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丹如
淮南為橘淮北為枳吧,這是比較重要的一個原因。”已離開快手海外部門的成剛,想努力去厘清快手海外失敗的原因。
2018年年底,由于快手出海產品Kwai表現不盡如人意,團隊進行了大規模調整,原出海團隊的人一部分選擇離開,更多人內部回流到了其他部門。
最初,成剛也打算轉崗到新產品孵化部門,但他隨即發現,這個部門同樣面臨困境:從最近上線的快手概念版到早先的一系列社區社交APP,快手的一攬子新產品大多尚未被外界了解,就匆匆下線。
出海和新產品均表現不佳,意味著快手上一輪擴張計劃泡湯。這個信奉自然增長產品哲學的公司,既無法復制曾經的成功經驗,也沒有找到新的增長方式。
“怎么說呢,快手是在非常特殊的條件下成長起來的,這種成功很難復制。”成剛說。
過去一年里,快手遭遇了成立以來最激烈的競爭。2019年年初的公司年會上,快手創始人兼首席產品官程一笑感慨,“2018年(快手) 遇到了很大的競爭挑戰,如果我們不追求極致,在競爭中就贏不了”。
“2018年(快手) 遇到了很大的競爭挑戰,如果我們不追求極致,在競爭中就贏不了”
一位快手員工表示,字節跳動給快手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兩家主產品快手和抖音進行了一輪全方位battle,包括用戶數據、出海產品Kwai和Tik Tok 以及新產品矩陣等。目前,快手在這三方面全都落于下風。
新產品為什么失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答案也不唯一,但多數采訪對象都認為,快手在推出新產品時,缺乏統一規劃。
今年2月,快手旗下種草社區“豆田”從應用商店下線,實際上,“豆田”只是試水觸礁的艦隊一員。2018年至今,快手已悄然推出近10款新產品,包括主打技能教程的Uget、資訊類產品宇宙視頻、社交小游戲電丸、種草社區豆田以及年輕人社區蹦迪。2019年上線的則有主打游戲直播的電喵直播,音樂短視頻Mulight,類似于美圖秀秀的一甜相機。
今年3月,有人發現“快手概念版”APP悄然上線,這是一款氣質極不“快手”的產品,如果某個快手老鐵下載使用,他可能對單屏推送以及下滑刷新十分不習慣。在“快手”App里,首頁雖然同樣是推薦頁面,卻是多屏模式,用戶可以手動選擇,再點進去觀看。
一言蔽之,這款APP更“抖音”,而絲毫不“快手”。單屏推送、下滑刷新正是抖音的標志之一,抖音成功后,這種機制曾被研究者認為具有“上癮性”;另一方面,迥異于快手APP上接地氣的老鐵們,在快手概念版里,推送到用戶面前的多是高顏值網紅,像極了人們熟悉的抖音小哥哥小姐姐。
在短視頻領域的全面戰爭中,互相模仿并不罕見。2017年,快手如日中天之際,字節跳動推出了與快手幾乎一模一樣的火山小視頻,被坊間諷為“像素級的抄襲”;2018年,騰訊為防范抖音,同樣推出了相似度很高的微視。
抖音的增速是驚人的。2018年春節前,作為后來者,抖音與行業巨頭快手還差著數量級,到了年底,比快手晚出生近5年的抖音就已經在用戶數據上實現逆襲。截至2019年1月,快手日活為1.6億,抖音則達到2億。
登頂后卻被晚輩高速逆襲,是一種什么感受?不少快手員工向媒體回憶,用戶數據尚未被抖音超越時,盡管公司內部很少公開討論,很多人還是會暗暗比較兩家差距縮小的進度。快手概念版正是這種焦慮之下的產物。一位快手員工透露:“這款產品是不少員工覺得抖音的模式不錯,內部喊得多了,大家就效仿一下,做了一個出來。”
效果如何?媒體發現,移動應用數據分析平臺七麥數據顯示,3月20日,快手概念版在中國App Store 排行榜的iPhone應用總榜排名為1465,到4月11日,快手概念版已直接掉出榜單之外。

過去幾年,因為頻頻產出爆款APP,字節跳動被謔稱作“APP工廠”。與之不同的是,包括快手概念版在內的眾多快手新產品,除了一款曾在2018年第一季度突破800萬日活,其他命運大體相同——推出后靠自然生長,然后沉寂。
一個行業內公認的事實是,快手對運營不算重視,創始人兼CEO宿華曾說,快手沒有明星導向,不捧紅人,只做一只“隱形”的手。這也是快手的產品哲學:不對用戶做任何刻意的事,對產品保持極度克制,讓它自然生長。
