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王制》寫作年代研究

摘? 要：從《禮記》的流傳情況來看，其各篇作者并非一人，寫作年代前后有差。但可以肯定的是，其成書年代大約在西漢時期，由戴圣編選而成。根據《禮記》各篇內容，從時間上劃分可大致分為：春秋末期至戰國前期的文獻、戰國中期的文獻、戰國中晚期和晚期的文獻。從對《禮記·王制》的文獻考辨，對其所記載的禮制內容的分析，對其與《周禮》《荀子》《孟子》等文獻的比較中均可論證，《禮記·王制》是一篇寫于戰國中晚期的泛論先秦禮制之作。

關鍵詞：《禮記》;《王制》;寫作年代

作者簡介：柳錦華（1996-），女，漢族，河南信陽人，鄭州大學文學院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古典文獻。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12-0-02

《禮記·王制》是記述王者制度的文獻，因此自西漢《禮記》編選成書以來，就受到歷來學者的關注。尤其是在清代隨著乾嘉考據學的興盛，經學研究越發突出，對《禮記·王制》的研究有廖平和康有為等人提出的“孔子改制”之說。這對后來的經學研究，思想文化和政治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其中一個焦點問題就在于《禮記·王制》的寫作年代。

一、《禮記·王制》寫作年代考辨源流。

清代以前，歷代學者對《禮記·王制》成篇年代有以下觀點，大致可分為兩類。

1、《禮記·王制》乃是西漢時期的作品。《史記·封禪書》：“……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謀議巡狩封禪事。”東漢經學家盧植也認為：“漢孝文皇帝令博士諸生作此《王制》之書。”[1]

2、《禮記·王制》乃是秦漢時期的作品。唐代孔穎達《禮記正義》錄鄭玄曰：“孟子當赧王之際，《王制》之作，復在其后。”《禮記正義》：“《王制》之作，蓋在秦漢之際。知者，案下文云‘有正聽之，鄭云‘漢有正平，承秦所置。又有‘古者以周尺之言，‘今以周尺之語，則知是周亡之后也。”[2]

對于認為《禮記·王制》為漢文帝時博士作的觀點，后來有學者提出《禮記·王制》與漢博士所作《王制》并非所指同一本書，下文會加以論述。而對于孔穎達的觀點，近代學者任銘善先生在《禮記目錄后案》中早有辯駁。任銘善先生向孔穎達的觀點提出質疑，單從“古者以周尺”等言，并不能說明《禮記·王制》就是漢人所作，并提出“古者以周尺”以下為漢人添加解釋前面“經”的文字。

清代，乾嘉考據學的興起，經學的今古之辨也慢慢雄起。清代學者廖平最先明確地提出，漢代今古文之異不在義理和文字而在于禮制，還提出“今學主《王制》，古學主《周禮》”。[3]這為后世學術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以康有為、皮錫瑞為代表的今文經學者和以劉師培、章太炎為代表的古文經學者皆以此為據。在后來的《王制集說》等作品中，廖平進一步闡發了“孔子改制”的思想。后與康有為、皮錫瑞等人形成近代經學最有影響力的觀點。雖然在清代的今古文之辨中，兩派各持觀點帶有很大的政治意圖，但是客觀上也推動了對《禮記·王制》本身的研究。對于清代今古文經學之爭我們不作詳述，他們所持觀點大致可分為兩類：

1、今學主《王制》，認為《王制》乃是孔子改制之作，寫作年代至少是先秦。

2、古學主《周禮》，為了反駁今學的觀點，大多認為《王制》是后世之作。

針對今文學者認為的《禮記·王制》是“孔子改制”這一觀點，古文學者進行了激烈地反駁，他們主要是從史學的角度出發，從禮制內部入手。以章太炎為例，他舉出《禮記·王制》中所記載的天子設官職與《周官》相比太少，其中所記載的疆域面積與孔子同時代的其他典籍相比也不相符。因此得出《禮記·王制》所載禮制不符合先秦禮制，所以《禮記·王制》并非先秦之作，而是后世漢文帝令博士抄湊得雜書。

