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
湖南長沙,一位離異母親劉敏為了獨自撫養兩個女兒長大,舍得一身剮,吃盡了苦頭。兩個女兒多年來見證了母親的辛酸,出于感激,她們用“盲目順從”來回報母親的恩情。
但孝順不是順從,姐妹倆因為太聽話,親手毀了命運。走過半生,她們能夠脫離母親用愛編織的網嗎?
以下是二女兒的血淚哭訴——
1987年,我出生在湖南省長沙市,家有三姐妹,我排行老二。
父親和母親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至于離婚的原因,他們各執一詞。
母親劉敏說因為婆家重男輕女,她生了三個閨女而沒生出一個帶把的,遭到父親嫌棄。父親說母親性格喜怒無常,他實在無法忍受。
離婚時,父親帶走了老三,我和姐姐則留給了母親,他還留下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和10萬元錢的存款。這聽起來也還不錯,父親工作好,這也算凈身出戶。
問題是,母親結婚后一直在生孩子、帶孩子,白白地虛度了10年的光景。如今離婚,她兩眼一抹黑。
于是,母親想著10萬塊錢一家子要省著花。一半存銀行攢利息,一半取出一些來過生活。緊緊巴巴地過了三四年,10萬存款就所剩無幾了。
2010年,母親開始找工作,十幾年沒有工作的她一點職場經驗都沒。四十歲的女人風韻倒是有,但畢竟比不了年輕女孩的貌美如花,也比不上她們天不怕、地不怕的那股子闖勁兒。再加上,母親帶著我們兩個拖油瓶,舉步維艱。
2010年4月,母親到坡子一家酒店做服務員。當然,高級餐廳自然也不用40歲的女人來上菜,送菜送湯的都是些小姑娘,而她呀,就在后廚幫幫忙,洗菜、摘菜、切菜,雙手泡得發白。
不到一個月,母親就不干了。她腰疼、腳腫、脖子酸,回家向我和姐姐一通訴苦和抱怨。
就這樣,母親失業了。
在家歇了兩個月,我們家斷糧了。
后來,母親又找了一份在物業打掃衛生的活計。
這種工作早上起床非常早,當時剛好是冬天,她天不亮就要去清潔樓道,起早貪黑的很辛苦。
被父親慣養著一直沒有工作過的母親,受不了這種辛苦,工作不到一個月她又選擇了放棄。
這次,她徹底打消了工作念頭,下決心要靠低保和前夫的救濟來生活。話說父親離婚后,事業更加風生水起,生意做得很大,救濟前妻和兩個女兒,在他看來也不算什么,且接濟兩個女兒,也是理所當然該給的。
母親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和姐姐的身上,日子雖然難熬,但總算一天一天地過了下來。
親戚看不過去,2011年底,他們幫忙替母親再物色男人,她也處過兩個。一個嫌對方沒正式工作,以后日子會過得清苦;另一個條件很好,但有兩個兒子,她擔心以后家產被人家兒子全占了去,我和姐姐只能靠邊站、干瞪眼,這樣的男人她覺得不能找。
想來,母親這樣做,也是為我們考慮的。
姐姐讀完中專沒兩年,她就跟了餐館里打工的廚子。我不喜歡那個四川廚子,他第一次來家里就有種高高在上的架勢,瞧不起我們這個破敗的家,自然就瞧不起我姐姐。
可母親居然同意了,因為四川廚子有一套房子。母親說,姐姐嫁過去,家里少一口人就少一個負擔,挺不錯的。
意料中,后來姐夫出軌,還家暴姐姐。我勸姐姐離婚,母親卻勸她回去繼續過日子,說什么“忍一時則風平浪靜”“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
2012年6月,姐姐跟我打電話,哭得很厲害。我趕過去時,她披頭散發地趴在地上,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哭得震天響。
姐姐的肋骨被姐夫打折了兩根,不得不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此等情形下,母親才同意姐姐離婚和搬回家住。
轉眼到了2013年,我也到了找男朋友的年齡。
母親不放過任何一個結交上等男人的機會,她通過發動各路親戚朋友,參加幾十個相親會,最后替我相中了一位退伍軍人。
母親的行為讓我想起《傲慢與偏見》里的班納特太太。她為了給女兒們找到她眼里的好婚姻,讓女兒們為了財產、金錢和地位去結婚??梢哉f,母親就是現實版的班納特太太。
薛峰是一名退伍士官,湖南湘潭人,在長沙的部隊干了12年,不但存折上有好幾十萬,攥在手里的退役費也快有上百萬。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薛峰用這些錢在長沙打拼幾年,現在已經擁有兩套房產、一輛寶馬X6和一家賓館,堪稱是鉆石王老五。
母親一聽到薛峰的情況,當場就拍板敲定了我和薛峰的婚姻。
薛峰出手大方,對我很好。母親也因此變成了有錢人,因為有了薛老板,她簡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可是,真的有可是。這不是我亂編的。天有不測風云,薛峰生意場上失蹄了——他想投資更大的建筑業,卻沒想靠山被雙規,投資最后竹籃打水一場空,他也受到了牽連,進了拘留所。
“我的娘?。 蹦赣H聞訊哭得比我更傷心。她在乎的不是女婿進了拘留所,而是薛峰虧了600萬!
