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漪瀾
在所有樹木中,梧桐怕是最具有詩意的一種樹了。
古人常將梧桐和雨連在一起,這樣的詩句俯拾皆是。晏殊說“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蘇軾說“梧桐葉上三更雨,驚破夢魂無覓處”,他們筆下的“梧桐雨”是籠著難言的心事和黯淡心緒的。而女詞人李清照筆下的“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更是將“梧桐”當做“愁”的滋生物和媒介,由于有了雨的摻入,這“愁”便愈發濃稠而難以消停了。溫庭筠也說“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將“愁”換成“離情”,而寓于其中的心曲卻有相似之處,“梧桐雨”不止,“離情”也絲絲不斷,那陷人于愁苦的離情別緒襲人于不眠不休的梧桐雨之中。而白居易在《長恨歌》中索性將“春風桃李花開日”與“秋雨梧桐葉落時”對舉,將喜景與悲景同時呈現,讓人覺得詩意搖曳詩韻繽紛的同時,又體嘗到情致的纏綿和情意的跌宕,而那由梧桐雨催生的蕭索、低落情緒便更加凸顯、襯映出來了。
沒有雨,梧桐又會給人以怎樣的思緒呢?李煜說“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王昌齡說“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似乎沒有深深的愁緒了,但字里行間浸染的依然脫不了寂寞、清冷、孤獨之感,一股難以遏抑的傷懷抑郁之氣充塞于天地之間。
梧桐,可真是一種引動愁思、助添傷懷的天然載體了。
古人借梧桐述愁思。引古人為知己,我似乎也有過相似的體驗,小小的心也曾為梧桐有過悸動和惻惻輕寒之感。記得讀小學時,每天上學放學路上,總有梧桐相伴相隨。梧桐以行道樹的形象,出現在我的視域中。起初,總覺得它是一種極為平凡的樹,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極少去留意它。而我,也是如此。
但有一天,梧桐卻不期然而然地進入了我心靈的視野。那是一個風急雨驟的深秋的早上,當爸爸用摩托車載著我駛向街道轉彎處時,我驀然注意到,街上枯黃的梧桐葉,在狂風的肆虐和雨鞭的笞打下,無規則地翻滾向前,或發威似的卷向晦暗的低空,啪嗒啪嗒,喧響至極。目之所及,一片凄清狼藉的昏慘慘的景象。秋風秋雨愁煞人,我的心激靈了一下。低回既久,一種莫名的悲懷和黯然涕下的情緒彌漫于整個身心。一時間,這樣的秋雨,這樣的梧桐,這樣的我,似乎交融粘結糾纏在一起了。我初嘗了梧桐秋雨帶來的愁思恨縷。當然,自以為并不具有多愁善感情愫的我,對梧桐雨的體會是比較膚淺的吧。
而其實,梧桐雨并不總給人帶來蕭瑟衰颯的印象。盛夏時的梧桐“貞干修且直,廣葉結青陰”,“菶菶萋萋”,它帶給人的是修潔、繁盛的印象,似乎對應著我們年輕有活力的青春韶華,梧桐樹上滿盛著陽光,恰如希望之光閃爍其間,使整株梧桐熠熠生輝。而梧桐樹灑下的陰涼,則足以讓干渴的行路人重振精神,將沉重的步伐一變而為輕捷。就是梧桐褪盡所有掌形葉子的嚴冬,如果細賞,你仍會為它冬日里光潔挺直的軀干,一身斑駁卻仍富有生命力的青褐皮膚聳然動容。那是它的沉默期和蓄力期。讓人驚訝的是,進入冬季,梧桐枯葉盡脫,但卻會仍舊留有一些球果,有些球果,甚至會和下一年的新果同集于一樹而不落。葉沒了,灑下更多的冬日暖陽,給瑟瑟發抖的行路人帶來幾許溫暖。人生也該當如此,有時我們即或處于低潮和低谷,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更不能進退失據,而要為再次出發再度進擊做好充分的準備。
其實,梧桐樹的實用價值也是很高的。據說,梧桐樹的木材是一種優質木料,可以加工成多種樂器,其葉、花、果入藥以后,有活血化瘀之神奇功效。難怪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里就有關于梧桐的記載:“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我們常說的“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即出典于此。
梧桐,梧桐,你是我心中的樹。(指導老師:趙福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