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天 胡明舒
鄉村旅游扶貧是指在具備一定旅游資源條件、區位優勢和市場基礎的貧困地區,利用旅游資源的開發帶動整體經濟發展,并有針對性地幫助貧困地區脫貧致富。看似毫無關系的傳統手工藝類非遺,為何與扶貧旅游掛上關系,并可以成為發展契機?
英國國際發展署于1999年提出“扶貧旅游(PPT)”概念,2002年世界旅游組織提出“可持續旅游消除貧困計劃(ST-EP)”,這一計劃的提出將可持續旅游作為減貧的一種手段,不僅通過經濟資助、項目示范、招商引資,并通過能力建設和培訓、改善旅游對社會文化的影響等來促進當地經濟發展。傳統手工藝作為具有民族特色、地域文化內涵的文化遺產,承載著對鄉土的獨特感情,是旅游資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樹立當地旅游品牌的關鍵所在。而在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發展與繼承中,藝術特色是根本,如何做到既保持特色又隨著新時代而創新,是當下的普遍難題。
鄉村旅游扶貧最早可以溯源到20世紀80年代泰國的黎敦山開發項目。該項目以旅游帶動地處遍遠的黎敦山地區脫貧致富,以改變其因販毒而經年積累的惡名。由于扶貧方面的卓越成就,該項目受到國際關注并獲亞太旅游協會嘉獎。黎敦山開發項目除了包括一系列推進旅游發展的舉措,還有培訓手工藝生產。其引入現代設計思路,開發和培訓本土手工藝人,使當地制作的紡織品及陶器等手工制品大受歡迎,甚至打入歐洲市場,成為助困脫貧的重要力量。同樣在20世紀80年代開展的日本福島縣旅游盛地三島町振興計劃中,打造具有當地特色的手工藝文化為三步計劃中重要一環而大獲成功。相似的例子還有柬埔寨洞里薩湖區域,培養本地區獨特的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同時達到增加就業人口,提升居民收入的目的。
2011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下發《中國農村扶貧開發綱要(2011—2020年)》,首次提出將鄉村旅游作為一種扶貧的方式與手段。作為綱要實施的第八個年頭,2018年年初,中國國家旅游局、中國國務院扶貧辦聯合印發《關于支持深度貧困地區旅游扶貧行動方案》;同年3月,中國國務院辦公廳出臺《關于促進全域旅游發展的指導意見》,提出“大力實施鄉村旅游扶貧富民工程”“提高旅游扶貧的精準性,真正讓貧困地區、貧困人口受益”。四個月后,文化和旅游部辦公廳下發了《關于大力振興貧困地區傳統工藝助力精準扶貧的通知》,指出作為助力精準扶貧的重要抓手,非物質文化遺產尤其是傳統技藝具有帶動貧困地區群眾就近就業、居家就業的獨特優勢。這一系列舉措,將非遺、旅游和扶貧這三個關鍵詞聯系在了一起,為各地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帶來了重要的發展契機。而這一機遇,也使傳統手工藝類非遺活化過程中藝術特色的重要性前所未有地凸顯。
在這條依靠旅游串聯的鄉村振興鏈條中,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定位格外重要。旅游需求的產生,在于對不同文化的好奇,以及對日常生活的逃離。美國學者羅伯特·麥金托什和沙西肯特·格普特在《旅游的原理、體制和哲學》一書里所描述的四類人類旅游動機中,第二類是文化動機。“這類動機表達了一種求知的欲望。它包括了解和欣賞異地文化、藝術、風格、語言和宗教等動機。”這使得地域特色成為旅游中重要的吸引力。
在當地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旅游紀念品的性質后,該項技藝便獲得了被了解的動機。在此不得不提及,近些年中國旅游紀念品市場被詬病同質化嚴重,甚至有人調侃,景區買紀念品不如去義烏。換個角度思考,外界對于當地作為非遺的傳統工藝品之興趣點恰恰在于“特色”二字,而非唾手可得的日常物品,也不是滿世界都有的批發商品。因此前文提及的國外旅游扶貧的成功案例中,手工制品無一不強調地方特色,如果患上忽視藝術特色的“臉盲癥”,則必重蹈現有旅游紀念品的覆轍。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20 0 3年通過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概念做出了以下界定:被各社區、群體,有時是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社會實踐、觀點表述、表現形式、知識、技能以及相關的工具、實物、手工藝品和文化場所。這其中提及的表現形式,可以理解為某種技藝的外在表現。作為以創造物品為目的的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其物品的樣貌特征即藝術特色,便可劃歸為表現形式,這是界定一門技藝的要素之一,因為其往往是因傳統手工藝工具和技藝的差異而形成的。