薛峰栽了一個大跟頭,沒了店面,沒了寶馬,沒了一套房子,還完債務后他手里還剩下5000塊人民幣。
處理完所有事情,他第一時間趕到我們家告訴母親情況。
可等我下班回來,已經沒了薛峰的人影。
后來姐姐告訴我事情真相。
原來薛峰剛進家門,母親就把離婚協議書擺在他面前,紅著眼說:“小峰啊,你看你,現在這個情況,連自己都沒著落了,丫丫跟著你怕是要連累你啊,更何況我也要靠丫丫,我們就不給你添堵了。你們還是離了的好。”
薛峰杵在那兒,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說:“媽,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你不要這么說,我不會讓您和丫丫受苦的。”
“受不受苦你說了不算,等你重新發達了再來找丫丫吧?!?/p>
“我要和丫丫確認清楚?!毖Ψ逭f。
“沒什么好確認的,丫丫全聽我的。這幾年,你應該清楚的。”
薛峰一氣之下簽了字。
簽完之后我才發現,長沙的房子歸了我。
當然,如果他不同意完全有挽回的機會,房產本來就是他的婚前財產??墒?,他放棄了。
我和薛峰再見面,是一個月以后了。母親怕我們復合,把我強制性關在家里不讓出來。
用母親的話說,我手里捏著價值上百萬的房子,還怕找不到好女婿?
故事結束了?沒有。
薛峰是個有情有義、有膽識、有魄力的男人,沒3年他又好了。前面不是說薛峰家在長沙有家賓館嗎?原來他的賓館不怎么賺錢,基本就是個擺設,被母親完全沒放在眼里。可沒承想,賓館隔壁原來的單位搬遷了,搬進來一所高職院校。自從搬來這所學校,學生們絡繹不絕地來消費,錢也就嘩嘩地流了進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開X6的薛老板又回來了。
有一天,我和母親從五一廣場附近一家商場里出來,剛巧碰到薛峰停車,母親迎上去就問:“女婿啊,這是你的車啊?!”
薛峰剛停好的車是一輛奔馳,好車逃不過母親的法眼。
“我們丫丫這幾年一直惦記你呢!你都好嗎?都怪我這老東西,拆散你們了?!睕]等我開口,母親趕緊說。“阿姨,不好意思。這車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開車的?!?/p>
后來,薛峰找我談過,他說了很多,說母親太勢利、心里只有錢;說我也有自己的問題,多年來被母親操控在手里,忍氣吞聲,已經習慣了服從……
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了可能。時間總是很快,姐姐后來又成了家,現在的姐夫也離過婚,有個女兒,他們又生了一個女兒,有三個閨女。
再組的家庭問題更多,姐夫和家人只在意和他們有血緣關系的兩個孩子。姐姐的大女兒一直和母親生活,小女兒由她婆婆帶。
姐姐在長沙郊區的一所小學當保安,一個月掙的錢全給了大女兒。不能給家里帶來收入,她在婆家就沒有地位,日子過得忍氣吞聲的。
周末,姐姐經常來我家,一是母親在我這;二是她周末休息,也不愿意待在家里受婆婆的氣。
姐姐一度有過再離婚的沖動,被我勸了下來。她文化程度不高,沒有一技之長,自然很難找到高收入的工作。姐姐年輕時有張漂亮的臉蛋,現在人老珠黃,如果再離婚,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就更難,顯然折騰不起了。
晚上我們姐妹睡不著,聊起各自的苦楚。女人??!都希望有個能保駕護航的婚姻,我和姐姐的婚姻不幸,有母親的原因,更多的是我們自己的原因。一晃半輩子過去,自己種的苦瓜結了果,只有自己收。
姐姐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讓她們讀更多的書、走更多的路、識更多的人,好讓她們以后在找工作、擇偶以及婚姻生活中,都能有更好的姿態面對。
生活往前走。姐姐的日子雖不富裕,但在與家人和孩子的磨合中找到了相處的方法,日子慢慢地好了起來。
而我呢,已經對婚姻完全沒有期望,無法重新組建新的家庭。其實,內心深處我對薛峰仍然念念不忘,沒有完全放下。
母親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那個強勢的、分分鐘都要管著女兒的母親已經不再,她現在老態龍鐘,明顯有了老年癡呆的癥狀。
她時常忘記東西,午后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打盹昏睡,卻忽然站起往外走,嘴里念念有詞要給她的丫丫找對象——要找個有錢的好男人,不能過像她一樣的窮日子。
母親愛我的方式的確不對,可她到底還是我的母親。
我多年積攢的恨意,隨著照顧病中的她而日漸消散,我逐漸成長,學會了接受和拒絕,學會了安排生活,且舍得錢財。
命運最終還是向我伸出了橄欖枝。就在去年,我陪母親在湘雅醫院看病,再次偶遇薛峰,他得了嚴重的胃病。
我們背著母親在湘江邊散步,談起過往經歷,薛峰說他后來又結了一次婚,可這次愛錢勝于愛他的不是丈母娘,而是他老婆。兩人沒兩年就離了。沒錯,我和薛峰重新走到了一起。
我把這些講出來,想告訴那些試圖用子女的前途和幸福滿足自身欲望的父母,孩子不是物品無法用來交換。他們的人生需要他們自己選擇,父母無法操控孩子的生活。
換而言之,雖然每個人都沒有選擇父母的權利,可我們可以改變自己。最不幸的是你的父母不像父母,而我們卻無力掙扎和反抗,只知道一味妥協、盲目順從。
愿為人父母的你們把孩子的生活還給孩子,愿為人子女的我們把握好自己的人生。當然,最重要的是做那個值得被人愛的人,我想如果沒有后來獨立、強大、成熟的我,也就沒有我和薛峰的后來。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