古文家對“孔子改制”之說，帶有過于濃烈的反攻意味，而且他們單純地將經學作為一種歷史文獻研究，單單從歷史文獻的角度來看《禮記·王制》所載禮制，往往忽視了作者的主觀意識。因此對這一問題的考證，古文家在主客觀上都難免會有一些偏差。

二、《禮記·王制》乃是戰國中晚期的作品

1、《禮記·王制》與漢文帝令博士作《王制》為同一篇未可知。

《禮記·王制》是漢文帝令博士所作的觀點，來源于《史記·封禪書》的記載。盧植根據《史記·封禪書》記載認為漢文帝為謀議封禪巡守之事令博士作《王制》。但是在司馬貞《史記·索隱》引《別錄》：“劉向《七錄》云，文帝所造書有《本制》、《兵制》、《服制》篇。”[4]其中并未提到《王制》。這雖不能證明此《王制》與《禮記·王制》并非所指一篇，但是至少這里是存在問題的，如果漢文帝令博士作《王制》就是后來編纂在《禮記》中的《禮記·王制》，那么《別錄》理應提到。而后世所持《禮記·王制》為漢文帝令博士作的觀點基本上都是源于司馬遷《史記·封禪書》的記載和盧植的觀點。因此這種觀點是站不住腳的。

2、《禮記·王制》與《周禮》《荀子》。

《王制》記載的官職有冢宰、司空、司徒、小胥、大胥、小樂正、大樂正、司馬、司寇、大史、司會、司市等，這些官職《周禮》中都有記載，且對于每個官職的職掌內容和范圍《周禮》記載更加詳盡，因此認為《禮記·王制》早于《周禮》。

《荀子》一書也有多處引用《禮記·王制》的文字：

（1）司徒修六禮以節民性，明七教以興明德。（《禮記·王制》）[5]

立太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所以導之也。（《荀子·大略》）[6]

（2）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禮記·王制》）[7]

王者之制：……聲，則凡非雅聲者舉廢;色，則凡非舊文者舉息;械用，則凡非舊器者舉毀。（《荀子·王制》）[8]

通過二者記載相似內容的詳略可看出，《禮記·王制》應作于《荀子》之前。

3、《禮記·王制》與《孟子》。

王鍔的《<禮記>成書考》一書中曾對《孟子》和《禮記·王制》做出對比，并得出《禮記·王制》寫作年代早于《孟子》的結論。他主要是選取了《孟子·萬章章句下》北宮锜向孟子詢問周代的爵祿制度與《禮記·王制》中所記載的周代爵祿制度進行對比。作者通過猜想，孟子回答北宮锜的問題是參照了《禮記·王制》記載的周代制度，因為孟子說：“其詳不可得聞也……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9]因此認為《禮記·王制》早于《孟子》。這種猜想只能作為一種推測，但是卻沒有足夠的說服力來證明《禮記·王制》和《孟子》是誰借鑒了誰的觀點。因此，《禮記·王制》的寫作年代不一定早于《孟子》，有可能是同一時期的作品。

4、《禮記·王制》分為經、傳兩部分。

孔穎達《禮記正義》引鄭玄云：“‘漢有正平，承秦所置。又有‘古者以周尺之言，‘今以周尺之語，則知是周亡之后也。”[10]據此有人認為《禮記·王制》必為后世之書。然“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以后的文字，顯然是后人對前文“經”的部分的訓釋的文字，不可以此作為判斷《禮記·王制》寫作年代的標準。

綜上所述，《禮記·王制》的經文部分，即“古者以周尺八尺為步”以前的部分，是寫于戰國中晚期的。

注釋：

[1]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30頁。

[2]同上。

[3]李學勤：《<今古學考>與<五經異義>》，見《古文獻叢論》第318-328頁，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

[4]（漢）司馬遷：《史記·封禪書第六》，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1662頁。

[5]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03頁。

[6]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499頁。

[7]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12頁。

[8]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159頁。

[9]楊伯峻：《孟子譯注》，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17頁。

[10]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30頁。

參考文獻：

[1]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2]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版。

[3]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版。

[4]鄭玄、賈公彥：《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5]楊天宇：《禮記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6]沈文倬：《宗周禮樂文明考論》，浙江：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7]任銘善：《禮記目錄后案》，山東：齊魯書社，1982年版。

[8]王鍔：《三禮研究論著提要》，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