例如,染纈工藝中的蠟染,單以貴州的蠟染來說,織金縣周邊的苗族蠟染,因以小型蠟刀繪制,一般是小面積上蠟,但是圖案細膩;距其三百余公里外的丹寨縣,同為苗族蠟染,卻因使用蠟刀較大、凃蠟面寬而呈現出不均勻的形式感,圖案粗獷奔放。這種藝術特色與制作方式的關聯,保護其一便兩者兼備,改變其一則兩者皆變。因此,在各地對強調保護技藝層面的特色這一觀點達成共識的同時,所生產物品形式層面的藝術特色亦會相應留存,而藝術特征的改變,也必然會對技藝層面的特點有所影響。

織金縣蠟染

丹寨縣蠟染
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傳統技藝制造出來的物品,其藝術特色勢必體現地域文化影響。即使在同一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內部,不同區域的制品也會表現出面貌迥然的樣式。仍以染纈工藝為例,以甘肅為代表的西北地區具有色彩濃艷的特點,以貴州為代表的西南地區則抽象且豐滿,帶有少數民族特色,而以浙江為代表的東部地區則帶有溫婉秀麗的水鄉氣質。甚至一些不同地區的非遺技藝極為類似,如各地刺銹中相似的針法就很多,但由于文化的差異,藝術特色還是百花齊放的。傳統工藝品作為千百年來土生土長、浸染地域風俗文化的產物,其自身表現出來的地域特質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說上述差異是傳統時代因交通、信息等條件限制下自然而然的產物,今天非遺產品具備了旅游產品屬性之后,以特色定位自身之重要性就不言自明了。但是,縱觀近年來傳統手工藝類非遺活化工作中出現的一些情況,不難發現傳統技藝產品中表現出來的藝術特色并未引起足夠的重視。
說起非物質文化遺產,人們往往想到的是對技藝等非物質性層面的保護,而非制作的結果本身。也許之于某些對制造結果的藝術形式要求沒有那么高的非遺門類,比如醫藥技藝來說,這種態度無可厚非。但對于更多非遺門類包括傳統手工藝類非遺來說,這種誤解恰恰是有害的。由于此種認識不清,近年許多活化設計或教學工作往往盲目“跨界”,棄技藝自身藝術特色于不顧,值得反思。
將傳統手工藝類非遺與當下生活需求、加工手段結合,以適應今時今日的市場已形成共識。而這種結合一定程序上就意味著讓傳統技藝靠近今天的設計門類,因為它們正是今天市場需求最直接的體現。但是,在這一本應攜手共進的過程中,傳統技藝產品卻往往被簡單地視作現代產品的附屬點綴,甚至是民族話題的附著點,沒有對該種技藝自身藝術特色及所反映的內在文化特征做進一步的思考,并不探究兩者結合是否神形兼備、相得益彰。

瓷胎竹編
這種對傳統技藝類非遺產品特質的忽視,會使傳統技藝淪落為淺薄的表面裝飾,無法與所合作的現代設計平起平坐,共同創造出具有傳統手工藝精神的設計品。甚至一些將傳統技藝簡化為紋樣拼貼挪用的做法,由于不求甚解,還鬧了張冠李戴的笑話。同時,這種做法造成“特色并不重要”的誤導,讓市場對各技藝藝術特色的認知趨向單一,如只知道竹編,卻不知道還有那么多不同地區特色鮮明的品種,使傳承人對秉持藝術特色的態度產生動搖而為市場所驅使,市場需要什么就制作什么。此種現象是對傳統技藝的不尊重,對傳統文化的不求甚解和傷害,更是商業驅使下快餐式的表面功夫,是當下急功近利浮躁心態的表現。
這種情況分為兩類,一類是不同技藝間的混搭,另一類則是同類技藝間的拼裝,但都表現出“集大成于一身”的自傲和可笑。
前者在近年由教學研究機構開辦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技藝傳承人培訓班中十分常見,其做法是分別邀請來自全國各地、各民族、各門類的非遺技藝傳承人一起混班教學,進行跨工藝、跨地域的實驗性設計嘗試,以達到提升傳承人創新意識和拓寬眼界、激發創作思路的教學目的。這一方法意愿雖好,卻有許多弊端。傳統技藝的跨界在民間并不鮮見,例如成都地區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瓷胎竹編”,這類技藝的結合由于傳統時代信息不暢、交通閉塞等原因,反倒因文化背景、民族氣質等關聯而相互滲透、凝練,發展出相得益彰的形式,這是對地域性文化精神的恰當表現。而前述做法將源自不同文化背景、有著不同民族特色的技藝強加混搭,在手工藝者對對方技藝并無深刻了解的情況下合作,其結果勢必會使原本特點鮮明、文化面貌迥異的傳統工藝失去自身的文化精神,作品無法表現出統一的內在氣質。受訓者亦不可能在其中體會到多種技藝恰當融合得到的作品升華,反而會滋生出生搬硬套、求怪求新的近利之心。
