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聯圣手』何淡如楹聯欣賞

□ 解維漢

（710018西安市鳳城八路白樺林間小區）

何淡如因替人考試為考官識破，被開除學籍。他自嘲似的把『文』字刪去頭上一點，改為『又』字，故名又雄。又以淡如之別字配之，還把自己妻子的名字改為人菊，取『人淡如菊』詩句之義。清同治元年（一八六二）舉人，一度出任高要縣學教諭，其后即在省港以教學為主。他講課生動有趣，深入淺出，學生很喜歡聽他的課，所以聽者益眾，名噪一時。幾乎是廣東人家喻戶曉的人物。因為他賦性詼諧，又有急才，每出言，常令人捧腹大笑，喜用廣州話寫諧對（或稱怪聯），『工妙之處，幾令人笑而絕倒』，而且數量甚多，故被稱為『怪聯圣手』。

何淡如擅長作聯語，尤以廣東方言寫諧聯著稱，不露半點斧鑿痕跡，當時頗負盛名。所撰對聯極為廣州市井小民所傳誦，其詩其文亦有傳世，然至今所見不多。大概因為其作品多被視為非大雅之作，故生前未見結集。其作品星散四處，只在《嶺南即事》一書中選錄有對聯，此外，散見在民間的口傳耳聞中而已。他死后梁紀佩先生輯成一卷，名曰《何淡如先生妙聯》，由廣州崇德堂印行。

幽默詼諧、言辭別致而又燭照社會人生，是何淡如楹聯的顯著特點。舉例如下：

無題

世事若鳴鑼，只為錢多開口響；

人情如擊鼓，每因皮厚發聲多。

『錢多開口響』是指花錢多買來的鑼質量好聲音響亮。『皮厚發聲多』是指蒙鼓之皮厚實，敲擊聲洪亮，喻指不要臉的人什么話都能說出口。全聯以鑼鼓為喻，寓莊于諧，寫世事人情之弊，抒憤世嫉俗之慨，鞭辟入里，妙趣橫生。

珠江即景

珠海船如梭，橫織波中錦繡；

羊城塔似筆，倒寫天上文章。

上聯將船比作織布機的梭子，在珠江中橫織波浪中的錦繡；下聯將塔比作毛筆，凌空倒寫天上文章。可謂用詞形象，比喻新奇，夸張大膽，氣勢不凡。

嫁女門聯

打鼓打鑼，不過戥人高興；

搬埕搬塔，總之自己破財。

『戥人高興』是廣東俗話，『戥』字讀如『鄧』，有『陪』和『增』的意思在內。『搬埕搬塔』也是廣東俗話，『埕』（酒甕）和『塔』本是指一般『雜物』，但在此處，則是指送給女兒的『嫁妝』

題端陽節賽龍船和搭棚唱戲

船又扒，艇又扒，扒扒扒…… 扒到龍門三尺浪；

生也唱，旦也唱，唱唱唱…… 唱到東方一遍紅。

某年端午龍舟賽會，主持人折好六十四格長紙，請何淡如題聯，何稍事思索寫出這副長聯，上下聯各有五十個『扒』和『唱』字。此聯采用淺顯的文字，將越扒越有勁的龍舟賽劃槳動作和越唱越動聽的連臺大戲繪聲繪色地表現出來，且隨機應變以五十個『扒』和『唱』字強化效果。