對于新產品的落寞,一名快手員工表示,“我看到有人說,快手主APP不適合導流,適不適合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大多數產品完全沒有導流,都是自生自滅。”
事實上,快手新產品幾乎全都沒有被公司正面宣傳和承認過,只有前述那一款是個例外。
“在公司內部,大家都說電丸是打頭陣,其他新產品都是做配合。”一位知情人士說,早在2016年,快手就覬覦游戲業務,并從陌陌挖來產品經理打磨新品“快手電丸”。2018年第一季度,電丸宣布突破800萬日活。
一位原快手高層表示,快手高層并沒有“APP工廠”計劃,也就談不上資源支持,“如果你看不出一個決策的理由,那可能是因為有更大的理由。”他透露,快手許多新產品的主要功能是用來拉升快手品牌,也就是說,主要是一種PR作用。在他看來,過去兩年,快手急需一個更好的品牌來提升企業形象,為此,內部做了很多面向公眾而非市場的嘗試。
過去一年里,快手的壓力不止來自競爭對手。由于內容“勁爆”,快手屢被官方媒體點名。2018年4月,宿華發文道歉,稱將改進算法,優先推薦個性化的、更符合用戶興趣的正能量作品,放大優秀作品的影響力、感染力。
這一年,當抖音在微博等社交平臺與明星大V制造互動話題,拉升活躍度時,快手的關注點更多放在“如何提升國民幸福感”上。
但另一些采訪對象認為,新產品只是為了做PR的說法立不住腳,至少不能一概而論。“快手或者說宿華并非不重視新產品的孵化。”一位前快手員工表示,公司內部十分鼓勵創新,“只要部門有富余的人力,你跟部門老大提一下,就能立項,快手的很多新產品都是這樣出來的。”
成剛認為,這種產品立項的放任自流很大程度源于其組織架構,“快手的業務線非常雜亂,光新產品就有好幾個團隊。”
2018年下半年,宿華曾發內部信進行部門整合,將有關新產品的業務部門整合成一個大的內容產品孵化部,共同研究新產品。
但據快手離職員工透露:“這次整合并不成功,豆田就是這個部門的產物。因為新成立的內容孵化部沒什么資源,轉崗過去的人給的績效只有原部門的一半。”
他認為,“關鍵是沒有成體系的制度去保證創新應用。”
被公認為唯一“親兒子”的電丸也有低級錯誤。速途網曾報道,快手電丸主界面三大板塊之一“電丸廣場”中,有不少用戶為股票基金、直播平臺、微商等進行導流,聊天室內也存在色情信息。出于不可知的原因,在快手深受重視的電丸,其存在的諸多內容隱患并沒有被處理。
上述人士表示,這是因為快手的產品、運營和研發部門在共同推進一個核心產品時,責權不分明,“比如說產品這邊做了一個新產品需要招聘運營相關的人,但這個人進來之后到底是給誰匯報都很難說清楚。”
“好的產品需要成熟的公司機制支持。”一位接近快手高層的人士向媒體表示,快手未來能不能做出好產品,還要看公司能否成功進化。
除了新產品,出海同樣在考驗快手的進化能力。2016年,快手組建了出海團隊,在泰國、俄羅斯、韓國與印尼進行試水。宿華認為,“中國的互聯網公司在未來都應該是全球化的公司”。
一位早期入職快手出海部門的員工告訴媒體,最初,快手在韓國、俄羅斯等市場的成績不錯,在沒有大規模市場投放的情況下,就曾登上當地應用市場榜首。該員工認為,這是由于快手有很強的產品能力,“好的產品自然會有這一天”。
即便是國內,快手在2017年之前都很少依賴市場投放,更多依靠產品的自然增長。這與字節跳動完全不同:包括今日頭條、抖音、火山小視頻等頭條系產品,都從一開始就在各個渠道買量。信義資本創始人陸復斌曾在36氪的采訪中透露,為了今日頭條,張一鳴買下了2017年全部的手機預裝。
媒體觀察到,字節跳動正在重點推社交產品多閃APP,從上線第一天,多閃就在多渠道進行了投放,一個月內就實現了上百萬的新增。
“大力出奇跡”的做法沿用到了海外,一家在印度與抖音合作過的MCN表示,據他觀察,過去一年,Tik Tok僅在印度的投放就達到了幾十億元,2019年的預算也有接近20億元。
為應對競爭,快手也提高了出海團隊的配置和資源。快手出海部門員工張雪告訴媒體,為打開海外市場,海外部門擁有完整的技術、產品、運營和市場編制,巔峰時期團隊有350多人。
為表示重視,快手派出聯合創始人楊遠熙擔當出海團隊的技術負責人,2017年,又挖來獵豹原首席營銷官劉新華擔任CGO,負責拉升海外增長。劉新華曾在字節跳動工作,親歷了字節跳動第一代出海產品TopBuzz的成長。
回顧這一場與抖音的海外戰役,張雪至今仍覺得無法理解,“你知道抖音有多瘋狂嗎?在市場投放和購買手機預安裝這上面,他們出價是我們的三倍到五倍,也就是說快手出一元,他們就出三元五元,如果我們想繼續投放,價格就得往上跟。”
