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通道侗布工藝與保護問題研究

吳宗勤

湖南通道侗族

湖南通道縣以侗族為主，另有漢、苗、瑤、土家族等13個民族的組合，侗族人口占72.42%。[1]侗族有自己的語言，但沒有自己民族的文字，侗族的歷史、文化和習俗主要靠這些傳統工藝來承載。受到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文化習俗的影響，通道侗布在原料使用、加工和制作流程上與其他地區侗布的制作工藝有所不同，保護和傳承侗族傳統手工藝責無旁貸。

在20世紀末，還有極少數的婦女做些侗布。隨著時代的變遷，現在侗家姑娘很少做侗布。平時人們喜歡穿城里買的衣服，只有在盛大的節日的時候才穿上母親做的侗衣。在工業信息為特征的現代化社會生活中，侗布以新的方式成為研究和保護的對象。

基于現代審美價值下，侗布作為一種地方性傳統手工藝體現出來的原鄉情懷、民族文化特質，均呈現出獨具地方特色的美。在商品化、大眾化的當代文化氛圍中，侗布技藝的價值何在？侗布技藝又如何延續？

一、侗布的前世今生

在自然經濟條件下，自給自足的農耕、手工業等生活方式占主導地位。清代胡豐衡《黎平竹枝詞》記載：“松火夜偕諸女伴，紡成峒布納官輸?！盵2]這說明侗族先人們紡織技藝高超，染色技術一絕。據傳，早至宋代以前，侗家人就掌握了紡織技藝。

19世紀70年代，洋貨進入中國民眾的生活，尤以上海為主的長江三角洲沿海一帶影響最大，如衣物類有洋布、洋襪、手帕、毛巾等，它們對人們的生活觀念和物質精神追求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3]孫中山曾對國貨問題發表看法：“洋布便宜過土布，無論是國民怎么樣提倡愛國貨，也不能夠永久不穿洋布來穿土布。如果一定要國民永久不穿洋布來穿土布，那便是和個人的經濟的原則相反，那便是行不通。”[4]洋布、洋紗、洋巾等“洋貨”傳入中國，很多女工失業?？谷諔馉帟r期，手工業占重要的地位，棉、毛、絲、麻等傳統紡織業迅速發展。人們積極投入大生產運動，大力推動紡織、印染等日用工藝品生產，推廣藍靛種植。紅軍長征路過侗寨地區，地方侗族人送侗布給紅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前，侗族人都是自己解決服飾問題。改革開放后，洋布慢慢進入中國市場，對侗布有很大沖擊；20世紀90年代后，只有極少數家里還在做侗布。由于工藝復雜，產出率低，近年幾乎沒人再做侗布，農村的每戶家里還習慣性地保留著一些侗布，作為收藏或禮儀活動時的用品。

二、主要工藝流程

湖南省懷化市通道縣播陽鎮寨頭村侗布制作情況

由于地域差異，通道侗布與貴州侗布在材料、工藝和用途上還存在區別。在材料上，通道侗布主要使用的是自家種的天然棉紗紡織，用薯蕷來漿布，漿出來的布質量最好。在染料制靛中，通道侗布多使用馬藍和蓼藍，而貴州侗布則使用槐藍和菘藍來制靛，在色澤上，貴州侗布更加油亮。在工藝流程上，通道侗布主要人力捶打，使布變得柔軟、平整、有色澤；貴州黔東南肇興、黎平等地區的侗布，很多使用半機械化機器捶打。在用途上，通道侗布主要用于制作服飾；貴州侗布則多用于日常各類用布需求，應用上范圍更加廣泛。在具體的工藝上，通道侗布主要有選棉、紡紗、織布、染色四個主要步驟。

1. 選棉

湖南通道縣處于湘黔桂交界處，多丘陵、河流，屬于亞熱帶季風氣候，雨量光照充足。21世紀之前，侗族人還自己種棉、紡紗、織布，每家每戶都有一定數量的棉花地。從播種到搓棉，是一個完整的種植、采摘、加工過程，其中，選棉與軋棉作為中間環節，有著其獨特的竅門。

