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唐博英：去時少年 歸來英雄

王洪旭

大涼山的風終于停下，橫斷山脈的灰燼在等候新綠。營房里空蕩蕩的，曾經(jīng)跑調的琴聲，和一位男孩一起遠去。

2000公里外的本號鎮(zhèn)，簇新的房間始終沒能添置家具，同樣空蕩蕩的，等候的離家少年，歸來時已是一抔英魂。

鄰居記得這個男孩。他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敢在高一頭的高年級學生面前，把受欺負的小學生護在身后。

同學記得這個男孩。他從熙熙攘攘的校園走過，沒幾個人認識他，略顯靦腆的笑容是他留給所有人的回憶。

他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鎮(zhèn)青年，執(zhí)著于自己的夢想：像心中的偶像“海空衛(wèi)士”王偉一樣，參軍入伍，報效家國。

“一件事情如果有了一定的意義，將會給你無限的動力。”平凡如他，最終找到了這份意義和動力：用自己的負重前行，帶來更多人的歲月靜好。

26歲的黎族青年唐博英，在木里的山火中燃燒了自己最后的力量。生命綻放的那一刻，祖國的星空中，又多了一個平凡而偉大的心。

平凡的他

他很執(zhí)著 偷偷報名參軍，入伍才告知家人

2019年3月30日18時許，四川省涼山州木里縣雅礱江鎮(zhèn)立爾村發(fā)生森林火災。涼山州森林消防支隊西昌大隊三中隊二班副班長唐博英，剛從另一場森林火災現(xiàn)場下來，幾個小時后的凌晨，他又走在隊伍中，和戰(zhàn)友們一起，奔向木里的山林火海。

就在前一天（3月29日），唐博英與母親陳麗梅視頻通話。那時一場撲火行動剛剛結束，他告訴母親，“火很大，天空都映紅了。”

陳麗梅吸了一口氣，“去救火時，一定要小心。”陳麗梅囑咐兒子，下次出任務，要提前和家人說。視頻中的唐博英點了點頭，笑著說“放心吧，我會小心的”。

“他從小到大，總是默默地把事情做完，才告訴其他人。”父親唐會川說。

16年前的一天下午，讀三年級的唐博英急匆匆跑回家，臉上紅撲撲的。他告訴父親唐會川，放學時，一位高年級學生欺負低年級的孩子，他上前攔住了。“他對我說，他覺得這么做是對的。”唐會川認為兒子是一個有正義感的人，那天晚上，他多喝了幾杯酒，覺得兒子以后一定會是個好人。在那之后，唐會川時不時試探性地問兒子有什么理想，唐博英總說，“我想當兵。”

之后，唐會川聽兒子說過幾次勸架的事，面對大孩子的拳腳威脅，他依然不退讓，把受欺負的同學護在身后。

唐博英報名入伍時家人都不知道，正式入伍后才打電話通知大家。“畢業(yè)就回家不好嗎？一家人可以團圓。”唐會川焦急地問。唐博英只說，他想做點有意義的事，“大家好了，小家才會好。”唐會川說不出話了。

“他長得像他媽媽，但性格不像。老實聽話，卻十分執(zhí)著。”唐會川說，高考時，兒子想報考軍校，但成績沒達標，只能讀大專。大學畢業(yè)時他瞞著家人報名入伍，但唐會川一點也不感到意外，“這是他的理想，他就想穿上軍裝，保家衛(wèi)國。”

他很懂事姨媽眼里的他從小憨厚老實

3月31日下午，風力突然轉變，林間堆積的可燃物在封閉地形瞬間爆炸性燃燒，附近村民都能看到幾十米高的煙霧。包括唐博英在內，30名撲火人員被煙霧籠罩，與外界失去聯(lián)系。

