜歡的麻籽和麥粒吃,沒有了再吃玉米和大豆。玉米粒過大不容易下咽,它就在罐子里用尖嘴把它們敲碎。
阿昭突然感到這只鴿子很麻煩。如果它壓根沒來過就好了。
“你這個小家伙!”阿昭來回搖晃金屬籠,里面的鴿子被晃得無法站立,撲棱著翅膀掙扎。阿昭還不停下,搖晃得更加猛烈。
“哼,好吧,明天我把你還給辰子。”
可是第二天放學回來,金屬籠里的鴿子已經不見了,塑料布上只留下一塊白色的糞便。
阿昭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大喊:“媽媽,鴿子沒了,是你放跑了嗎?”
這時,柜子上的陰影里傳出鴿子喉嚨鳴響的聲音。
它是什么時候、怎么逃出來的呀?
鴿子兩只翅膀向后伸展,發出咕咕咕咕的焦慮的聲音。鴿子是明白阿昭想送它回去了嗎?阿昭完全不理解鴿子的心情。
阿昭伸出兩個指頭輕輕撫摸它,“灰球,灰球,怎么了,啊?”
鴿子沖阿昭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就像做了噩夢驚醒后的樣子。
“灰球,你想說什么呀?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我也要把你送回去。我的決定不會改變。”阿昭從后背一把抓住鴿子。
在鴿子身體下面出現了一個圓圓的白白的鴿蛋。
“啊。”阿昭喉嚨發堵,幾乎窒息,“灰、灰球,你原來在下蛋啊。”
阿昭不由得緊緊抱起鴿子。
鴿子有點呼吸困難地用力掙扎著,阿昭還是不放手。他內心激動,眼睛發熱。柜頂上的鴿蛋在他眼里漸漸變得模糊……
晚上,阿昭還是去了辰子家。
辰子在店里幫忙做整理掃帚穗的工作,她看到阿昭手里捧著鴿子站在玻璃門外,就開門走了出來。
“鴿子,還給你。”
“算了,已經用不著了。”辰子突然害羞地笑了。
“為啥……為啥說不用還了?”
“我在鴿子籠里養了一只小貓。”
“養貓?你真傻,快把貓趕出去,還是養鴿子吧,聽見沒?”
阿昭用力把鴿子塞過去,連看都不看極力想說什么的辰子,撒腿往家跑去。
發稿/莊眉舒
插圖/世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