選棉一般在秋天收棉回家后進行，最好質量的棉花潔白如雪，棉纖維松軟而且富有彈性。選用上等棉花來紡紗，這樣紡出來的棉紗精細而且富有韌性，布光滑細膩。用軋花機把棉花和棉籽分開，棉花保持一定的干燥和溫度。侗家人用祖先發明沿用下來的“鞍”來軋。“鞍”的上部分是張大板凳，軋棉花時腳踩踩板帶動“鞍芯”轉動。手搖木柄，將棉花吸過去留下棉籽，棉籽落在“鞍芯”兩邊。

彈棉是將棉做成紗的重要步驟，一般由師傅扛著傳統的彈棉弓來彈松棉花，紡出來的紗精細、韌性好。把彈松的棉花搓成空心圓筒棉條，把棉花在搓板上搓，搓板一般是杉木制成的，一塊長約23厘米至27厘米，寬約16厘米至20厘米。軸棍長約33厘米，一般使用光滑的高粱稈。

2. 紡紗

紡紗機包括車座、車葉、車葉繩、搖把、車帶、紡錐、錐管、紗芯等構件，由搖把帶動車葉，車葉繩連起來的車葉帶轉起傳動錐管，錐管傳遞給紡錐和紗芯。左手捋棉卷，右手搖車柄。紗芯最后紡成中間大、兩頭尖的紗錠。

軋棉

曬棉

彈棉

搓棉

3. 織布

用紡紗機把搓成空心圓管棉條紡成棉紗，紡紗任務繁重、耗費時間，侗家姑娘們邊紡紗邊唱歌來消磨時間?？棽荚诙痹捴械陌l音是“w e y a”，織布是最花費時間和精力的一道工序。相傳，“薩母”是侗族的祖母，締造了棉紗衣裳，使人類告別了以樹葉遮體的歷史。有文字記載以來，侗族祖先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開始種植制衣原材料葛麻，并且有關于織布機的文字記載。織布過程復雜，耗費時間，為滿足全家人的穿著需求，侗族婦女常常要加班加點織布。

侗布織布機一般是斜式織布機，機身沿枋與地面大約成25度角，前高后低。前有小竹竿來固定經紗位置，還有呈“V”字形的兩片竹片，還有踩板、梳型梭、長把梭、紗卷等必要的小構件。

4. 染色

侗布染色是侗布制作的最后一個環節，包括染料的制作、染色、上皮、著莨、蒸等工序。侗布染色與現代社會化手工業染制方法不一樣，有其民族性和區域性，自然生態的染布體現民族個性、本土化。

侗布制作采用天然材料和纖維，織造的方法沿襲著農耕時代的織造方式，染色使用植物染料進行加工。

綰紗竹稈

漿紗（攝影：趙春亮）

絞紗

排紗

排紗架

梳紗（攝影：孔德華）

侗布原料主要是靛和莨，靛呈深藍色，作為底色。莨呈棕紅色，做光色用。制靛一般依靠四種藍草，包括馬藍、蓼藍、槐藍和菘藍，通道侗布制靛多使用馬藍和蓼藍。制靛流程復雜，經過摘葉、洗凈、發酵、加石灰水攪拌、反復舀潑、沉淀，最終形成靛泥。莨是從薯蕷中提煉的，制作時首先切薄、曬干，而后和稻草灰一起煮至紫紅色膠液狀，過濾后留下紫紅色的膠液。

染液制作首先需要制作稻草灰，而后用水過濾，收集過濾水，隨后，放入八斤的靛青，兩斤米燒酒，再把鋪地連、四方蔓等莖蔓草本植物搗爛放入染缸，讓其發酵十多天，最終完成染液制作。之后便是通過剎白、上皮、著莨、捶布、蒸布、拋布、捶打這一系列工序制作出適宜制作和使用的侗布。

侗布制作作為一種傳統手工藝，具有很強的地域性和獨特性。在標準化、批量化逐漸成為主流的工業社會，保護其傳統手工藝，挖掘本土文化，顯得愈發重要。

三、侗布的價值基礎

侗布的制作工藝是侗族人民智慧與辛勞的結晶，展現了侗族婦女心靈則手巧的美德，承載著本民族的獨特文化。侗族人在做侗布時享受著其中的樂趣，將侗布做成兒女盛裝也為侗族婦女們帶來巨大的喜悅感和成就感。

