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l Zimmer
斯科特·凱利在國際空間站里生活了340天。其間,他圍繞著地球,轉了一圈又一圈,同時事無巨細地記錄下關于自己的一切——刻畫眼睛的形狀,從胳膊上抽血,儲存尿液,玩電腦游戲以測試記憶力和反應速度。

在240英里(約386公里)之外的地球上,馬克·凱利也在做著同樣的測試。這位前宇航員,還有重要的一重身份,斯科特的雙胞胎兄弟。
通過兩人的數據對比,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試圖了解太空環境對人體機能的影響——精確到分子水平。
近日,NASA的研究人員終于在報告中公布了實驗結果:那場環繞地球的旅行給凱利的身體造成了大量變化。比如,部分細胞的DNA發生了變異;再比如,某種意義上說,他“返老還童”了。
斯科特回到地球后沒多久,他身體的大部分變化逐漸消失了。不過,剩下的——包括基因突變和認知測試成績的下降,卻也讓科學家們憂心不已。
“雙胞胎實驗”的創意最早是斯科特自己提出來的。2012年,他被NASA選中,和俄羅斯宇航員米哈伊爾·科爾尼延科搭檔,去國際空間站執行一項為期一年的任務。任務宣布之前,斯科特詢問NASA官員,是否有意將他和他的雙胞胎兄弟進行對照比較。
“我們有基因上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他說,“這會是個十分有趣的實驗。”
就這樣,2015年,“雙胞胎實驗”啟動。
以雙胞胎作為實驗對象的好處顯而易見:只要比較兄弟二人的身體數據,斯科特在太空中經歷的生理變化就一目了然了。正如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腫瘤生物學家、實驗合作者蘇珊·貝莉博士所說,“他們是同卵雙胞胎,這在很大程度上縮小了實驗的變量。”
換句話說,斯科特身上出現的全部變化,都可以認為是由太空之旅引起的。
共有10個團隊參與了“雙胞胎實驗”的設計,研究人員們期待著從中獲取大量數據。但對于斯科特而言,這次太空旅行倒是與先前的歷次任務沒什么區別——比如,在失重環境中抽血就是一直以來的例行工作。“抽血的時候,血液濺出去好幾次。”他描述道,“不過你能把那些小血滴抓回來。”
科學家們最終發現,在很多方面,斯科特的變化與其他在國際空間站中工作半年的宇航員相仿:生物層面上的變化速度逐漸變慢,這說明,人體或許能在太空環境中達到新的平衡狀態。
不過,也有一些令人驚訝的改變,在斯科特的身體上出現了。
貝莉博士就發現,斯科特DNA上的端粒變長了——那是位于染色體末端的“保護帽”,主要作用是確保染色體的完整性。而通常情況下,隨著年齡的增長,端粒會不斷縮短。可斯科特的端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平均長度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有所增加,仿佛,他的細胞正在變得越來越年輕。
定期鍛煉和健康飲食或許是原因之一。但貝莉博士提出了另一個角度的解釋:太空環境可能喚醒了斯科特體內一部分沉睡的干細胞。換言之,并不是已有的細胞端粒變長,而是他的身體制造出了一批擁有更長端粒的新細胞。
太空之旅似乎還改變了斯科特的基因——在他體內,成千上萬的基因活躍度大增,且在太空中停留的時間越長,被激活的基因數量就越多。相比之下,在地球上,馬克的那些基因則仍保持著安靜的狀態。
這種情況的出現其實情有可原:國際空間站的輻射水平高于地球表面,而部分被激活基因的主要職責,就是幫助修復受損的DNA。據康奈爾大學的遺傳學家克里斯托弗·梅森估計,在這一年的實驗過程中,斯科特承受的輻射量是地球上平均值的48倍,他的細胞自然也就一直忙于修復輻射造成的損傷。
但另一些基因被激活的原因,可就沒有如此顯然了。這些基因在免疫系統中發揮重要作用。或許是空間站的生活壓力導致宇航員的免疫系統出現變化,但近期的研究表明,宇航員體內潛伏的病毒也同時被太空喚醒;又或者,這只是免疫系統在面對陌生的太空環境時無所適從而已。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想要知道確切的結果,我們還得在更多宇航員身上開展研究。”梅森博士如此評價。
斯科特是在2016年3月1日返回地球的。落地后,他的身體狀態緊張,免疫系統也處于高速運轉的狀態。不過,雖然部分健康數據有些波動,但大部分身體指標很快就回復到執行任務前的水平,比如腸道內的部分細菌數量——在太空中,那些細菌繁殖非常迅速,但回到地球后又回復到正常水平。
變長的端粒也消失了,在斯科特返回地球的48小時之內。貝莉博士及其同僚們還發現,斯科特體內很多細胞的端粒,甚至還短于去往太空前的水平。
“有人問我,去太空能讓人永葆青春嗎?”貝莉博士說,“我覺得不會。即使太空有這樣的魔力,你也得一直待在那兒,永遠不能回到地球。”
也有一些生理指標沒有回到任務之前的水平。回到地球6個月后,斯科特體內仍有8.7%的基因表現怪異。研究人員還發現,斯科特似乎變“笨”了——認知測試的分數降低,反應速度變慢,反應精準度也有所下降。
究其原因,可能是斯科特的身體發生了生物層面的變化。但賓夕法尼亞大學的認知科學家馬賽厄斯·巴斯納博士指出,也不排除心理因素的影響——斯科特的專注力或許在無意之中下降了,因為“在著陸的那個瞬間,他基本宣告退休,可能不再有動力時刻保持良好狀態”。況且,他還不得不處理大量繁雜事務,比如接受電視采訪和發表演講。
在回憶錄《忍耐》(Endurance)中,斯科特描述了他回到地球后面臨的疼痛、睡眠問題和其他困難。他說,某天晚上,他感覺自己好像“在流沙中掙扎”。
有一次接受采訪時,斯科特說他懷疑自己遭受的種種困難正是認知成績下降的根源。“你很難在感覺不舒服的時候集中精力。”

