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璜

大學出版社完成轉企改制已然十年。
2007年,在國家推進文化體制改革的大背景下,教育部和原國家新聞出版總署聯合下發了《高等學校出版體制改革工作實施方案》,拉開了大學出版社的“改革”大幕。到2009年年底,除少數幾家保留事業身份的大學社以外,絕大多數大學出版社均完成了“轉企改制”,以“企業”的身份參與市場競爭。
在過去的十年間,很多大學出版社在市場化的浪潮中進一步發展壯大,建立了屬于自己的品牌,并收獲了市場和讀者的贊譽。不僅如此,作為所在高校的校辦企業,一些經濟效益較好的大學出版社每年上繳的利潤更是成為支撐高校發展的重要經濟來源。
眼下,又一場高等院校改革的“東風”,再次將大學出版社“裹挾”其中。2018年5月11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通過了《高等學校所屬企業體制改革的指導意見》,2018年年底教育部辦公廳與財政部辦公廳聯合印發了《高等學校所屬企業體制改革政策解讀》,文件中明確提出了高校所屬企業的四種改革方式,分別是“清理關閉”、“脫鉤剝離”、“保留管理”、“集中監管”。其中,大學出版社被視為與教育教學相關的企業,與實驗測試中心、科技園、后勤服務等均屬于本次改革中被高校保留管理的部分。
根據相應的文件精神,江蘇、貴州、四川、安徽等各地省政府均出臺了相應的省高等學校所屬企業體制改革工作實施方案,《出版人》雜志注意到,各省改革方案基本延續了中央文件精神,均采取先試點后推廣的改革路徑,同時,各省的文件中也透露出了改革的時間表——2019年試點并總結經驗,2020年全面推開,2022年底前基本完成改革任務。
種種跡象表明,事關大學出版社未來發展的又一輪改革已經箭在弦上。盡管中央文件與各地文件都明確了大學出版社仍舊會保留在校辦企業的序列當中,并不會與所屬大學脫鉤,但是伴隨著這次改革調整,高校對于大學出版社的定位和管理也勢必會有所變化。如何在新的管理要求和監管形勢下謀求未來的發展,也成為大學出版人必須要去思考的新課題。
時間撥回到十年前。
在大學社出版社啟動體制改革之初,并非所有高校和大學出版社都有“轉企改制”的動力,那時,學界、高校以及大學出版社均傳達過不同的意見和聲音。在改制方案最初的研討階段,也曾有學者和業者提出,建議保留部分大學出版社的事業編制。不過,在國家推進文化體制改革的大背景下,轉企是當時的“主流選擇”。隨著大學社改制方案靴子落地,教育部與原新聞出版總署明確要求大學出版社轉企改制,同時對完成轉企的大學出版社給予稅收優惠。改制之后,有資產管理公司的大學由資產管理公司作為大學出版社的出資人,沒有設立資產管理公司的則由大學作為出資人。
記者通過天眼查查詢得知,目前,絕大多數大學出版社的出資人均為所屬高校的資產管理公司,僅有少數沒有設置資產管理公司的大學直接行使出資人職責。如今來看,出資人問題也是本輪高校所屬企業改革值得出版界關注的焦點。
《高等學校所屬企業體制改革政策解讀》中提到,保留的企業將納入高校資產管理公司統一管理,并且文件中也確認,高校資產管理公司具有過渡性質,要根據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經營性國有資產集中統一監管改革方案要求,穩步將保留企業、高校資產管理公司納入經營性國有資產統一監管體系。
這是否意味著大學社出版社將脫離資產管理公司,回歸學校直管?為此,《出版人》向多位大學出版社的管理者和高校主管出版社工作的校領導求證,得到的回復多數都是“改革的方案正在研究醞釀中,目前并不方便透露。”據南方某高校分管出版社的校領導透露,該校雖然尚未正式啟動所屬出版社的改革程序,但是的確在考慮將出版社脫離資產管理公司,回歸學校宣傳部管理。
事實上,對于資產管理公司管理大學出版社的這種設置,自改革之初就存在著不同的聲音。曾深度參與大學出版社轉企改制調研工作的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周蔚華直言,資產管理公司最主要的功能在于“防火墻”,避免企業投資經營失誤對上級單位造成不良影響,但是,大學出版社體量較小,投資又有學校黨委和相應的職能部門監督把關,因此資產公司“防火墻作用”對于大學出版社并不明顯。