1. 染料的天然性

侗族審美文化特征的形成是侗族人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下特有的信仰、習俗、傳統歷史文化的產物，是民族性與地域性共同作用的結果。[5]探討侗布審美的基本特征，不僅是審美價值和實用功能的統一，也是規律性與審美性的統一。侗布呈紫薯色，樸素，顏色耐臟，沒過多紋樣裝飾。人工種植或野生的植物染料，以藍靛為主，藍靛色彩亮麗，著色牢固，有利于身體健康；穿上侗布制成的衣服便于人們在田間勞作活動，耐臟而實用。本土生產的天然材料，地方手工，承載著技以載道、物以載道和天人合一的造物思想。

2. 結構的質樸性

侗布紡織有粗紗和細紗兩種，一種使用粗紗織成的斜紋狀的布用來做棉衣里子，另一種使用細紗所織的，因為有的工序不同可以分為兩種布經，織成套格方形圖案的稱為“雙堂布”，織成網紋的布稱為“棉給”，不會起毛，實用性強。不同地域的制作方法存在一定差異，除了裝飾圖案不盡相同，使用方法也不同，這也讓侗布具備了一定的收藏性。

3. 工藝的獨特性

靛藍植物

剎白

捶布

曬布

織布機

成捆的侗布

侗布工藝十分獨特，上手的第一感覺是光滑、舒服。從光澤上來說，深紫色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正如柳宗悅所言：“豐富溫潤健壯的生活器物所體現的美稱為工藝之美?！盵6]侗布制作需要經歷選棉、紡紗、織布、染色四大步驟，每一步驟又分為若干小步驟，相較于現代工藝更加復雜，耗費人力物力更多，但通過傳統的“慢工”，才能出“細活”，通過精細的制作和獨特的工藝，侗布成品質量更加出色，也更受到當地百姓的喜愛。

4. 文化價值

柳宗悅說：“只有工藝的存在我們才能生活。從早到晚，或工作或休息，我們因身著衣物而感到溫暖，依靠成套的器物來安排飲食，備置家具、器皿來豐富生活……因此，如果工藝是貧弱的，生活也將隨之空虛。”[7]侗布在侗族人生活中是不可替代的日常物品，保持著傳統風格，散發著濃厚的鄉土氣息，凝結著侗族女性的智慧和侗族人民的思想感情，蘊含著她們的價值精神追求，反映了她們獨特的審美觀念和審美情趣，在侗族文化中侗布工藝富有生活氣息的精神食糧。

5.工藝價值

由于侗布做工精致、工序復雜，侗族人很珍視侗布。侗族人擅長紡織，從選棉、紡紗到織布、染色工藝流程，保留著前人侗布制作的工藝技術。這種工藝的傳承依靠的是一代代的傳習，經歷了歲月的檢驗，是侗族特有的制布工藝，同時，這也是我國多民族多種文化的體現，充分展示了我國歷史文明的璀璨。白天在日光的照耀下，布面微微地泛出紫銅般的光澤，這種自紡、自織、自染的侗布充分體現出其獨特的織染技術價值。

另一方面，侗布制作工藝中有許多樸素原始的制布工藝，無論現代制布工藝發展到哪個地步，這些傳統的手法都有值得借鑒的地方，現在進行研究，也是為了讓其工藝價值得到更好的保存。

6. 審美價值

侗布質樸，色澤保持著天然本色，圖案紋理結構僅由經緯線構成，代表著侗族人的質樸品質。侗布雖然紋理簡單，但其藝術價值卻不容低估。它作為侗族人民接觸最多、使用最多的布料，每一種圖案都是侗族勞動人民生活的記敘，向外界展示了侗族人最純真樸素的一面。在機械工業高度發達的今天，質樸而又獨特的侗布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

四、保護侗布存在的問題

隨著社會的發展，通道侗布發生了由生活必需品到博物館珍藏品的轉變，這既是由于其使用功能的減弱，同時也因為工藝本身受限所致。通道侗布清洗時會有輕微褪色，盡管不影響侗布原本的色澤，但從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侗布的普及。不過，在當代設計中，這種褪色卻給了設計師想象的空間。褪色后的顏色也具有一種陳舊感和獨特性，這種獨特性賦予了侗布一種歷史沉積感，可以在設計中有效加以利用。

靛藍浸染

在調研中發現，目前與侗布有關的論文多是傳承與創新、制作技藝、植物染料等方面，有關通道侗布的資料甚少，這意味著需要更多的人參與到侗布研究中來，進而更好地保護和傳承侗布手工藝。而通道侗布作為侗布的一個分支，更需要進一步加強研究，積累資料，既為工藝技術改進提供理論支撐，同時也為后續深入研究奠定基礎。