一開始,快手也曾選擇跟進,付出了大量資金與人力。張雪透露,2018年上半年,因為大量資金用來支持海外,快手在國內沒有投入太多以沖擊增量,因此,一直到年底,快手APP才沖到了1.6億日活,并在那時,被2億日活的抖音反超。
大舉投入沒能帶來良好回報。快手海外版產品Kwai及Lite版Kwai Go僅在越南、印尼的Google Play進入過前100 名,其余榜單均未進入前 500 名。與之相比,抖音則在多個海外應用市場名列榜首。
去年上半年,Kwai在韓國、俄羅斯、越南等國家尚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隨著時間推移,如今也掉了下去。“至于東南亞和日本這些地方,投進去的錢幾乎沒有砸出任何水花。”張雪說。
2018年年底,由于海外投入回報比不及預期,劉新華負責的出海團隊進行了一次大規模人員調整,一部分跟隨劉新華離開了快手,還有不少人內部回流到了國內產品部門。
為什么快手出海不順利?在張雪看來,主要因為“快手始終沒想好要怎么做”。因為對手幾乎不計成本地擴張,從一開始,海外部門內部就有分歧。一些老員工來自快手國內產品部門,他們信奉宿華的“自然哲學”,主張依靠產品的自然增長,“好產品自然會說話”;另一些人則認為,比起快手誕生的2011年,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過去了,如今要學抖音多做運營,加強本地化。

面對挑戰,不論國內和海外,快手都曾糾結于“自然增長”與“強勢運營”之間。最終,快手海外選擇了應戰,問題是,運營確實不在這家佛系公司的DNA里。
一位快手的海外合作伙伴則認為,問題不出在方法論上,關鍵還是做這件事的人是否正確。張雪也抱怨,認為快手在出海方面沒有找到對的人,HR也不知道要招什么人,“甚至有的總監級別的人都不會說英語”。
業務擴張必然帶來企業規模的膨脹。從2016年到2018年,快手團隊從不足百人增加到6000人,短短兩年擴大了60倍。這意味著,對管理者而言,一切都不一樣了。業務調整帶來的裁員過后,快手也需要搭建新的團隊,今年3月,快手又發布了上千人的招聘崗位,主要是研發崗。
無論是新產品的不順還是出海困境,在對媒體分析原因時,快手員工無一不表達過對管理的擔憂。
快手早期團隊多是技術出身,2011年,程一笑創立了“GIF快手”,這是快手的前身。程一笑曾在惠普工作,后來去了人人網負責客戶端開發。快手第一位投資人張斐曾評價說,“程一笑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產品經理,但做CEO會比較辛苦”,快手另外一位創始人楊遠熙和CTO陳定佳也都是技術出身。
2013年,張斐牽線,找來了另一技術牛人宿華入伙,并擔任CEO。12歲就自學編程的宿華,早年在圈內的外號是Big Bug——作為編程高手的敬稱。加入快手之前,宿華有過兩次創業經歷,更早之前,他在清華博士階段退學,加入Google負責谷歌中國的搜索和系統架構,谷歌退出中國后,他又去百度做鳳巢系統架構師(鳳巢是百度的廣告銷售系統)。
相對程一笑,宿華有更豐富的創業和大企業工作經驗。但一位快手員工則吐槽,宿華也從來沒有管理過上千人的團隊。
2016年之前,快手的人數始終不足百人,團隊充滿極客氣質,博士、碩士比例也很高。在短視頻風口尚未到來前,快手就是靠著這群程序員團隊,把產品從0做到了4000萬日活,度過了公司的前5年。2017年以前,這種扁平化的組織結構使得快手擁有大學男生宿舍一樣的氛圍:一起寫代碼,一起看電視圍觀AlphaGo與李世石之戰……
據雷帝觸網報道,宿華曾說自己過去一直都是工程師,不管在谷歌還是百度,都是產能最大也最不聽話的那種,是規則的破壞者,無組織、無紀律但是有能量。在快手早期,宿華這種不喜被規則束縛\靠自我驅動強兵單干的作風,吸引了一大批同類加入。
宿華本人十分推崇谷歌,快手也因之深受谷歌企業文化影響,一位工號前300的快手員工表示:“我是研發,我喜歡谷歌類型的公司,我剛去快手就知道這是我喜歡的公司。”
前5年里,宿華從未停止親自寫程序。直到2016年年初,宿華被公司CTO吐槽:“你代碼是寫得挺好,但如果出了bug,你說人家工程師是罵你還是不罵你?罵你怕你開除他,不罵你他又煩躁,你說修理還是不修理呢?”