馬克·凱利在接受抽血檢查

而他的雙胞胎兄弟斯科特·凱利則在國際空間站里做著同樣的事(東方IC 圖)

?2016年3月2日,哈薩克斯坦Zhezkazgan,美國宇航員斯科特·凱利成功返回地球(東方IC 圖)
斯科特身上的另一個變化也引起了科學家的注意:回到地球后,許多在太空中出現的基因突變仍然存在。“它們是在飛行過程中冒出來的,任務結束后,它們始終沒有消失。”梅森博士介紹。
有時候,輻射還會激發一種基因突變,使得細胞在分裂時更易發生突變。最終,這些細胞可能會以不受控制的方式生長,而癌癥,或許正是這條瘋狂道路的終點。
英國維康桑格研究院的腫瘤生物學家皮特·坎貝爾沒有參與這場“雙胞胎實驗”。在他看來,科學家們目前還無法預測,那些由太空造成的基因突變對斯科特的身體意味著什么。“很難確定具體影響,但我認為,這個規模的基因突變可能會導致癌癥風險在一定程度上的提高。”
認知水平下降和DNA突變,這兩個難以消除的變化讓許多專家憂心忡忡。他們擔心,火星之旅將更為危險重重——火星任務可能長達一年,而據梅森博士估計,宇航員所需承受的輻射將是斯科特的8倍。
或許正如凱克里普斯研究中心的托普爾博士所言,斯科特的太空經歷是一個殘酷的啟示。“讀完這份基于各種客觀數據的論文,我得出一個結論:究竟為什么還有人想要去火星或者太空?這一切太嚇人了。”
相比之下,得克薩斯州西南醫學中心的細胞生物學家杰瑞·謝伊則頗為樂觀。如今,他和同事正在研發藥物,希望能刺激細胞,主動修復受輻射損傷的DNA。他相信人們能找到保護宇航員的方法,“我覺得所有問題都有其解決之道”。
與此同時,NASA亦開始篩查實驗結果,為制定下一輪前往國際空間站的任務而做準備。“下一次任務不會重復‘雙胞胎實驗。”NASA人類研究項目首席科學家詹妮弗·弗格蒂說,“我們將從中吸取經驗,提點更聰明的問題。我們還會收集很多讓人著迷的數據,只不過它們意味著什么,我們暫時還搞不清楚。”
至于貝莉博士,則打算繼續研究斯科特忽長忽短的端粒。若能解開這個謎題,沒準能解開人類的衰老及各種老年病之謎。
“若我們能明白端粒變化的原因和機制,那將既是宇航員的福音,也是地球上普羅大眾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