乘船偶題

水手落水，水鬼拉住水手手；

火頭吹火，火星飛上火頭頭。

何淡如有一次乘船去香港，在餐廳吃飯時，見一廚工對爐子吹火，火星濺滿全身；后又看到一水手失足落水。見景生聯。火頭，廣東話『廚工』，『炊事員』之意。

題番禺市橋戲棚

睇唔真咪嘈，請問前頭個位高見者；

企得穩便罷，留番余地讓俾后來人。

粵語方言對，上聯是說：看不清楚不要吵，請問前面那位高見者；下聯是說：站得穩就行了，留些余地讓給后來人。上聯、下聯結句均含有知人論世的弦外之音，耐人尋味。

題吃狗肉

蝦公蒸熟，鞠躬如也著紅袍。

廣東人喜歡吃狗肉，『煨濃』，是燒焦了的意思。『巧笑倩兮穿黑服』是形容『狗仔煨濃』后『依起棚牙』的形狀。『鞠躬如也著紅袍』則是形容『蝦公蒸熟』之后的彎腰形狀。

題廣州燒花炮棚

周身花果然好樣；

一肚草格外大聲。

廣州珠三角一帶舊俗，例有農歷二月的土地神誕辰搭棚大放鞭炮、煙花之舉，此聯表面寫煙花爆竹，實則譏諷『周身花』『一肚草』卻又『格外大聲』的虛張聲勢、不學無術之輩，可謂入骨傳神。

題廣州地名

玉子賣麻，擔桿挑出新橋市；

黃婆榨粉，板箱直入后樓房。

聯中嵌玉子巷、賣麻街、擔桿巷、新橋市、黃婆巷、榨粉街、板箱巷、后樓房等街名。

題廣州民居的屋與梯

三間大屋間間間；

九橫長梯橫橫橫。

此聯須懂得廣東話方知其妙。上聯末三『間』，前二個『間』字為量詞，最后一個『間』字為動詞，作『間隔』解。下聯后面的三個『橫』字，均讀廣東方言的去聲，前二『橫』亦為量詞，后一『橫』字也為動詞，指樓梯一級一步。

題路人打架

一拳打出眼火，

對面睇見牙煙。

粵語有『眼火標煙』俗語，『眼』在漢語中具動詞功能。『睇』，粵語，即看。『牙煙』在廣州話里是『危險』的意思，此聯生動記述，如見其形，如聞其聲！

題南海某茶亭

舸艦迷津，閭閻撲地；

華實蔽野，黍稷盈疇。

上聯語出唐王勃《滕王閣序》，舸艦塞滿了渡口，遍地是里巷宅舍；下聯語出兩漢王粲的《登樓賦》，花果遮蔽原野，谷物布滿田地。全聯描繪當地一派繁盛景象。

偶題

老插到來，總之辦蟹；

小娘經過，切莫炒蝦。

『老插』，即插手、扒手。『辦蟹』，綁蟹。喻五花大綁盜賊。『炒蝦』，粵語類似『他媽的』罵人話的諧音。

題更練棚

立刻捉拿三只手；

幾時失過一條毛。

為專司打更守夜、捉拿竊匪的更練館所撰：『三只手』，即小偷。下聯是比喻毫發無損。

題南海觀音大士醮棚

我本一片慈悲，有時黑面做埋，只系收磨惡鬼；

你若十分誠敬，如被紅須扭過，何妨直稟神靈。

上聯『收磨』，即粵語『制治』之意。下聯『紅須』，當系粵語『紅須軍師』的簡稱。紅須軍師好設計害人，但本領又不怎么高明。『扭』，即粵語『整鬼』之意。

題鄉間某戲棚

不怕紅毛鬼，最怕白鼻哥，搬是搬非，兩面刀弄出這般戲本；

先殺黑心人，后殺藍面賊，硬橋硬馬，周身膽方為蓋世英雄。

『紅毛鬼』，是對侵略我國的洋人的貶稱。『白鼻哥』，則是指兩面三刀、搬弄是非的油滑之徒。下聯『藍面賊』，是泛指陰險狠毒、寡廉鮮恥的貪官佞吏。此聯借題發揮，道出了百姓對侵略者及其走狗權奸的鄙視和仇恨，以『紅』『白』『黑』『藍』四色相對，詼諧有趣。

題佛山秀水戲棚

滾滾江山，只為大花面爭權，國老無能終敗局；

紛紛世界，點得正武生執印，奸臣盡滅始收科。

大花面，戲曲中的花臉行當，長見『白臉奸臣』形象。大花面、武生，為粵劇一奸一忠之角色。點得，粵語方言，意為『怎樣才能使』。收科，粵語，即收場也。

何淡如父子諧對

剩得兩撇胡須，此后唔知點算好；

養成一身貴骨，從今改過未為遲。

某次，何淡如捋著胡子萬分感嘆地吟出此句上聯，卻許久想不出下聯。正好那平時待他無禮的兒子聽到，隨即接對了下聯，何淡如聽后欣然贊許。

題佛山春色賽會

雨后步江橋，月色朦朧，老者尚防差錯腳；

燈前觀火樹，花枝搖曳，少年誰肯認低頭。

舊日佛山鎮鷹咀沙近娼寮處之江口，搭有浮橋，是觀賞燈色的好去處，何淡如撰此聯懸掛橋頭。此處『花』也指『煙花』，廣東話『差錯腳』有『行差踏錯』之意，其地近『娼寮』，可謂一語雙關。下聯指置身處地的『少年』人之生理功能，也有警世意味。

