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王勝觀 /文 姚 正/圖
門第平和正聞喜;
女兒娟巧適于歸。
——胡小敏
今年11月8日,聞喜縣寺底村潘紅彥和吉平娟的愛女出嫁了。
老潘家前幾年剛蓋了一座很闊氣的院落,這會兒張燈結彩,一片喜慶。大門兩旁,院子兩邊,滿滿當當掛著七八十副紅彤彤的楹聯,紅宣書寫,精心裝裱。人們走進院里,就像穿越了一個長長的幸福走廊。
老潘家嫁女,全村人都來送祝福。而很多的祝福,就是一副村民自己編寫的對聯。
村里不少老先生,早已提前擬好對聯,這會兒大桌子擺開,毛氈鋪上,袖子挽起,現場揮毫潑墨。眼前的場面與其說是一場婚禮,不如說是一場散發著濃厚文化氣息的聯墨活動。
為什么滿滿一院子都是賀聯?
原來,早在婚禮前一個多月,聞喜縣詩聯學會會長文振西搞了一次“微征聯”,發在幾個較大的微信群里。群里全國各地的聯友都有,從中國楹聯學會到省市縣鎮村,各級會員都有。這場“婚禮聯事活動”,收到來自全國各地的賀聯350多副。一統計,寺底村的創作者還真不少。

楹聯婚禮
經過縣村兩級楹聯學會篩選,最終入圍的七十來副就可以獲得“最佳賀禮獎”了。主家統一裱好掛在墻上,滿院子就是一道新鮮、靚麗而養眼的風景。
運城市楹聯學會會長楊振生先生送來的賀聯是:若問何奩與愛女;欣回陪嫁是家風。意思是:用什么給愛女做嫁妝最好呢?回答說陪嫁最好的禮物還是家風,家風最宜用楹聯這個載體來體現。
如此眾多的陪嫁品,也算是極盡奢華了。

中國楹聯文化村——寺底村
婚禮當天,當地省市電視臺記者來了,中央電視臺記者也遠道而來啦。央視紀錄頻道正在拍攝《楹聯里的中國》,眼前正是上好的影像題材。央視編導王瑋琦感慨道,紅地毯,紅嫁衣,紅對聯,一片紅,紅一片,墨香飄散,釋放出地道的中國味兒。如此宏大的楹聯婚禮,如此喜慶的文化氛圍,豈能不讓人震撼!
寺底村,這個全國有名的“楹聯文化村”,這些年形成了一個風俗,就是每一家紅白喜事都由村里的楹聯學會組織寫對聯,喜事一片紅,喪事一片白。過滿月、結婚、祝壽、喬遷、參軍、考上大學或是辦喪事,楹聯介入,當仁不讓。這個村里大多數家庭,也都能拉出一個會寫對子的人。
從2000年村里成立詩聯小組到后來的楹聯學會,寺底村的“楹聯賀禮”習俗一直持續,規模越來越大,至今快20年了。
簾外隴田心上畫;
園中翠竹案頭詩。
——宋志峻
秋末的一個清晨,天氣微涼,村里的空氣真好。寺底村委會大院里,聯友們陸續從家里趕來。在一塊幾十平方米的水泥地上,他們每人一支粉筆,板書前一天創作的對聯。有時候是你出上聯,我對下聯,你一言我一語,不斷討論,求得最好。
村里的活動室前楹聯打擂,對對句、改聯句,這已成為寺底村民的一個生活習慣。春夏秋冬,幾乎天天如此。水泥地上的字寫了擦,擦了寫,不知已經摞了多少層,粉筆也越用越多。經常是,在村里村外忙碌的村主任吉平娟,會抽空過來給放幾盒粉筆。
在寺底村采訪的那兩天清晨,記者看到了用厚重的晉南方言“對對子”的老者溫順、李世民、潘開基、楊東坡、馮史旺和馮振慶等人。其中溫順老先生年近八旬,酷愛對聯,從鎮上中學退休后,現在是寺底村楹聯學會會長。他說,在水泥地上蹲下來書寫和交流,意興所至,很享受這個過程。有時候,年輕人回鄉,也愿意過來參與一下。
2000年,該村成立了詩聯小組,之后更名為楹聯學會,以溫順、潘開基、李世民等熱衷此道者為主要成員。如今會員竟達113人,其中中國楹聯學會會員就有6人。
