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二三事

阿健

親戚贈我上好紹酒一大壇，青花瓷瓶，上掩黃綢，以錦帶束之。朋友從陽澄湖歸來，特意捎來三對大閘蟹，以花線縛之。秋意漸濃，想到黃酒與螃蟹之絕配，我便取酒欲待整醉，待捧出酒來，忽又有些意興闌珊。

獨酌不如對酌。“酌”與“喝”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喝酒須得人多，方有氣勢。余量素淺，喝酒初時必拘謹，繼而狂放不羈，最終委頓無聲，如同一生。酌，則須有對酌之人，約三兩好友足夠，舉杯邀月，盡談天下之花邊，縱橫捭闔，恣意汪洋，此時則往往有千杯不倒之豪氣。

說到平生憧憬怡然之事，頭一樁便是心頭無閑事牽掛，邀三兩好友，賃一支小舟，在菊黃蟹肥之時，徑往那湖面闊大、蒹葭攏岸、水鳥翻飛之處，隨波逐流。溫酒、煮蟹，高聲談笑，抑或長嘯，抑或證禪。微醺時，便可取紙筆，搜羅平生暢意之辭，使心情與墨跡一同酣暢淋漓。至晚，玉兔高懸，夜涼如水，簫訴流芳，于那清冷之中重溫殘酒，奏《滄海一聲笑》……

我平生最愛沈三白之人文。雖命運多舛，卻于平淡之中體味人生之三味。寫人情之絕品，非三白《浮生六記》莫屬。然三白若無蕓之相伴，則蒼涼悲緊，蕭瑟至極。可見，人生可悲，卻不可缺知己。每憶其浪游記快之事，心境暗合也！

居家之怡然之事，莫過于庖廚。嘗取肥大之鯽，刮取肉糜，和以蛋清、紹酒，高湯打底，入以莼菜以做羹湯，算得人間至味;或取仔雞之脯肉，以利刃片以薄條，入旺火煸炒，加荷葉兌色，則碧白相間，荷香入味，滑膩爽口，佐以波爾多紅酒，亦是別有風味。或學“文狐”汪曾祺，于春季去往那阡陌之上，采薺菜，入沸水略焯，切成細末，加筍丁、香干，拌以香油，摶成塔形，當得上一味佐酒佳肴……我擅做小吃，尤以餛飩見長。取五花肉治成肉糜，大蝦剝皮去仁，加生粉、蛋清、芝麻，剁入餡料包裹即成。以清湯做底，加蔥花、蛋皮絲、紫菜、蝦皮，現燒現撈現吃，實為一大享受也！

出門怡然之事莫過于戶外。挨假期來臨，于論壇之上呼朋引類，負行囊帳篷，春賞桃花流水，夏去嬉水速降，秋入紅葉滿山，冬來爬冰臥雪，于林泉之中閱盡四季景色，飲盡攜行之酒，雖苦猶樂，此為跟團旅行不及其萬一也！或騎山地車，于秋高氣爽之時，或暮靄沉沉之時，且行且賞景，不拘遠近，亦為快意之事。我少時讀書，曾耽于寫作，近年來早已棄書不讀。百無一用是書生。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若秉細膩包容之心，則滿山風景皆為大書也，內外風景渾然人心，又何苦鉆那故紙堆歟！

案牘勞頓，于家中露臺之上置一沙袋，傍晚時以刺拳擺拳邊腿猛擊之，至大汗淋漓，則胸中塊壘頓消。擊畢，淋浴更衣，沏一壺英國紅茶或安溪鐵觀音，頓感輕松適意。

怡然之事究其怡然，皆因來自內心。最物雖美，不及內心之美。塵緣如夢，縱有魚腸、焦尾、的盧，余寧換美酒、禿筆、腳踏車;飲酒、筆記、騎行，歷遍荒野山川林泉，且行且歌，遺一身之風塵，品寂寂之人生，此，亦為一生之怡然也！

（摘自《行走在城市的上空》當代世界出版社 ? 圖/包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