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娟
天空下起了細雨。疏疏落落的雨星子,時有時無,濺在人發絲上、裸露的手臂上。騰起薄霧,慢慢油濕了地皮,大地被裹上一層潤澤的包漿。
如有神助。剛改了一百多份,終端就顯示試卷改完了,估計是別的學校改多了。大家一時欣喜。接下來的時間,不必再臉青唇白地僵坐在電腦前頭,時間一下子柔軟、流動、豐盈和寬敞起來,像驀然握了一大把銀子,有可以隨便輕擲的闊綽。想到上午推掉的友人邀請,一下子興奮起來。真的,我想去看看余。
余是個被傳說與輿論涂抹成各種色彩的女人。但我知道這一切終將為時間漂洗,無論污垢還是粉飾。當她與同時代的人都已不再,而詩句將像沙中之金彌久恒存。
換了新的布裙子,一掛鮮亮的銀項鏈。顧不上吃飯了。有詩的夜晚,是不必吃飯的。胃腹的空乏,讓人輕清干凈。車在在雨霧中穿行,一路想著那個在艱難人世,以詩句對抗無意義生存的女子。殘疾的她,說話時,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音,還要窘迫地牽動半邊臉上失去控制的肌肉。但從心里,我拒絕說她是丑的,看過她的視頻。倘若不是有病,她會是清秀的女子,在訪談的某一瞬間,她眼中的智慧,臉上的文雅之氣,有種超越一般農婦的脫俗的美。這是書本與詩給她的。而每當她表現出不受控制的扭曲表情時,我就替她難過,不忍看,她那么絕望又吃力地想笑得更美一些,想保持一種平衡,卻做不到。仿佛她一出生就老了,失去了自由支配肉體的能力和體面。神為了珍貴的給予,先從她手中殘酷地掠奪走了健康和美麗。
我為什么要掩飾對她的好感呢。哪怕你指認出她的粗鄙、無恥,我仍然要說,我喜歡她那為造物毀損,又被時光磨蝕之后的容顏。我喜歡靈魂飛升又俯視大地燈火的她,也喜歡沉淪水底被水草、污泥遮蔽的她。誰說,美麗的表相與教養下,不可能有一顆丑陋的心,誰又能說,璞石那粗陋的玉皮下,不會有純粹珍貴的內核。對一位貧窮,病殘,沒有美貌和愛情,幾十年在寂寞與荒蕪的雙重擠壓下輾轉煎熬的弱女子來說,她的粗魯或只是一層鎧甲,她的詩歌既是箭鏃,也是她的芳香。倘若換了別人,誰能做得比她更好些,誰又愿意與她交換?
第二個如有神助,就是在師大校園下車,正擔心如何進入會場。迎面正走來了李少詠教授和女詩人們。都是中年人了,男子穩健俊朗,女子們,則文雅秀致。誰喚了一聲我的名字,燦然一笑,如蓮花開放。沒有早一分鐘,也沒有晚一分鐘,就順順當當地跟在他們身后,被優待進了會場,坐在了余秀華的身后。
坐在余的身后,我并不知道。起來幫人照相時,才發覺。見到想見的人,心愿竟輕易達成,仿佛皆有安排,這是今晚的第三奇了。
瘦瘦的她穿一條白色鏤花蕾絲連衣裙,垂著一頭黑發,安靜地在我前頭的椅子上端坐。那么清瘦,像沒有多少重量,像一小束衰敗的花枝,可以被輕輕抱起。那么的善解人意,當我受朋友之托,不好意思地一次次到她面前拍照時,她都配合地擺上姿勢,甚至努力地美好地笑起來。
魯迅先生在《秋夜》中寫道,“瘦的詩人將眼淚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余,既是那瘦的詩人,也是那在冷風中凍紅的,花瓣上有淚點的細小的花。清瘦是一個詩人值得自豪的體征,清貧孤傲的生活,向內的努力生長,往往使他們有一雙含愁的大眼睛和一付瘦弱的體格。瘦則有骨,瘦骨棱棱的詩人,用其嘔心瀝血的詩句,對抗外在世界的壓迫。瘦而敏感,銳利,她的精神,被研磨成了一支尖的筆,將平凡的語詞,釀成閃亮的句子,細細吐出。
今晚沒有星星,星星都下凡來到了人間。今晚月溪之畔,彩光閃爍,場面歡樂莊嚴。這是詩意的夜晚,細雨恰逢其時,劃出疾滅的直線,成為舞臺背景,凝成閃亮的水晶,落在鬢間。我們坐于蓬下,四周的水邊,是密密的撐著傘的人群,年輕的學子們,背靠燈火寥落的城市和灰色的巨大天幕,像花瓣一樣,層層地將詩人們圍在中央的花盤中。彩色燈光逼眼地將光柱打過來,又落進黝黑的水面。我們聽鄭愁予老先生親口念他的《錯誤》,鄭先生說,愛情,寫詩,都是我們留住時間的方式。其余來到現場的詩人綠蒂、程步濤、大衛等,也各自講了自己的詩觀,接受了洛陽師院的榮譽聘請。他們或高亢或優美的聲音,他們用盡美好發出的聲音,被夜空吸納,雨滴吸納,被湖水吸納,永遠流轉,收藏。
此刻,除了她身旁坐著的另一位詩人大衛,我是和她挨得最近的人。我甚至聞得到她頭發擺動時那淡色的洗發水味道。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甚至抑制住了和她握一下手的沖動。握一下她那指骨粗糙堅硬,用來寫下美麗詩句和維持生計的右手,握一下她那因為神的意旨,而讓月光落在的冰涼左手上。能彼此挨近地,靜靜坐兩三個小時,也是緣份吧。倘若不是有很深的緣份,今天哪來的這般百事湊巧,讓我們相逢。是誰說,所有的相逢,都是重逢。
她讀自己的新詩《已經很好了》,“即使不能見到你,知道你平安地活著,已經很好了……”而我,能和喜歡的女子,在這樣落著細雨的水邊,這樣燈火輝煌的晚上,這樣的大學校園,龍門山下,洛陽城中,大地之上,天空之下,共歷一場詩情飛揚的夜晚,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