題佛山春色賽會

新相識，舊相識，青宵有約期方值，試問今夕何夕？一樣月色燈色，該尋覓；

這邊游，那邊游，風景如斯樂未休，況是前頭后頭，幾度茶樓酒樓，盡勾留。

此聯盡情鋪排描寫了春色賽會上人們乘興夜游、賞燈吃茶的熱鬧景象，頗有文采。

代人應對新娘聯：

席上有佳肴，何須要燒肉；（新娘出句）

房中無別物，專門好屈雞。（何淡如對句）

粵俗婚禮鬧房之前，慣例先強新娘出題，此聯新娘出句中的『燒肉』一詞含意雙關，現場無人能對，有人暗求何淡如對之，鍋中燒肉、窯內屈雞，皆別具詼諧之意。

戲賀朋友十月新婚

雪點梅花，昨夜不知五六出；

灰飛葭管，小陽初入二三分。

何淡如的對聯，并非全部偏重市井俗詞俚語，也有平實、景真和厚重的對聯。

如南海何氏家居大廳

一行作吏無官派；

五代同堂奉母儀。

平直鋪敘，不事雕琢。

題廣州白云山守云亭

珠海正橫流，不盡滾滾英雄，誰作南天石柱；

白云多勝概，即此亭亭聳峭，全收百粵江山。

登高望遠，描景抒情，恢宏大氣。

廣州地名聯

叢桂有坊含湛露；

六榕無寺挹清風。

廣州西關舊有叢桂坊，內有湛露巷。有人以此出句，無人能對。廣州六榕寺的寺門是蘇東坡所題，但沒寫寺，故曰『六榕無寺』。寺近清風橋。何淡如以此作對，可謂天衣無縫。

題廣州小市酒樓

一笑大江橫，看樽前帆影東西，好趁晚潮歸粵海；

幾人詩句好，問襟上酒痕多少，未輸明月醉揚州。

上聯寫在酒樓窗前望見的風景，珠江長橫，漁舟往來穿梭；下聯寫在店內吃酒的情景，觥籌交錯，詩句酬唱。

挽馮如

公乃嶺表英才，可惜奮翮來酹，鐵血已凝珠海石；

我亦國民分子，自愧窮途輟學，灰心羞謁峴山碑。

再挽馮如

殉社會者誠甚易，殉工藝者則尤難，一霎墜飛機，青冢那堪埋偉士；

論事之成固可嘉，論事之敗亦可喜，千秋留實學，黃花又見泣秋風。

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中國第一個飛機制造家、飛行家馮如在廣州郊區燕塘操場表演飛行時不幸遇難，何淡如聞之撰寫了幾副挽聯。峴山碑，晉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駐襄陽，有政績。后人以其常游峴山，于峴山立碑紀念。

挽妹

七旬轉眼流光，痛吾妹抱恨九泉，尚祈救苦觀音，同登極樂；

三載傷心往事，倘爾嫂相逢十殿，代說多情夫婿，猶帶余哀。

十殿，即道教廟宇的十王殿，民間認為陰曹地府由十殿閻王掌控，十殿閻王分別是：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第五殿閻羅王總領十殿。

今之聯人，寫得莊重淳厚的人居多，能寫得幽默詼諧且蘊含地域方言特色的人則如鳳毛麟角。欣賞何淡如先生的名作，無疑可以使我們開闊眼界，明白楹聯居然還能這樣寫，但是沒有何淡如那種落魄曲折的經歷和相應的生活環境，恐怕是很難寫出他那樣詼諧特色作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