而對于眾多出資人為資產公司的大學社而言,自改制以來一直在高校所屬企業中存在著雙重身份,一方面,資產管理公司承擔著國有資產增值保值的職能,因此,對大學出版社的經營指標天然存在業績增長的要求,大學出版社也是所有類型出版社當中僅有的需要向上級單位上繳利潤的出版企業;而另外一方面,大學出版社作為高校教學科研的輔助支撐單位和文化企業,在近幾年里,不論是國家還是行業主管部門,都對其社會效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的《關于加強和改進出版工作的意見》就傳遞了“著力構建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的出版體制機制”的信號。
從根本上說,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并非對立的兩面,但是對于大學出版社的經營者特別是一把手而言,往往在“雙重要求”下會感到“困惑”。尤其是對于承擔較多學術出版工作的大學出版社,往往圖書的出版周期較長,部分學科的受眾較窄,很難有較好的經濟效益,這無疑會讓大學出版社感受到一定的“矛盾”甚至“壓力”。一位不愿具名的在京大學出版社社長就指出,如果資產管理公司用純粹市場化的方式考核大學出版社的經濟指標,長久以來是會造成很大的問題。周蔚華也強調,大學出版社所承擔的科研教學輔助工作,帶有很強的公共服務屬性,不能簡單地用市場的指標去要求和考核大學出版社。
不僅如此,資產經營公司從行政級別上來講一般都是出版社的同級單位(處級),因此在實際管理上也存在著諸多不順,曾有大學出版人自嘲,出資人變更為資產管理公司之后,“大學出版社從‘兒子變成了孫子,輩分更低了。”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學出版社行政工作人員則告訴記者,資產管理公司的存在既增加了大學出版社的管理層級,從業務上來講又常有“外行管理內行”之嫌,影響決策效率。
從目前來看,本次改革有望能夠梳理清楚大學出版社與大學的資產管理關系。但多位受訪者都表達了一致的建議:不論改革的方案具體是什么,高校黨委應當在校企管理上予以通盤考慮,國家與主管部門的配套政策也要跟上,最終落實到對具體大學出版社的考核才能真正凸顯出社會效益。“如果高校還是一門心思管出版社要利潤,那出版社只是從利潤上繳給資產管理公司變成上繳給學校財務處而已”。
值得關注的是,與十多年前“轉企改制”由教育部和原國家新聞出版總署主導不同的是,本次改革是由教育部和財政部主導,更多的是聚焦于高校的國有資產監管問題,從改革的頂層設計來看,目前并沒有負責出版意識形態管控的部委參與。然而,作為校企,大學出版社又被切實“裹挾其中”。
對于大學出版社而言,如果跳脫資產管理公司回歸高校直屬單位的身份,不論是從資產管理角度還是意識形態管理的角度,進一步加強監管將成為未來一段時期高校對于出版社管理的主線。
實際上,2018年的機構改革將出版工作從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劃歸中央宣傳部管理,其后,地方上的機構改革都與中央保持了一致的思路——由省委宣傳部直管新聞出版工作。而大學出版社則并沒有相應體現出這一管理思路上變化。隨著管理上的調整,社會效益優先也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上,“風向”已經發生了顯著變化。
正如韜奮出版獎獲得者、長期關注和研究大學出版發展的資深出版人吳培華所說,在今天,出版的行業主管部門對出版工作提出了更新、更高的要求,對出版的政治導向、社會效益的強調都要求更高,社會和時代對于精品出版物的呼喚也更加強烈。
但是國家對于高校的改革,新的管理要求或許并不僅僅局限于社會效益之上。
一位西部地區的大學出版人向記者表示,目前,對于很多高校尤其是名校而言,科研經費和建設經費都相對充實,并不是特別看重大學出版社上繳利潤。因此,在他看來,嚴監管將是未來高校管理大學出版社的主流思路,收縮一般大眾圖書業務,加強學術出版和專業出版應該是大學出版社未來發展的題中應有之義。“保證導向安全,服務好科研和教學,要比經營業績更重要。”這位大學出版人如是說。
可以看出,某種程度上,“去市場化”成為一些大學出版人對于未來可能性的一種猜測。

作為新中國成立的第一家大學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成立之初是為了滿足高校文科教材的出版需求
事實上,對于高校而言,大學出版社的建社宗旨就是服務于高校的教學與科研。如新中國最早成立的幾家出版社中,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的成立主要是為了滿足高校文科教材的需求,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則是為了滿足師范類高校的教材需求。
