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張紙條

賀小波

高凡勇年初剛從市委宣傳部調整到市一中當了校長。上任后，他就狠抓教師隊伍管理和教學質量，提出“奮戰一百五十天，重樹龍頭老大形象”的口號，為實現這一目標，他要求所有教職工全力以赴撲到教學一線，他天天都在學校盯著。

這天早晨，高凡勇從學校巡視一圈后回到自家的教育小區，剛走到三號樓下，忽然天空中紛紛揚揚飄起一股紙屑，有一片還落到了他的頭上。

“肯定是誰家孩子在惡作劇，撕了紙片從樓上扔下來，太沒素質了，怎么搞的家庭教育！”高凡勇扯過頭上的紙片，仰頭朝二十多層的家屬樓陽臺望去，瞅得他兩眼發酸淚水都快流出來了，也沒瞅見誰家陽臺前站有人影。

高凡勇獨自生了會兒悶氣，打電話叫來保安把地面打掃了一遍，并叮囑保安暗中觀察，看看等會兒誰家會拉陽臺玻璃窗往下瞅，基本就可以斷定是那個“肇事者”了，一定要揪住這個沒素質的教職工家庭，好好教育教育。

吃罷早飯，高凡勇的氣還沒順暢，便來到學校召開了班子會。他說：“一個教育者居住的小區，居然發生這種低素質的事情，充分說明我們道德教育的失敗。樹人先樹己，如果連自己的家人都教育不好，怎么為人師表，怎么能去教育學生，教出的學生會成才？”

班子成員們連聲附和，說應該把這件事當作反面典型，搞一次全校素質教育。

正討論著，保安來電話了，說抓住了那個始作俑者。高凡勇把手一揮，說：“走，聽你們的，今天我們就搞一次素質教育現場會，看看到底是哪位教職工教育的家人。”

工夫不大，一行人就來到教育小區，大老遠就看見保安和一位年輕女人理論著什么。

“還有臉理論，也不知個羞臊。”有班子成員氣憤地說。

高凡勇沒吭聲，陰著臉快步走到兩個人跟前。保安見到高凡勇，立馬上前邀功似的炫耀道：“高校長，您交待的任務完成了。您走后，我一直躲在墻角處監視，不敢漏掉任何蛛絲馬跡，還真有所收獲。也就剛才十來分鐘的工夫，發現這女人急匆匆來到垃圾筒邊，邊在里面翻找著什么東西邊四處張望，我料定她就是亂扔紙片的人，果不然在她手里看見了今早您讓我清理打掃的紙片，于是就通知了您。您看，紙片還在她手里攥著呢。”

聽了這話，女人下意識地把攥紙片的手往身后藏了藏，驚恐不安地瞅著大家。

高凡勇點點頭，送給保安一個贊許的微笑，立馬轉頭盯著那女人質問道：“為什么亂扔紙片？看天女散花挺有意思是吧？”

女人在一群人的逼視下，目光有點慌亂，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辯解說：“幾、幾位校領導，你們誤、誤會了，我，我不是有意亂扔紙片的，是因為……”

“還想狡辯，你這次幸虧扔下的是紙片，如果是花盆或什么硬件，高校長今早腦袋不就……”保安瞅了眼高凡勇臉上的表情，添油加醋地說。

“你是哪層樓的教職工家屬？”高凡勇面無表情地問。

女人更加慌亂了，眼睛里頓時泛起了點點淚花。高凡勇不為所動，決心挖一挖亂扔紙片背后的管理問題。

“別認為你不說，我們就查不出來了，保安那兒都有業主信息。”一位班子成員插話說。

“對對，我們都有備案，等會兒我把你的照片一拍，回去再找出你們三號樓層各業主信息一比對，很容易就查出來的。”說著，保安果真拿出手機對著女人拍起照片來。

女人用一只手捂著臉左右躲閃著。正在這時，從三號樓洞里跑出一個小女孩，哭著沖女人大聲喊道：“媽媽，你還我紙片，你還我……”