村里人也玩起了高雅。他們學聯律、研平仄、吟聯句、辦聯展、參聯賽、打聯擂,楹聯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遠近聞名。而支撐這片文化天地的骨干,卻是一群60歲以上的老漢。其中,有的是返鄉的退休教師和干部,有的是在外面做生意的,有的干脆就是純粹喜好對聯的老農民。
從2000年的四五個人到現在的100多人,能寫會對的楹聯愛好者越來越多。前幾年,寺底村編了一本楹聯集《柳韻》,里面收錄的全是本村土聯家的1000余副對聯作品。
作為一個最基層的農村,能有這么多楹聯會員,能出這么一本書,真是讓人眼前一亮。
寺底村之所以能夠成為“中國楹聯文化村”,靠的就是擂臺賽的這伙聯翁打出來的。有一次,聞喜縣詩聯學會會長文振西即興出題,要求大家攻擂:“地當宣紙云當墨。”
幾分鐘后,寺底村潘篤學對道:“胸有成竹筆有神。”九十歲老翁馮九堂對道:“黨布惠風政布春。”尹效任對道:“詩有華章聯有神”……
2018年6月12日,運城市委書記劉志宏到該村調研。當日擂臺賽的出句是從劉書記在運城工作一年來提出的“龍騰虎躍”“群星燦爛”“鳳還巢”戰略部署里提煉的出句:
“引鳳還巢,龍騰虎躍群星燦;”
大家沉著應對,很快就有對句寫在水泥地上:
“興村圓夢,日麗風清百業榮。”
“凝心追夢,村美業興百姓歡。”
今年4月25日,全國鄉村文化繁榮發展培訓班學員在聞喜縣開展現場教學觀摩活動,農業農村部社會事業促進司副巡視員戴軍帶隊參觀寺底村。在看完楹聯墻和家風走廊,看完給文明戶送中堂后,戴軍深受感染,在楹聯擂臺賽上即興出句:“寺底鄉風美。”會員們當即對出“中華德政新”“善田時雨濃”“聯園碩果盈”等切時、切事的對句,引來在場一片喝彩。
睎古桐鄉開玉葉;
布新寺底綻聯花。
——山人釣寒江
寺底村是一個古老村落,從古到今出的文人很多。“下了西柳坡,秀才比驢多”,話糙卻不假。但前幾十年里,有一段時間村風并不理想,告狀的多,村里文化人被請去寫狀子成了家常便飯。
2000年后,溫順等人提出“楹聯開路,文化興村”思路,立志要把當時村里無端告狀鬧事的歪風扭過來。經過近20年努力,不知不覺間,村里風氣在潛移默化中好轉起來。
在寺底村穿街走巷,隨處可見的楹聯條條醒目,句句入心,甚至連這里的電線桿,都被貼在上面的楹聯賦予了鮮活的生命。
村里各家門上都有楹聯,很多是木刻的金字,文光四射。村里特地為每戶大門上撰寫切合本家實際、特色鮮明的對聯,一看就知道這個家庭的家風和追求。
“德廈高增,善如磚瓦精心砌;福田廣種,業若春犁仔細耕。”這是被評為寺底村“五好家庭”的潘趙伍家門外的楹聯。
村委會大院里,最有特色的是“家訓長廊”,也就是“楹聯走廊”。每隔三米會在兩旁的木柱上掛有木質楹聯,在長廊上方懸掛著百家姓的紅色木牌,姓氏下面寫著體現家訓內涵的楹聯。南邊舞臺上是文化大講堂,墻壁上寫著村里評出的文明家庭、好婆婆、好媳婦等。
寺底村書記行引貴說,在寺底,楹聯文化已經融入村民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無論是重大節日,還是紅白事,都有楹聯的影子,每次撰聯、寫聯就像一次小型征聯活動。結婚時的喜聯、祝壽時的壽聯,大家會在比較之后,選出最好的一副貼在事主家的大門外,品評,鑒賞,玩味。
楹聯文化牽引著寺底村舊貌換新顏。各級領導和社會力量支持多了,道路修通了,土地平整了,山嶺變綠了,環境整治了,人心凝聚了,打麻將少了,學對聯多了……村風村貌大變。寺底村在楹聯文化的浸潤下,實現了由亂到治的轉變,從新世紀初所謂的‘爛桿村’變成了如今的‘標桿村’,變成了新農村建設示范村,被中宣部、農業農村部定為觀摩點。今年6月11日,中國楹聯學會還在寺底村舉辦了“首屆中國農民楹聯大賽啟動儀式”。
