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

李婉鈺

一口是稠濃，一口是清甜；一口縈繞著花香，一口倒映著明月。微微焦煳的好聞的氣息在空氣里飄散，那是臘月里最不能忘的味道。

媽媽的臘八粥，媽媽的祝福。

燕麥，一口咬下去，破碎在牙齒間，發出清脆的響聲。隨著咀嚼，燕麥變得柔軟。幼時的我，在青草中跳著，笑著，草葉青翠，泥土微潤，媽媽的眼眸如陽光般溫暖。媽媽用她寬大的手握住我的手，牽著我回家。她煮好臘八粥，一字一頓地教我：“燕——麥。”我含糊不清地跟著念：“燕——麥——”說著便湊上前去，把那碗散發著清香的臘八粥喝個精光。

核桃仁，煮不爛，韌勁十足，有一絲淡淡的苦澀。那年臘八，我偷了媽媽兩塊錢，買了一個巧克力冰激凌，一口下去，一股冰涼鉆進喉嚨，全身戰栗。再轉身，是媽媽嚴肅的表情，嚴厲的斥責：“錢從哪里來的？”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媽媽，害怕極了，渾身顫抖，終于不打自招。媽媽拿出一根棍子，打了幾下我的手心，我“哇”地哭了，再看媽媽，她的眼中也閃爍著幾點淚花。從此，我再也不敢沾染惡習，不是因為手心疼，而是不想再看到媽媽眼中的淚花。

粳米，一粒粒互相挨擠著，蹦跳著。水里的它們，從干癟的一丁點變得圓潤飽滿，從瘦硬變得香軟。即將小升初，作業量加大，即使在假期里也絲毫不得閑。臘八節那天我甚至顧不上喝一碗臘八粥，直到寫完功課，才發現書桌旁放著一碗臘八粥，還散發著熱氣。我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粳米的香味大大方方地漫延到口腔中每一寸地方，那香味洶涌地充滿我的身體，濃烈而不容抗拒。媽媽趴在茶幾上，枕著胳膊，淺淺入眠。她陪我學習，還要照顧我的生活，累壞了。許是我放碗的聲音太大，她驟然驚醒，關切地問：“囡囡，我怎么睡著了？你喝完啦？”待看到桌上空了的碗，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蓮子，潔白，安靜，如不仔細品嘗，壓根不知道這臘八粥里還有它存在。它總是靜靜的，甚至會讓你忘記它那一片苦心。那是個炎熱的夏日。夜晚，媽媽不斷點擊著鼠標，卻始終打不開那個網頁。“網站已經崩潰了。”她無奈地笑著說，“乖，你先睡吧，我替你看。”我堅持不睡。于是，我們靜靜地等待著。又一次點擊，頁面居然彈出來了。“我考上了！”我輕呼。媽媽的淚一下子落了下來，落進我的心里。我驀然想到臘八粥里那一顆未剝去蓮心的蓮子，苦到心底，甜到心底。

紅豆最相思，煮到糯爛，把粥染成暗紅色。在學校住宿的第一夜，我輾轉反側，床“吱吱呀呀”地響。為了求學，我與媽媽分隔兩地，兩周才能見上一面。有時媽媽工作忙，我們便要隔上三周才能相見。幾個月后放寒假，寒冷的臘月里，我與媽媽一起坐車回家，她緊緊地拽住我，生怕我走丟。她的手溫熱而有力。那天媽媽熬的臘八粥極為軟糯，似乎是要將所有的思念融進這粥里。

棗子，碩大的一顆，煮在粥里，那身棗皮最礙事。我不喜吃棗，每次嚼幾口便吐出來。媽媽卻不惱，變著法兒地給我做，一直做到我能面不改色地將棗吞下。由開始的難以忍受，到后來的逐漸習慣，還有什么比媽媽在灶前付出的時光，更能讓我心甘情愿地咽下那干枯的棗皮呢？

綠豆，小而結實，豆皮已被煮掉，內里卻不愿服軟。進入青春期，我體內叛逆的種子開始發芽生長，媽媽不愿放松對我的管束，爭吵大戰三天兩頭就要上演。我一次次出言相激，媽媽怒目而視，棍棒和巴掌接連而至，我還是不認錯，倔強地想要掙脫媽媽手里無形的線，意欲將這愛的絲線磨斷，即使留下一身血痕。我一次次流淚，媽媽一次次坐在我的床前，看著入睡的我輕輕哭泣。

小米，顆粒細小，在藍色火苗的熬煮下，滲透到粥的每一處。當小米融進粥中，臘八粥便變得黏稠軟糯，泛著點點金黃。今年冬天特別冷，功課越來越緊張，媽媽想方設法改善我的伙食，每個周末都會為我捧上一碗臘八粥，媽媽的愛無處不在。我長期的努力終于有了回報，成績有所進步。媽媽拿到成績單，摸著我的頭說：“媽媽真驕傲，有你這樣的女兒。”

一種種食材，一年年的臘八粥，一層層母愛，烈火來烹，轉而用文火慢燉，終于熬出了這一口下去盡是香甜的好味道。一口一口，慢品時光。

（指導老師 惠軍明）

簡 評

小作者一口一口喝著臘八粥，回味著唇齒間的感覺，回憶著逝去歲月的光影。臘八粥里的每一種食材都記錄著自己的成長故事，都繚繞著母愛的味道。有關臘八粥的故事，普通平凡，但正是這些瑣碎的小事，譜寫了人世間最動人的頌歌。文章構思巧妙，采用并列式結構，通過寫做臘八粥的八種食材，回憶媽媽陪伴“我”成長的喜怒哀樂，以小見大，表現母愛的博大。文章語言優美，描寫細膩，抒情色彩濃厚，富有詩情畫意，具有極強的感染力。

（惠軍明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