周蔚華也提出了一個問題:“大學社改制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是做大做強還是更好地服務于高校的科研教學,這值得深入的思考。”
因此,在轉企改制之初,就有部分高校的領導提出,大學出版社做好本校的教學科研輔助工作就行了,并不需要進入市場競爭做大做強。實際上,盡管轉企改制使得所有的大學出版社成為了市場主體,同時也享受了相應的稅收優惠,但也應該看到,仍有不少大學出版社由于資源有限、規模較小,在市場競爭中一直比較掙扎。
吳培華更是提出,作為“市場主體”的大學出版社享受著各種優惠與保護,其中免稅的“優惠”就成了相當多出版社轉企的“動力”,稅收優惠政策其實從另一個側面說明了出版機構是不可能也不應該成為純粹意義上的企業。
“出版市場化確實不是唯一路徑,尤其是大學出版社,我們確實應該提倡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牢牢記住大學為何要建立出版社的目的,牢牢記住我們當初設想的辦社宗旨!”吳培華進一步強調,在改革的思路和采取的模式上,我們應該充分考慮大學出版社發展不平衡的現狀,采取分類管理、分類指導、分類試點的辦法,穩步推進大學出版社的改革。
對此,一位在京的大學出版社社長呼應道,“不論是改制還是改革,核心的目的都是為了發展,十年之后重提改革,目標發生了變化,從高速發展轉變成高質量發展,這對出版提出了新的要求,如今最重要的應該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進一步提升大學出版社的社會效益、提升出版質量、更好地追逐精品。”因此,在他看來,分類區別是如今改革應該考量的重要方向,一刀切的方式并不科學。“不同的出版社應該要有不同的選擇,首先有自己的定位,對自己的發展道路和發展模式有清晰的認識,在此基礎上去選擇適合自己的發展戰略。不然,讓一些大社回到只做本校教材和學術專著的出版,也是一種資源的浪費。”
相比于十年前,面向轉企改制時的迷茫與困惑,如今的大學出版社或許有更多可以借鑒的發展路徑和參考樣本。
2019年年初,美國斯坦福大學宣布對斯坦福大學出版社進行大規模資金削減,這導致了美國大量學者和學生的譴責和抵制,這一事件也引發了對于“大學出版社是否應該追求盈利”的大討論。
值得一提的是,在十多年前大學出版社轉企改制方案研討時,教育部、原國家新聞出版總署曾組團前往美國考察大學出版社,周蔚華正是考察組的成員之一。據他回憶,當時考察組發現,美國多數大學出版社商業化程度都不高,其主要資金來源是所附屬機構的補貼以及社會捐贈,絕大多數美國大學出版社一年的出版品種不超過100種,專注于學術專著出版,有些類似于“NGO”(非政府組織)或“NPO”(非盈利組織)。但是,如今來看,美國大學出版社也同樣面臨著與中國大學出版社相似的困惑。“市場化、商業化是全球出版機構共同面對的問題,他們也需要思考一個問題,錢從哪來?”
不過,對于中國的大學出版而言,值得參考是,在國際大學出版界存在著“大而全”“百花齊放”的“牛津模式”、“少而精”“一枝獨秀”的“劍橋模式”和走專業出版道路的“哈佛模式”三種不同的發展模式。針對這幾種模式,吳培華提出,“大學出版社由其依托高等學校的特點決定了必須走特色化、專業化的發展之路,以其無可替代的品牌產品在中國出版業占有一席地位。”吳培華強調,預計的是,我們的大學出版社除了幾家有能力走上“牛津模式”的發展道路,更多的大學社必然是“劍橋模式”或“哈佛模式”,它們成不了“航空母艦”,那就只能在特色化、專業化上做文章。
在周蔚華看來,特色化、專業化的道路并不一定意味著就要在經營業績上做舍棄,“如今的學術出版環境與十年前已經大不相同了,國家在科研經費上的投入與日俱增,完成可以支撐大學出版的發展。”
一組數據或許能夠驗證周蔚華的判斷。2018年,中國研究與試驗發展(R&D)經費投入總量為19677.9億元,連續3年保持兩位數增速,R&D經費投入強度(R&D經費與GDP的比值)為2.19%。以西方發達國家作為參照,R&D經費投入強度約占一個國家每年GDP的3%以上,而用于知識、情報、信息等方面(與出版緊密相關)的經費又約占R&D經費的2%~3%,因此,我國的學術出版市場仍有較大的上升空間,這對于以學術出版為核心業務的大學出版社而言,無疑是一大利好。不僅如此,隨著國家對于科技領域扶持力度的加大、國際學術話語權爭奪日益激烈,特色化、專業化的大學出版社們也將迎來新的發展空間。

劍橋模式和牛津模式、哈佛模式,成為可供國內大學出版社借鑒的三種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