“楹聯文化已經成為建設文明寺底、活力寺底、和諧寺底的精神支撐和道德力量。”運城市楹聯學會會長楊振生說。
寺底村出名了,各地來參觀的人多了,北京師范大學、遼寧師范大學等高校考察團先后來村里調研,隔三差五就有全國各地的參觀學習者。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黃亞洲參觀后題詞:中國楹聯看寺底,寺底楹聯最中國。
“中國楹聯藝術高雅的殿堂上,有一個農村戶口,這就是聞喜縣侯村鄉寺底村。”運城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王志峰這樣評價道。
“是楹聯讓我了解到村子的歷史,知道了本姓家訓。我覺得這些既不是擺設,也不是作秀,而是我們寺底人實實在在骨子里的需要。”寺底村村民寧靜這樣說道。
浮華參透存真我;
美德修成抱樸心。
——黨曉明
在晉南聞喜,送中堂成為一道文化風景。給長者送中堂,給德高望重的人送中堂,給“尊老敬老”的孝星送中堂,給捐資助教的模范人物送中堂,給做出突出貢獻的“村官”送中堂……
傳統中堂一般指在廳堂正中的大幅字畫,左右配一副對聯。一般的中堂書法只是幾個大字,比如“壽比南山”“德藝雙馨”之類。但是,寺底村的書法中堂卻不一樣,除了四個大字之外,其余空間由不同的詩家聯家,按照空間審美,書寫“評語楹聯”,錯落有致地安排。
作為寺底村楹聯文化重要組成部分,“送中堂”最早是被當地書法家、寺底村楹聯學會會員潘篤學先生發掘出來,創新出這樣別具一格的“眾星捧月”式中堂。
年已八旬的寺底村村民李世民解釋說,以“中堂”為核心,將許多人的祝福和心意寫下,有字有聯,意為“眾星捧月”。送中堂,被認為是寺底村的最高榮譽。
早些年由于村里建學校,在北京生活的本村人馮天順老先生寄來一萬元,村民為感謝其功德,為老人寫了賀詩、賀聯,但恐怕送到北京后無法貼掛,于是聽從潘篤學先生建議改送中堂,上書“鄉情無價”,周圍寫上大家的賀詞賀聯,于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眾星捧月”式中堂出現了。
中堂送到北京,馮天順老人很高興,每天在中堂前凝視一會兒,懷念故鄉之情油然而生。老人最后決定,把家鄉的一座兩層樓小院送給村里作為“老年活動室”。為此,95歲的老人還親自從北京回來商談安頓此事。

首屆中國農民楹聯大賽“寺底村方陣”出句對句
楹聯文化是寺底村的一張金牌名片。送佳聯是對新人的祝福,送中堂則是對德高望重者的尊崇。寺底村給文明戶、先進個人、孝星、敬老戶、五好家庭送中堂,已蔚然成風。很多人以獲得中堂為尊榮。電影《喜滿堂》便是以寺底村為原型原地拍攝的。
李世民老先生告訴筆者,他們給村里村外的壽者尊者送中堂,算起來已有一百多幅。送中堂,光榮一個人,高興一家人,影響一村人,教育一代人。
寺底村書記行引貴介紹說,他們最近一次送中堂,是給村委會主任吉平娟。
說起吉平娟,寺底村人是有口皆碑。她做過生意,算得上是村里的新鄉賢。前兩年上任以來,籌資2000余萬元,復產瑪鋼廠,帶動村民就業;自掏腰包十幾萬元,完善村里基礎設施。自費給村里安裝150盞路燈。今年春節后,她又自墊資金,硬化道路1000平方米,綠化3條主干道,栽植冬青樹600棵,櫻花樹1000棵。