推動傳統技藝的創新(包括技法及藝術形式)是非遺活化工作中的重要環節,但部分活化工作中的技藝創新,卻有點拔苗助長的味道。這便是同類技藝間的盲目聯姻。以近年出現的廣西某刺秀新品種為例,這種如今作為扶貧手段在廣西各地大力推行的全新刺繡品種,是某企業汲取和雜糅了壯、侗、苗、瑤等廣西十一個少數民族的傳統刺繡技藝和圖案花飾,重新“拼裝”而成的刺繡類型。相似的例子如貴州某地蠟染,這種極負盛譽、在20世紀80年代盛極一時的技藝同樣是一種需求驅動下出現的“拼裝型技藝”,糅合了漢、苗、布依等眾多民族的技藝和圖案。此外,例如上文提及的不具備非遺藝術特色保護意識的非遺技藝傳隨承人培訓班,也同樣造成了各地區間類似技藝的快速融合,這種不負責任的做法使大量技藝傳承人自發四處學習,將各地技藝“融會貫通”,棄自身技藝特色于不顧,創作出來的作品也是十足的“四不像”,讓人扼腕。
不可否認,技藝創新是包含借鑒的,但技藝的演化是一個漫長、循序漸進的過程,至少包括對所借鑒技藝的技法及藝術形式的套用(模仿階段)、由模仿轉向與自身原有技法及藝術形式結合(消化吸收階段)、影響本技藝人群(形成區域特色)而最終成為自身組成部分,達到創新。必須指出的是,在信息快速、通暢的今天,極為豐富的外界信息勢必會使技藝創新更為迅速,讓傳統技藝保持原狀已然是一種固步自封、不切實際的行為。但即使是這種相對快速的創新發展,也仍然受到地區性審美、水土物產及商業競爭等諸多因素的自然限制,或者說應該遵循一條有跡可尋的發展道路延伸而成,而非某種利益驅使下的外界力量將其強加整合創造出來的“四不像”。
上述做法雖然看似將一些瀕臨絕境的傳統技藝重新整理、發揚傳承,實則忽視了傳統技藝視若珍寶的“特色”二字。而在國家近年鄉村旅游扶貧工作全力推進的大背景下,這種對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藝術特征忽視的態度及拔苗助長的做法,雖短時間內確實可起到幫貧扶困的作用,但卻是無法長久的。盲目糅合的做法最終只會造成千人一面,丟掉了傳統技藝自身特色而成為另一種“工業產品”,或為本地更有特色的傳統技藝所替代,或降低了作為扶貧抓手的旅游資源的含金量,弊端顯見。
在非遺保護界一般有兩派觀點:一派主張原汁原味、原封不動地保護;一派主張在創新中傳承。但無論哪一派,其共同點都是對特色的留存,包括藝術特色。重視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藝術特色,不等同于固步自封、不求發展——我們從事非遺活化工作,目的就是讓非遺重新煥發新的生命力。但在推進非遺發展甚至可以說促使其進化的過程中,應該秉持保持其特色的宗旨,在保留其原有特色的基礎上與現代社會需求相結合,基于現代人的審美需求及文化環境重視傳統民間藝術,以嶄新的思維和形式帶動傳統手工藝有序地向現代生活過渡。雖然傳統手工藝經過現代思維和科技手段進行傳播和表達的過程中,其原生態形象不可避免地受到削弱,但只要保持與其他同類技藝藝術特色的差異,就能萬變不離其宗,避免被同化和消亡的命運。
在我國鄉村旅游扶貧政策大力推廣的現實促進下,傳統技藝脫離掉從前僅服務于局部地區生活需求的范疇,具有了“旅游紀念品”性質而面向更大市場,對其藝術特色的關注和保護,或者概括、總結,甚至可能是培養,則顯得從未如此重要。因此,除了設計實踐領域,研究界在這方面應該起到更為重要的引導和推進作用,如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藝術特色檔案庫的建立,對某種傳統工藝藝術特色的歸納總結,研究、倡導和推廣特色化非遺活化設計思路等等,才能使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發展是可視的線性,而不會在發展的過程中最終失去了保護的意義。
前些天,一位非遺活化教育界的前輩向筆者抱怨,他剛剛參觀了一場他錯以為是蘇繡展的湘繡展覽,感嘆湘繡藝人自我意識的缺失。其實這不過是中國傳統工藝非遺活化工作中對藝術特色忽略問題的一個小小體現。在中國的非遺保護與鄉村旅游扶貧工作掛勾后,如果傳統手工藝類非遺藝術特色的重要性仍不引起足夠重視,拔苗助長的做法無法得到遏止,則勢必重蹈中國旅游紀念品開發道路上的覆轍,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當然,傳統手工藝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合理傳承和保護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完成的任務,這項工作任重道遠,需要各方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