在市場經濟的大背景下，工序復雜、回報周期長的侗布逐漸失去了競爭力，加之生活方式的改變，民族認同基因流失，替代產品的大量出現，現代制布工藝逐漸替代了侗布在侗家人中的地位。另一方面，侗布的工藝復雜，年輕人不愿意沉下心來學習技藝。在通道實地調研，目前侗家人制作侗布逐漸減少，侗布傳承面臨后繼無人的風險。

五、對策及建議

1. 建立侗布的核心技藝保護體系

侗布應該申請更高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地方政府應該重視地方侗布傳統手工藝，給予一定的政策資金扶持。通過建立侗布有關的理論研究，培養起生產技術的專門人才，購買個人技藝，將之系統化、公開化，獲取社會機構支持，與企業、地方高校合作，共同培養侗布傳承人才，確保侗布手工藝的保護與傳承。

2. 提高侗布相關技藝

目前，侗布還存在褪色問題，主要原因是侗布的脫膠、印染技術有待提高。只有通過改進工藝技術，才能使侗布質量更好、更柔軟、更貼近皮膚。另外，在制作染料的過程中，一些攜帶疾病的蚊蟲衍生，需要依靠生物控制，做好周邊的環境衛生。

3. 建立完整的數據資料庫

為建立比較完整的侗布制作數據庫，不斷完善相關資料，當地宣傳部、文化局、人社局、財政局等單位應當給予更多的支持，在地方節日期間大力宣傳，舉辦更多相關的小型博覽會、展覽交易會等活動。借助相關媒體刊物、“互聯網+”等平臺，促進地域手工技藝多樣化傳承，提高人們對侗布的認知。

4. 充分發揮民間作用

傳承需要普世化，找到適合、真心的傳承人更重要。對傳承人進行研修培訓，為傳承人提供保障，提高傳承人的自我價值認知。對地方調研梳理，結合當代文化內涵與表現形式，走進生活，走進校園。以人人都是傳承人的理念，增強民族保護意識，做好保護延續工作。

發揮民間功能是傳統手工藝延續的重要環節。在侗族地區侗布技藝以母傳女的方式傳承，傳承方式需要保持侗族社會組織，其中找到侗布工藝傳統與現代的平衡點是關鍵。以博物館為教育基地和保護基地，建立培訓基地、織造技藝傳習所、傳統工藝農民合作社，增強人們的傳承意識。

侗布

染缸

5. 構建體驗式文化創意產業

從設計的角度來開發衍生品，以手工藝旅游振興地區經濟，突出地方特色，在通道本地旅游景點建立體驗式的侗布制作工坊。規范市場，從小縣城走向大都市，走向國際化。以“保護為先，傳承發展為輔”的方針，開發侗布相關系列產品，增加侗布附加值，延長其產業鏈。

結語

留住手工藝的余溫，守住手工藝的溫暖，傳統手工藝有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政府對傳統手工藝的重視與支持是最大的力量，民間傳承是傳統工藝延續最好的途徑。在侗族人們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需求的變化中，傳統手工藝體現著人們的理念、道德、價值、文化、信仰，反映出其深層的造物思想，是傳承民族文化最好的表達。特別是少數民族地區，傳統手工藝是他們民族文化習俗信仰的載體，與生活密切相關的傳統手工藝更值得我們進一步挖掘。從傳統手工藝生長的地方探索工藝繼承的根源，思索如何走向未來，這值得每一個人去思考和認識。通過對侗布傳統手工藝的獨特價值的保護、傳承和發展延續，對侗布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起到積極推動作用。

注釋：

[1]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縣縣志編纂委員會.《通道縣志》[M].北京:民族出版社,1999.

[2]劉光華.湖南通道染制侗布的民族植物學研究[J].廣西植物,2012.

[3]陳曉華.工藝與設計之間——20世紀中國工藝藝術設計的現代性歷程[M].重慶大學出版社,2007.

[4]中國社科院近代史.孫中山全集第2卷[M].北京:中華書局,1982.

[5]楊秀芝.侗族審美文化特征探析[J].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

[6][日]柳宗悅,徐藝乙譯.工藝文化[M].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1991:34.

[7][日]柳宗悅,徐藝乙譯.工藝文化[M].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1991: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