這不是唐博英第一次“失聯(lián)”，3月25日晚，高中同桌楊德興與唐博英視頻聊天。聊了十多分鐘，唐博英突然說有任務，下次再聊。那是26日開始的另一場森林撲火行動，直到29日晚上才結束，整整三天三夜，唐博英的手機一直沒有信號。

成功撲火后，大家才知道他這三天的經(jīng)歷。唐博英一個一個回撥電話，向同學、朋友和家人“匯報”自己的情況。

從小到大，唐博英都是憨厚老實的樣子。1993年7月，唐博英在陵水縣人民醫(yī)院出生，接生的是姨媽符春香。“出生時六斤多重，和其他孩子沒什么兩樣，閉著眼睛大哭，一抱就安靜下來。”符春香還記得襁褓里的小小面孔，鼻子眼睛很像他的母親。

雖然成績一般，但從沒逃過課

兒時，唐博英和小伙伴上街玩耍，只要母親站在家門口一喊，他就立刻收起笑容，低著頭跑回家。父親唐會川是小學老師，回到家給兒子布置作業(yè)，唐博英就老老實實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做作業(yè)。小伙伴們從窗前跑過，他也會伸頭張望，但很快又坐好。

唐會川看得出，兒子在讀書方面天賦不夠，他很努力，但是成績一直不算拔尖。可是直到大學，唐博英也沒有逃過課，輔導員給他的評語，也始終是“努力”和“刻苦”。

唐博英上大一時，家里貸款蓋新房，為了減輕家庭壓力，唐博英假期留在重慶打工。唐會川叫他回家，他卻說，“我已經(jīng)長大了，要為家里分擔壓力。”

“他永遠也不會變，聽話、孝順，是個好孩子。”4月3日上午，符春香又走進唐博英的房間，一張床和一個空蕩蕩的衣柜，這是房間里僅有的兩件家具。“去年他休假回家，讓他添置家具，他說先不用，還沒退伍，錢要存起來。”符春香說，唐博英把入伍以來存下的一萬多元工資都交給父母，每個月只給自己留下不到一半的工資。

高中時，唐博英每個周末都會去姨媽符春香家吃飯，每次敲開門，他都會一只手搭在符春香肩上笑著問，“姨媽，又做什么好吃的啦？”飯后唐博英搶著洗碗。符春香說，唐博英總說“我是年輕人，要照顧長輩”，他每次都把碗洗好，擦干凈才離開。

熱心的他

一身正氣“住一起就是一家人，應互相照顧”

4月1日上午，30名失聯(lián)撲火人員的消息還在擴散。在陵水做會計工作的鄧峻能看到了新聞，他盯著“唐博英”三個字許久，腦海中只有一個男孩低頭走過的身影。

“除了同學和舍友，認識他的人并不多。但和他熟識的人都會感受到他的關心。”同學鄧峻能說。

唐博英經(jīng)常包攬宿舍的衛(wèi)生清潔。高三時宿舍搭伙做飯，舍友輪流煮飯，好幾次，早起的唐博英主動把米下好。“吃完飯后，他主動刷鍋。”舍友李拔智說，唐博英邊低頭刷鍋邊說，“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唐博英不擅長交際，他總是默默坐在人群外圍，始終投來微笑。“和他熟悉后，他就放開一些，活躍一些。他喜歡跟我下棋，一下就是幾個小時。”同學陳川立說。

高考前夕，同學們開始互寫同學錄，唐博英告訴陳川立，“當兵是我的理想，我想穿上軍裝保家衛(wèi)國”。陳川立和同學們都知道，為了實現(xiàn)理想，他經(jīng)常在宿舍里鍛煉。

身材壯實的符耀基很活躍，他常常向唐博英發(fā)起俯臥撐“挑戰(zhàn)”。結果，唐博英贏的比較多。為了徹底戰(zhàn)勝唐博英，符耀基每次都用盡全力，面紅耳赤地大喊，“他反而很平靜，把友誼看得很重，都是他主動退讓。”