在外打拼數十載的吉平娟懷著深深的鄉土情懷,積極響應當地政府“鳳還巢”計劃,并致力于為村民謀福利,實打實地提高了全村人的生活水平。
村民給吉平娟送中堂,滿心里歡喜,吉平娟也感到這是一種激勵。而這樣的文化民俗,既淳化了社會風氣,也加深了大家對楹聯文化的摯愛。
春秋百歲若一瞬;
教誨一堂越百年。
——聞喜東鎮詩聯分會
寺底村有一位名叫武玉梅的老人,出生于一個崇尚禮儀的農家。抗戰后期,她和丈夫被八路軍的抗戰火種點燃,接受革命思想,成為情報員,經受過生死考驗。
1949年后她先后任鄉、縣人民代表、人民委員和基層干部。工作堅持原則,廉潔奉公,不徇私情,曾幾十次獲得各級先進工作者和勞動模范稱號。
武玉梅老人一生豁達,與人為善,深受鄉里尊敬。晚年子孝媳賢,后輩重德好學。
她百歲生日時,村里楹聯學會辦了一次楹聯敬壽,并送上中堂。其主聯為:
一庭大雅天成玉;
百歲懿德品著梅。
村楹聯學會會員和村兩委成員一起來到老壽星家中祝壽、獻聯。受到如此尊重,老人激動得落下了眼淚。
2011年老人辭世后,村里楹聯學會為老人敬辦“楹聯葬禮”,收到挽聯幾十副。
采訪時候,幾位老者不約而同跟筆者講起葬禮當天發生的一件事情。老人的家人在整理老人遺物時,意外發現老人的遺囑。打開一個發黃的紙包,里面有一沓人民幣和一張紙條。紙條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在我去世后,請務必把這些交給組織,特殊黨費1000元,村委會500元,老年協會500元,小學500元,村里詩聯學會500元。
老人的兒子念完后,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山野民居藏圣道;
農家子弟賞賢文。
——楊 柯
寺底村楹聯人中以老者居多,青少年少。老人有時間,對傳統文化有皈依感。年輕人忙,養家糊口,有心無力。對此溫順等老先生常念叨后繼乏人,他們決心以實際行動做點兒事情。
2017年起,“弘揚國粹,文化傳承”暑假培訓班開學了,老師們義務教學,每期40天,收錄8歲以上學員。開辦兩個班,小班8-11歲學《三字經》,大班為11歲以上,學習對聯,練習毛筆字。招收學員以本村為主,周圍侯村、河爾頭也有,但教室小,沒法更多招收。
在楹聯書法課上,孩子們首先要會讀、會背、會寫傳統經典詩句,達到一定水平之后,要自己撰聯,自己書寫。
國慶節前夕,在村委會隔壁一個安靜的大院里,小徑通幽,新植的幾窩竹子已經成活,木槿花還在枝頭。溫順老先生領筆者轉悠。“蓮池蛙戲水;柳岸燕歸家”,“電扇驅暑熱;火爐暖冬寒”——今年暑假里是第三期義務培訓,寫有對句的黑板還在墻角豎立。在楹聯書法作品的展板上,有孩子們自己創作和書寫的楹聯,有老師的點評。
暑期班至今已培訓近200人。聞喜詩聯學會執行會長何沁學先生對此很是肯定:“寺底村無論黃發還是垂髫,都在學習中體會到了豐富的民族智慧。孩子們在學習楹聯書法和傳統經典的過程中,產生了文化的自豪感和歸屬感,培養了高雅的情趣。耳濡目染,身體力行,太有必要了。”
“將楹聯傳統文化賦予濃厚的家國情懷,滲透在寺底村人的日常生活中、體現在人們的舉手投足中,使之成為寺底村建設美麗鄉村不可或缺的精神力量。”
看著寺底村一步步發展壯大,中國楹聯學會顧問、運城市楹聯學會名譽會長岳民立先生深有感觸:“以楹聯促村風,以楹聯壯經濟,以文化感化村民,堅定干部群眾文化自信,這為寺底村的振興發展提供了強大的價值引導力、文化凝聚力和精神推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