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紅

大概是天生愛好文學，從能讀書的日子起，我便愛讀小說。由此，我的作文便每每帶了小說的色彩。高二那年，一次作文課，題目是《有意義的一天》。我寫我去果園找看管果子的老頭哄騙吃果子的事。早晨進去，連蒙帶哄，老頭被我逗得高興，便放開了讓我吃。晚上回來，腹脹胃痛跑肚拉稀，但其樂無窮——那個年代，能吃一天的果子，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我把一天的經過寫進作文，本是記敘文，不想作文評判下來，語文老師說我們班有人會寫、能寫小說了。隨后就把我的作文念給大家聽。是小說嗎？我只不過是加了些情節、對話，描寫了“我”和“老頭”兩個人物形象，描寫了我如何哄騙老頭的過程……就成小說了？我真的會寫小說了？原來小說就這么容易寫？難道我還有當作家的天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便開始了小說的創作。

高中畢業，待業在家，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寫起小說來了。三年下來，長的短的寫了一大堆，興高采烈地投給報刊雜志，但大多泥牛入海。偶爾有編輯來封鼓勵的信，便如獲至寶。間或登出一篇兩篇，則逢人就夸。過后，我才知道，就那么點本事就那么三斧，賣弄完了砍完了便空空如也了無家底。每每拿起筆，要么半天擠不出一個詞，要么下筆千言離題萬里。最后恍然大悟，不上大學中文系，怎么當得好作家！

于是進高中補習班，頭懸梁錐刺骨，起五更睡半夜。總算如愿以償，考得大學，學得文學，準備好好圓個作家夢。

不想那大學并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文學原理、文學歷史、文學名著……還沒有弄清是怎么回事，還沒有翻得幾本書，四年一閃，就稀里糊涂畢業了，心想，這下也好，既然大學里培養不了作家，社會總能圓我的小說夢吧？便滿懷信心春風得意，一腳踏入社會。工作伊始，憑著一腔熱血，仗著理論基礎，大筆一揮，又寫起小說來。這一回，由于是學院派別科班出身，便無了幾年前小說的純樸自然與原始，而是多了教條理論與定式。三五年下來，大作小品，不計其數。投進信箱，左等右等，如黃鶴一去。忽一日，收到一老作家來信，諄諄教誨，小說不是說教，深入生活才是真諦。頓覺原來如此！趕緊收拾行裝，去外地打工，赴基層勞動，混跡于三教九流之中，往來于鴻儒白丁之間，模仿他人剩竊大家抄襲名著……回過神來再寫，果然篇篇中的，雖不是驚世之作，但自此洋洋得意。

誰知世事難料，風云突起，先是搞對象，接著買房子，而后是評職稱、料理雜事。為了生計，整日里愁眉不展東奔西顛緊張忙碌……哪里有時間有精力有情趣去寫小說呢？再說，小說能賣幾文大錢呢？

然而不寫小說又能干什么呢？已經走入，或者說是誤入了文學“歧途”，改干別的，恐怕沒有飯吃。眼看作家夢一天天破滅，歲月易逝，人生易老，再不抓緊，恐是枉此人生，上對不起祖宗父母老師，下對不起兄弟子女同事，便鋪開稿紙，東家長，西家短，酸甜苦辣，油鹽醬醋，悲歡離合，風花雪月，愛情陰謀，前代三皇，后世五帝，仁義道德，禮義廉恥，福祿壽喜，今古傳奇。有時，每每一篇小說，耗時數月甚至一年兩年，搜腸刮肚、幾番構思、數易其稿、多次修復，自以為警世恒言紅樓再世，編輯卻說，你得重寫，這里不行，那里如此。方覺我的小說創作原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有時，一篇作品，有意無意，隨手寫來，不過完成任務，純粹應付差事，連自己都覺得丟人現眼，不好意思，不是東西，原不抱多大希望，卻不料刊頭篇首，不但引來贊揚，還有幸獲得獎勵。而有時候呢，寫著寫著，小說的感覺全沒有了，立馬懷疑自己不是寫小說的料，倒像是會議秘書，賬房先生，財務會計，便垂頭喪氣，唉聲嘆息，痛罵自己該干什么去干什么吧！再過些時候呢，看到別人的小說幼稚可笑，莫名其妙，松散拖沓，滿目瘡痍，便又忘乎所以地鋪開了稿紙……

這是關于寫小說。

關于讀小說呢，哭笑不得的事就更多了。能讀小說也急需讀小說的那些年月，除了讀了幾遍的中國古典幾大名著，便是艷陽天高大全了。后來，才知道還有杰克·倫敦，還有雨果，巴爾扎克，還有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再后來，便是古今中外，應有盡有了。小說太多了，也太好了，卻又沒有時間去讀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很多時候，碰到一本好的小說，便買了回來，放到書架里，想著抽時間去讀，不料那小說硬是被塵土埋沒，一睡就是三年五載。還有那么幾回，新華書店里出售我最喜愛的作家們的小說，正準備掏錢，一看價目，嚇得我趕緊放下書就跑。我那幾個工資，幾本小說下來，就只好喝西北風了。再有那么幾回，好不容易碰到苦苦尋找了好久的小說，先看價目，發現那仍然不是我口袋里的那幾文錢所能買得了的，便裝作瀏覽內容，了解書情，先看上幾頁過過癮再說，卻猛然發現營業員在拿一雙偵探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盯得我毛骨聳然、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我實在驚嘆現在的營業員的火眼金睛料事如神能掐會算的本領，實在對她們一眼就看穿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窮光蛋的功夫和能耐佩服得五體投地。而我呢，本來心里就不實在，這一下越發地心慌意亂手腳發抖，那眼神那動作越發地比小偷還小偷，根本就顧不了文人的尊嚴拔腳倉皇出逃，哪里還顧得了心愛的小說呢。

更為不可思議的是，看到一本小說，從介紹到前言，從序到跋……說是已經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水平了，不睡覺不吃飯趕忙讀完，不料平淡無奇索然無味，便捶胸頓足，連呼上當。還有一次，我饒有心致煞費苦心地給我的朋友介紹一篇自以為無與倫比精彩至極的小說故事，講得我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誰知，還沒有講完，朋友就很不耐煩地打斷我說，三年前他就讀過了，那小說不怎么樣！ 尷尬得我目瞪口呆臉紅耳赤，半天再講不出一個字來，還有……罷罷罷！小說啊小說，你叫我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