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沒有姓名的時光是青春

◎劉斌

【之前覺得浪費、無意義的事情，在抵達終點的那一刻都有無與倫比的意義】

小時候，我常常覺得只要穿上花裙子，身邊人的眼光都圍著我打轉；披上被單，我就覺得自己是超人，可以拯救全世界。一向盲目自信的我看到那讓人無比難堪的高考成績時，比起悲傷更多的是不服氣，第二天就毫不猶豫地搬去了復讀班。

復讀班被單獨安排在一棟樓，與高三年級正好面對面。每次經過走廊，我都盡量低著頭匆匆經過生怕看見對面樓上不屑的表情。寢室每晚十一點鐘準時停水，晚自習回來的我們經常趕不上洗澡，寢室里總彌漫著一股酸臭味。幾平米的地方擠著八個人，每次回到自己的床鋪像穿越火線。唯一一臺電風扇，沒日沒夜地疲憊轉著，蚊子吵得人心煩意亂，成堆的試卷、無論做了多少遍依然錯的數學習題……我看著窗外溶溶月色，想暗：難道我的人生就這么糟糕嗎？

那個夏夜，我被凍醒了兩次，我翻出棉被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卻還是覺得冷，臉上涼涼的，原來是流淚了。我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高考成績時沒有哭，漲紅著脖子和父母據理力爭時沒有哭，目送小伙伴拿著錄取通知書踏上遠方的火車時沒有哭。可那一刻，我感到無比的恐懼，害怕燃燒到最后還是要承認自己的失敗。橘子姑娘是九月底加入這個班級的。她個頭不高，白白胖胖，身上散發著新鮮的橘子味。課上，我的衣服被人輕輕戳了兩下，回頭，秋陽剛好瀉滿她的臉頰，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見到一對亮閃閃的牙齒：“嘿，吃橘子嗎？”

橘子姑娘是個精致的美食家，中午，當我們都在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食堂時，她慢悠悠地踱回寢室，從衣柜里翻出藏得嚴實的電飯煲煮一碗香糯的紅豆飯，拌上幾滴牛肉醬，吃得滿臉春光瀲滟。“食堂飯菜又冷又硬，有一次，我在糖醋排骨里吃到了‘小強’的胡須，你沒有聽錯，是‘小強’！”橘子姑娘好像在說某個巨大秘密一樣，表情夸張得如某牙膏廣告上的海貍，右臉的酒窩一會深一會淺。“如果吃不好，我一整天心情都會不好的。”作為一名資深的吃貨，我無比贊同這條“橘子定律”。于是，每個星期天我和橘子姑娘都有一段美食之旅。當其他人還在書海里埋頭苦戰時，我們會溜出學校，坐一個多小時公交去市中心覓食，買沾著透亮露水的橘子吃。

橘子姑娘和《大話西游》里的唐三藏一樣，只要逮到機會，她非得給你來一場聲行并茂的演講不可，活脫脫一副天賦型相聲演員的模樣。我喜歡這個率真、有趣的姑娘。

考前兩個月，我常常會在夜跑的時候看見一些熟悉的身影躲在樹下抽泣，他們身子越縮越小，影子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像所有復讀生一樣，我過去時常感到慌張、無助，但可能是和瀟灑、樂觀的橘子姑娘相處久了，我覺得世事皆可原諒，所有愿望都會如期而至。

我輕輕地跑遠，怕打擾了這一個隱藏故事的夜晚。如果沒有人能理解這段灰頭土臉的日子，至少現在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里的我們，需要彼此無聲的支持。

那段復讀的日子就像啃一塊過期的面包，又干又硬，為了填飽肚子我們別無他法。幸運的是，橘子姑娘的出現，讓我的面包多了抹乳酪的香醇與甜膩。我曾經以為，第一次高考落榜對我會是毀滅性的缺憾，如今看來，人生的很多部分，之前覺得是浪費、多余、無意義的事情，在抵達終點的那一刻都具有無與倫比的意義。

無數個深夜，我和橘子姑娘做完習題，鎖好門，穿過無人的走廊，站在樓梯口時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在黑暗中亮起，便覺得未來還是亮堂堂的，我們會永遠勇敢而無畏下去，哪怕這段時光沒有姓名，不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