4月1日開始，陵水中學2012屆高三（11）班的微信群里幾乎沒安靜過。羅茹收到很多朋友發(fā)來信息：“你的同學唐博英是個英雄！”羅茹只想哭，她不想要這個英雄，她只想找回當年那個普通的同學。“他很靦腆，和女生說話都會臉紅。不過勞動課上，他會主動幫女同學干活。”

他愛看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小說

4月2日，朗朗讀書聲飄蕩在陵水中學校園里，連同一個悲傷的消息，回蕩在老師們心間。課間休息時，地理老師陳川銳看著那張黑白照片，沉思良久。“我看了很久，終于想起來，就是他，他很愛幫助別人。他一身正氣。”

陳川銳是唐博英的第一任高三班主任，那時她已經(jīng)懷孕待產(chǎn)，每次上課時，講臺上總有一把椅子，那是唐博英搬上去的。“教室在教學樓一樓的角落，每次我挺著肚子，拿著教案和教具走過，他都遠遠跑過來幫我拿東西。”

“高三時，他很上進，向老師提問的次數(shù)很多。”地理是唐博英的弱項，陳川銳看得出來，他一直在努力克服短板。

可能是備考愈發(fā)感到吃力，唐博英偷偷在課堂上看小說。“都是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小說，說過他后，馬上就收起來。”陳川銳告訴唐博英，只有做好眼前該做的事，才有可能成為小說里那些偉大的人物。

他的偶像他心中的英雄是“海空衛(wèi)士”王偉

4月3日晚，唐博英的追思會在當年的教室里舉行。每張課桌上都點著一支蠟燭，燭光搖曳，老師和同學們圍坐一圈。燭光把教室填滿，但每個人心里都缺了一塊。

“高考前，唐博英的成績不算很好，他找到我，說不想高考了，打算直接參軍。”在陳川銳休產(chǎn)假后，吳輝是唐博英的第二任高三班主任，他讓唐博英先別著急，“我告訴他，可以讀完大學再參軍，軍人也需要有文化，未來一定是高科技戰(zhàn)場，沒有文化不行。”

唐博英告訴吳輝自己的理想是“想?yún)④姡肴朦h”，那一瞬間，吳輝不由得佩服起眼前這位小伙子。

“他說‘我心里有一位英雄，是海空衛(wèi)士王偉，他維護著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只有軍人才能擔得起這份責任。”吳輝還記得唐博英說這句話時激動的神情。據(jù)介紹，唐博英上小學時，看到關于中美撞機事件中犧牲的“海空衛(wèi)士”王偉的新聞，小小年紀的唐博英坐在電視機前紅了眼眶。

唐博英打算大學畢業(yè)就參軍，讓吳輝保守這個秘密。7年后，唐博英做到了，吳輝也做到了。

優(yōu)秀的他

軍營淬煉“大家安小家更幸福，我要入伍”

2015年，即將從重慶水利電力職業(yè)學院畢業(yè)的唐博英得知了征兵的消息，他找到輔導員，申請在校入伍，前往危險重重的消防戰(zhàn)場。

“我通知自愿報名參軍的消息后，唐博英主動找到我說‘老師，我可以報名嗎？我說當然可以，每一位有保家衛(wèi)國理想的同學都可以報名。”唐博英在校時的輔導員林俐說，“唐博英說‘想讓自己再鍛煉鍛煉，父母年紀大了，我想把自己鍛煉得更有力量一些，更能為家里分擔責任，參軍入伍能更好地讓我學到什么是擔當，什么是責任，大家安小家才能更幸福，所以我想入伍。”

4月2日凌晨2點，學院征兵辦干事廖懷斌接到消息：“學生唐博英救火時犧牲了。”

天一亮，廖懷斌開始確認消息，他打電話給唐博英母親，當電話傳來哭聲，他一下子哽咽了。唐博英參軍時，是廖懷斌協(xié)助完善手續(xù)的，也是他親自將唐博英送到當?shù)厝宋洳俊?/p>

