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2月,網約護士開始在全國6省市試點,但擔憂和爭論依然未決。
臨睡前,周雨傻眼了,85歲的外婆把鼻飼管拔了。
2019年2月底,周雨外婆出院后一直在家調理,必須插著鼻飼管輔助進食。她的身體極度虛弱,輕輕挪動一下,渾身骨頭都散架似的疼,根本禁不起去醫院折騰。
周雨想起了住院時有人提過的網約護士服務。3月4日,她選擇了一款下載量較多的App——泓華醫療,完成注冊和身份認證后,上傳了病歷證明,預約護士第二天早晨上門。
按照2016年第四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的數字,像周雨外婆這樣失能、半失能老人,全國約有4063萬,占60歲以上老年人口的近兩成。
早有人看到了市場需求。從2015年開始,十余個網約護士平臺陸續上線,引發了一波創業小高潮。“一鍵呼叫、護士上門”,這種服務也因此被戲稱為“滴滴打針”。但多點執業、醫療風險、收費高昂等問題始終困擾著這一業態發展。三年多過去了,網約護士一直不溫不火。
2019年2月12日,國家衛健委發布《“互聯網+護理服務”試點工作方案》(以下簡稱《方案》),北京、天津、上海、江蘇、浙江、廣東等6省市被選為“互聯網+護理服務”試點。
如今,試點已兩月有余。但即便有了政策加持,不光是周雨們,醫療界對于網約護士的討論和擔憂從未停止。
需求龐大,護士稀缺
2019年3月7日晚十一點多,下單不到十分鐘,周雨就收到了“接單成功”的提示。很快,一位男護士來電,卻執意要求比預約的時間早到兩個小時。
周雨不解:“既然你沒時間,為什么還要接單?”對方回答:“我們都是搶單子。”
“這更像商人行為,而不是醫療工作者的行為。”周雨說,因擔心護士的資質和護理能力,她取消了訂單并要求平臺退款,但平臺只是換了3位護士讓她選擇。想到外婆禁不起折騰,周雨最終接受了平臺指派的護士。
對于資質問題,泓華醫療的客服告訴記者,平臺要求所有申請者上傳執業資格證書,但證書是否確為本人所有,需要消費者驗證和身份證是否匹配。
在國內,護士資源嚴重不足始終困擾著網約護士發展。國家衛健委數據顯示,截至2017年底,中國注冊護士總數超過380萬人,每千人口護士數2.74,這與歐美發達國家每千人擁有5名護士相比,相去甚遠。
能滿足此次《方案》要求的更少——必須具備5年以上臨床護理工作經驗和護師以上的技術職稱。據《北京日報》報道,5年的門檻一出,網約護士平臺“金牌護士”僅平臺審核就淘汰了近45%的護士。
“維持院內臨床工作就很艱難了,哪還有時間上門服務?”龍良琴是中國科技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老年區病房護士長。她所在的病區,每位護士要負責12-14個病人,已屬超負荷運轉。
出于擾亂既有醫療秩序的顧慮,有業內人士稱,大多三甲醫院的護理團隊并不支持網約護士。“三甲醫院有的是病人,根本沒動力和平臺合作;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收支兩條線,做多做少都這么點錢。”廣東省家庭醫生協會常務副會長吳育雄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真正有動力的是體制外的醫療機構。
U護即為該協會開發的網約護士平臺,民營醫院是其主要的合作對象。吳育雄介紹,基層醫療機構沒有住院病房,護士相對清閑,加之待遇較低,愿意利用空閑時間從事額外的護理服務。此外,離職和退休護士亦是網約護士另外兩大來源。
在吳育雄看來,《方案》的出臺對U護的影響并不大。“新規出臺之前,當地的衛生行政部門就很支持。有的地方相對保守,沒出政策之前相關部門不支持。”
安全風險,如何掌控
消費者在意的不光是護士資質,還包括護理水平和安全風險。
插鼻飼管并不復雜,可護士連插兩次都沒成功。周雨回憶,護士竟想甩手不干了,“你們退款吧,或是向平臺要求更換一名護士。”
“老人是用來給你們練手的?”周雨憤怒不已。
安全風險也是官方顧慮的。早在2015年,上海就出現了市場主導的網約護士。沒打任何廣告,甚至沒推出App,只通過一個名叫“千家萬戶”的微信公眾號,該創業者團隊就打響了市場。
當時,市面上一些互聯網企業主導開發的App,繞過醫療機構,將護士和病人直接串聯起來。由此產生的問題是,護士上門服務究竟代表醫療機構還是平臺?