直到這時,宿華才放下鍵盤,決意變成管理者。對此,宿華說他過去一直當“特種兵”,喜歡干的事就是一槍爆頭,從不打陣地戰,陣地戰都是讓別人去上的。“但現在我要打陣地戰,也會逼著自己去做很多我不喜歡、不擅長的事情。”宿華對“雷帝觸網”說。
程序員們的桃源在2017年開始逐漸破裂。這年年底,團隊人數達到700人左右,必須逼自己接受“管理者”的身份了,宿華深感壓力。比起駕輕就熟的技術,管理是他多年來回避的空白區。怎么管理這么多人?能人扎堆時,如何處理員工沖突?如何既照顧各自的面子,又讓他們把事給干成了?所有不熟悉的問題撲面而來。
“快手的研發線非常龐大,在快手總人數占比一度超過80%。”一個曾在快手做產品的離職員工表示,產品與運營部門成立要遠遲于研發,這導致這兩個部門很難推動研發線的老員工們,“畢竟那些人都是和宿華、一笑在五道口民居里吃過盒飯的”。
相對程一笑,宿華有更豐富的創業和大企業工作經驗。但一位快手員工則吐槽,宿華也從來沒有管理過上千人的團隊
許多從大公司跳槽過來的員工感到難以適應。2017年年初,經人引薦,李棱在快手新一輪擴張中加入,“那時快手已經有300多人,難以想象這么多人,卻沒有明確的部門劃分”。
入職兩個月后,李棱都沒搞清楚公司有幾個部門,各部門負責人是誰,有什么事該找誰,“直到后來快手使用企業微信,才勉強有了一個大概的部門劃分,但權責仍舊不清楚”。
為了提升管理水平,2016年年底,宿華著手搭建CXO團隊,引入經驗豐富的行業老將,這些人的簡歷個個閃耀金光,也價值不菲。
2016年11月,汽車之家前CFO鐘奕祺帶著團隊加入快手,出任首席財務官;2017年1月,網易副總編輯曾光明從網易離職,出任首席內容官;2017年4月,宿華挖來阿里巴巴新業務板塊HR負責人賁國肖,作為快手首席人力官;2017年8月,字節跳動原國際業務總裁劉新華出任快手首席增長官,負責用戶增長與國際化。
至此,快手完成了CXO團隊的搭建。其中,首席內容官、快手Y-LAP實驗室負責人,甚至包括許多市場部總監等中層,都是宿華親自去談的。
始料不及的是,新團隊很快就分崩離析。其中,首席人力官賁國肖待了不到半年就離開了。李棱向媒體透露,上任之初,賁國肖也想做一些改革,比如將工作時間從早10點晚10點,改成了早上9點半到晚上7點,“沒想到半年后他就離開了”。
曾光明和劉新華也在2018年中、年底分別離開,至此,耗時一年組建的CXO團隊,只剩下CEO宿華和CTO陳定佳,以及協助快手進行上市準備的CFO鐘奕祺——都是公司早期的老人。其后,快手沒再引入新的CXO,轉由副總裁和總監負責具體業務,出海業務則由宿華親自接手。
2019年年初的公司年會上,宿華和程一笑都對管理進行了反思。程一笑說,過去一年,他深刻認知到:團隊leader的天花板決定了團隊的天花板。“對團隊所有的leader來說,都應努力提升自己能力,提升能力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追求極致,與業界最好的人進行溝通和交流。”他說。
宿華則把企業文化建設提升到了與技術中臺搭建、核心技術能力建設等方面一樣的高度。
“表面上是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本質都是人的問題。”上述前快手高層在總結快手近兩年的諸多問題時,這樣評價,“短視頻這個行業還遠遠沒到頂峰,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創新企業和BAT都不會缺席的。不管是什么產品和風格的企業,你首先得是一個合規的現代化企業,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看誰更能學習進化了,方方面面都得到位”。
(應采訪對象要求,成剛、張雪、李棱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