楊易舉是唐博英的大學同學，也是他生前的鐵哥們，2015年9月，兩人一起入伍。“他一直想當兵，真的是發(fā)自內心喜歡軍裝。”楊易舉記得，“唐博英說喜歡軍人身上的正氣，這身正氣要到部隊才能鍛煉出來。”

休假返鄉(xiāng)5天，接到任務又啟程

唐會川這幾天沒事就盯著兒子的軍功章，那是兒子一次次撲向火海的見證。

“那是他寄回來的衣服，里面有他穿過的軍裝。”唐會川用手指了指房間里整齊疊放的綠色軍裝。“他在部隊很努力，每個周末都會和我們聯(lián)系，尤其是和他媽媽，母子倆總是聊很長時間。”

2015年夏天，唐博英啟程去部隊報到前，符春香來家里送行，“去部隊一定要爭取進步。”唐博英笑著點點頭說，“會的，會的。”

符春香再次見到外甥，是在2017年6月，唐博英休假回來，打電話邀請她到家里吃飯。

飯桌上，唐博英不停地給姨媽夾菜。“曬黑了，他和我說訓練很辛苦，每天要跑兩次5公里越野，跑不動也要扛下來。”符春香心疼地說，她原本想讓唐博英到自己家里吃她做的飯菜，可是原本1個月的假期，唐博英才休息5天，就接到新任務的電話，匆匆離家歸隊。

班上最優(yōu)秀，入伍次年當副班長

唐博英入伍時，李玉兵是新兵連的帶兵班長。李玉兵稱，唐博英是班上表現(xiàn)最優(yōu)秀的，入伍第二年就當了副班長。“他說參軍是他的夢想。他想在軍營里得到鍛煉，爭取進步。”唐博英的床鋪旁，一直放著各種書籍，李玉兵說，唐博英考取心理咨詢師證書后，又想報考消防工程師證書，平時空閑時除了看書，還抱著一把吉他學彈琴。

3月31日凌晨，唐博英上火場的消息打破了微信群的平靜。微信群里全是唐博英在說撲火的事。上山路上，唐博英給戰(zhàn)友發(fā)了幾條語音消息，拜托戰(zhàn)友幫他洗上一場撲火時穿過的衣服，“我的撲火服在洗衣間里泡著，你隨便搓兩下就拿起來晾起。”戰(zhàn)友認真地幫他把衣服洗了，整齊掛好。可是衣服還沒晾干，就接到唐博英犧牲的消息。

曾經(jīng)憧憬生前打算退伍后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和成家

還有一年，唐博英就退伍，他曾告訴父親唐會川，退伍后想回家承包一家發(fā)電廠，“我是學電力的，以后承包電廠，幫助親戚朋友一起創(chuàng)業(yè)。”

“結婚呢？”唐會川問兒子。“退伍后就成家，明年就要開始考慮了。”唐博英靦腆地說。

去年10月份，唐博英休假回家，約了同學符耀基和陳川立喝茶，三個人聊了很多。“他說退伍后想回陵水創(chuàng)業(yè)，讓家人朋友過得更好，還要在陵水成家。我們約好了，明年再見。”符耀基記得，談起未來，唐博英的臉上滿是興奮，“約好啦，我們明年再見”這句話，他重復說了很多遍。然而，這個承諾卻永遠無法實現(xiàn)。

高中同學微信群里有一張?zhí)撇┯⒌恼掌鞘且淮尉蹠希璧漠嬅妗！八矚g唱《水手》，幾次聚會他都唱這首歌。”陳川立說，唐博英唱歌時很認真，“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擦干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歌聲并不動人，一字一句都像是唱給自己的鼓勵與承諾。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抔熱土一抔魂。人生的意義是什么？也許正如唐博英微信朋友圈里的個性簽名：“一件事情如果有了一定的意義，將會給你無限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