2017年2月,有上海當地媒體以《輸液抽血隨便做,網約護士“野豁豁”》為題,曝光了“醫護到家”App網約護士問題。同年3月初,上海市原衛計委明確表示“平臺在未取得《醫療執業許可證》的情況下,不得提供醫療和護理服務”,護士與網約平臺簽約也涉嫌違規。
“事關生命必須謹慎從事,病人家里出了事故誰負責?”2019年3月29日,一名上海衛健委人士對記者說,對于網約護士平臺,他們始終保持“嚴監管”態度。
為了保障服務質量和安全,此次《方案》劃出了紅線——具備家庭病床、巡診等服務方式的實體醫療機構,才是網約護士服務的提供主體。
目前,醫護到家、泓華醫療、金牌護士等平臺都自建了線下護理站或診所,符合《方案》紅線要求。
醫護到家CEO王雨飛告訴記者,平臺實行三重審核機制——醫學風控部專門審核訂單和護士身份,護士上門再次對患者狀況審核,認為有潛在醫療風險的,會建議患者去醫院處理。“護士有權拒絕接單,我們也不會強迫護士接單。”
U護的定位則是中介平臺。平臺和醫療機構合作,病人在平臺預約后,平臺以就近原則推薦給醫院。醫院派專人到病患家中核對信息,包括患者個人信息、家庭環境是否安全、健康狀況是否適合居家護理。只有符合全部標準,才會派護士上門服務。
考慮到醫療安全和患者安全,《方案》規定“互聯網+護理服務”可提供的服務項目以需求量大、醫療風險低、易操作實施的技術為宜。具體執行層面,“正負清單”成了試點省份防范醫療風險的殺手锏,侵入性和有創性操作被排除在外。
比如,北京在2018年12月底就制定了服務目錄,包括換藥、靜脈采血、肌肉注射和皮下注射、更換導尿管等。考慮到輸液風險大,各種不良反應多,該項目被取消。2019年4月初,廣東也確定了首批43項服務,同樣嚴禁上門輸液。
不過,風險仍在。記者發現,有人即在微博上聲稱是“醫護到家”平臺的簽約護士,可以私下提供美白針等服務,但國家從未批準過美白針這種藥物。
記者聯系這些“護士”,截至發稿未得到回復。“一旦發現,我們肯定嚴肅追究。”醫護到家CEO王雨飛回應。
平臺普遍提供的靜脈采血、留置針等服務項目,都有可能發生感染風險。在龍良琴看來,脫離醫療場景的護理服務如果出現問題,護士是否有能力緊急判斷和救治是關鍵。一旦出現用藥反應,沒有相應的搶救設備,可能引發說不清楚的糾紛。“一旦真的發生糾紛,責任屬于上門的護士、所屬醫院還是簽約平臺?”
她的另一疑惑是醫療廢物如何處理。換藥、一次性針管等護理工具,都需要走專門的醫療垃圾處理流程。護士一天會去多個地點上門服務,結束一天的工作后將醫療垃圾帶回護理站分類處理,實現難度不小。
價格高昂,是否納入醫保
網約護士平臺提供的服務項目價格不菲。以醫護到家為例,靜脈采血每次169元,打針和普通換藥每次159元。而在公立醫院,肌肉注射價格約為10元,拆線、普通換藥基本不過百元。
多家平臺負責人解釋,網約護士尚無統一定價標準,具體價格由平臺或合作的醫療機構自行制定。在支付層面,大部分都是患者自購。
價格雖高,但確有需求。大醫院排隊擁擠,看病的時間、交通都是隱性成本,于是網約護士平臺將目光轉向需要接受長期護理治療的人群,尤其是失能和半失能老人、康復期患者和腫瘤終末期患者等行動不便的人群。
龍良琴所在的老年病房曾開展過居家護理服務。老年病人出院后插著管子回家,需要定期護理。科室提前一天聯系好,既免去了患者來回奔波之苦,還加快了醫院床位的周轉。但時間一長,服務便停了。
“護士時間不夠,收費也沒法達成共識。”龍良琴舉例,壓瘡換藥的病人護理需要耗材,耗材費誰出,一直沒有規范。
目前,大部分試點省份還在制定試點方案。“方案還沒出臺,估計還是沿著家庭醫生團隊的方向走。”前述上海衛健委人士告訴記者,如同國家衛健委的《方案》,網約護士最終是要將護理服務從機構內延伸至社區、家庭。
王雨飛說,醫護到家也在和社區合作。她解釋,有些社區醫院護士人手緊張,也不是所有社區醫院都有護士上門服務。“他們需要護士了,我們平臺可以調派,相互補充。”
2016年6月,人社部選取吉林長春、上海市、江蘇南通等15個城市作為試點地區,探索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緩解失能、半失能人群的支付壓力。“目前網約護士的費用確實挺高,希望后期也能有長期護理險介入。”王雨飛說。
龍良琴也希望部分費用能由醫保埋單,減輕患者及家庭的負擔。
2019年4月2日,廣東省試點方案正式公布。方案明確,對基于互聯網開展的護理項目,屬基本醫療服務的,按基本醫療服務價格項目規范執行,并按規定納入醫保支付范圍。
而對網約護士平臺而言,營收的關鍵是用戶復購率。記者在一家上線三年多的平臺看到,該平臺提供近二十項“護士上門”服務,靜脈采血、打針、導尿等熱門服務的總銷量平均才在一萬單出頭。此前就有業內人士指出,復購率不高,沒有成熟的商業模式,是網約護士平臺難以做大的主要原因。
吳育雄否認了“復購率不高”的說法,“不少病人和護士熟悉之后,私下就約了。”但他不主張病人私下約護士,“護士的人身安全沒保障,患者的醫療服務安全也沒保障。” 從目前來看,網約護士平臺并不受資本青睞。記者梳理發現,很多平臺在2015年前后建立,發展較快的也只到B輪融資。 “網約護士平臺是個新興事物,資本也正處于觀望狀態。”王雨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