小女孩看上去有四五歲的年齡，小臉哭得通紅通紅，跌跌撞撞地朝女人跑了過來，看見女人手中攥著紙片，二話不說就沖上前去爭奪。

高凡勇一行被小女孩的出現打亂了方寸，正待詢問，這時小女孩已從女人手中奪過了紙片，旁若無人地數了起來：“一張，二張，三張……”

大家被小女孩的舉動搞得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說些什么。

此時，女人已恢復了常態，苦笑著解釋說：“這紙片是我女兒為他爸爸寫的，今早我給她端水時不小心打濕了，她哭著非讓我賠她，沒辦法就拿到陽臺上給晾一晾，誰知忙著做早飯把這事給忘得一干二凈了，等我想起來時發現晾干了的紙片已經被風吹到樓下，還落到高校長的頭上。當時，我從樓上看見高校長很生氣，就沒敢跑下來撿，女兒卻不愿意了，哭鬧著非讓我還給她。我想，都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應該沒事了，沒想到……”

“什么紙片這么寶貝？”高凡勇聽了女人的解釋，臉色緩和下來，把手伸向小女孩問：“小朋友，為什么這么愛惜這些紙片呢？能讓爺爺看看嗎？”

小女孩歪著腦袋瞅了高凡勇半天，猶猶豫豫地從手里抽出一張紙片。

高凡勇接過紙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爸爸，你不愛莎莎了嗎？為啥老見不到你人呢？”“啥”字大概不會寫，還加了拼音。

女人站在一邊小聲說：“我女兒寫給她爸爸的。”

“孩子的爸爸不在家？他是我們學校老師嗎？怎么能這樣對待孩子？”高凡勇連聲追問道。

女人沉默了。高凡勇鼓勵道：“家庭的事，也是我們學校管理的一部分，大膽說出來，校領導為你們母女做主。”

女人慌忙擺擺手，說：“領導們誤解了，我老公是學校高三實驗班的班主任，為了完成學校定下的目標任務，每天早出晚歸……”女人的聲音弱下來，“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了，每晚回來時女兒已經睡熟，第二天走時女兒還在睡夢中，我女兒才上幼兒園大班，天天見不著爸爸就鬧我。沒辦法，我就哄她說，你見不著爸爸可以給他留紙條啊，等你寫完一百二十張紙片，就能見到爸爸了。于是，女兒每晚臨睡前都寫一張紙片，她怕爸爸看不見，還把紙片塞進他穿的拖鞋里。”

聽了女人的話，所有人的眼眶都不由自主地濕潤了。高凡勇清了下嗓子，忍不住又問了句：“你說寫一百二十張紙片，你女兒就能見到她爸爸是啥意思？”

女人羞澀地一笑，說：“我女兒寫紙片時距高考還有一百二十天，我想等學生考試完了，他是不是就有時間可以陪陪女兒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默默地盯著小女孩在數手中的紙片：“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原來，近年來由于學校不注重管理，接連幾屆高中畢業班的升學成績都不太理想，有幾個縣區的高考成績甚至都快超過市一中了。要知道，市一中可是全市百年名校，曾送出了多少天之驕子，歷年的高考成績遙遙領先全市各高中學校百分之五十的比例。如今，底線受到挑戰，地位受到威脅，能不讓這位曾從市一中走出來的學生憂心嗎？所以，上任后高校長燒的第一把火就是重樹百年老校威望，于是就提出了那個口號，并親自監督落實。

“媽媽，才一百張，還少一張呢！”小女孩已經數完手中的紙片，紙片還少了一張，眼睛里頓時涌起了委屈的淚水。

“寶貝，別哭，等會兒媽媽再幫你好好找找。”“不用找了。”高凡勇蹲下身子，攬過小女孩，柔聲說道：“孩子，那一張紙片啊，讓爺爺給了你爸爸，他看了紙片，說今天下午和媽媽一起去幼兒園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