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布袋

童樹梅

因為體弱多病，林海華的媽媽還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趁著一息尚存，媽媽交給海華媳婦梁麗一個匣子，氣息微弱地說：“這個你收著……你是個好孩子，媽沒福啊！”

那匣子紫黑色，不大不小，是用上好的細木打成的，做工相當精巧，自打林海華有記憶時媽媽就有這個匣子了。海華見媽媽把匣子給梁麗，心里不免奇怪：媽做了一輩子教師，也清貧了一輩子，能有什么好東西留給梁麗？更奇怪的是，匣子留給兒媳而不是兒子。可母命大如天，他哪敢過問。

這時媽用盡最后的力氣對海華說：“海華，媽走后你要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不然，媽死不瞑目！”

海華拼命點頭，媽頭一歪，含笑走了。海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海華很小的時候爸就生病走了，媽年輕守寡，為了讓海華不受委屈，媽終身未再成家，含辛茹苦地拉扯海華讀完大學成了家。現(xiàn)在日子剛剛好過人卻走了，海華怎能不肝腸寸斷？

時光能沖淡一切，生活還得繼續(xù)。慢慢的，海華從喪母的悲痛中恢復過來了，就在這時喜事從天而降：領導提拔海華當上了科長。海華三十出頭，相貌堂堂，加之現(xiàn)在升了職，一時間真可謂春風得意，前程似錦。

升了職之后應酬明顯多了起來。這天晚上他又要出去應酬時，梁麗開腔了：“海華，還是在家吃吧，你這樣胡吃海塞，身體會吃不消的，你最近都醉過好幾次了吧？”

海華聽了哈哈一笑，說：“媳婦，你這就不懂了，有句話叫人在官場，身不由己，不應酬不行啊。實際上酒桌也是辦公桌，晚上應酬也是工作，是白天工作的延續(xù)，有時候好多事在辦公室內不好深入，在酒桌上借著酒勁就能談成了，更何況在酒桌上還能結識好多人，這些都是重要的人脈資源啊。”

梁麗見海華如此振振有辭，不再說什么，而是返身拿出一樣東西來，海華一看，正是母親的遺物，那個匣子。見物如見人，海華哪敢怠慢，立即定住了身子。

梁麗從匣子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布袋，說：“這是媽留給你的，你自己看吧。”

海華心中一驚，忙接過袋子，打開，里面是一個病歷，啊，竟是自己小時候的。還有一封信，一筆一劃，字字工整，是母親的親筆信，不過字跡飄浮無力，想必是母親臨終前掙扎著寫下的。海華的眼淚頓時下來了，仿佛看到母親就在眼前。

“海華，你小時候愛吃冷飲，有一次媽就批發(fā)了十幾個，我上班前再三囑咐你不要貪吃，結果等我下班回家時，發(fā)現(xiàn)饞嘴的你竟把所有冷飲吃了個一干二凈。貪吃的后果是你腹瀉不止，只得到醫(yī)院打針吃藥，受苦受罪又花錢，這病歷就是那次腹瀉的見證。

“海華，人在社會適度應酬是可以的，但物極必反。你爸是怎么死的？就是因為縱酒過度，結果他自己死了不算，害得我們娘兒倆受了無窮的罪。海華，你切不可讓悲劇重演！”

海華一字一句認真地看著，跟媽媽相依為命，雖辛苦但分外溫馨的時光恍惚間流轉眼前……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看是催他赴宴的，海華抹去淚水，鄭重回答道：“對不起，我不去了，為什么？因為我老婆還年輕，我孩子還小，他們都需要一個健康的我。”

此后，海華對應酬能推就推，即使萬不得已去了也不喝酒。梁麗見了暗暗高興，誰知不久海華又晚歸了，不過不是赴宴，海華解釋說是加班。可是，梁麗明顯感覺到海華有了些不起眼的變化：愛修飾了，手機不讓人碰了，常眉梢含笑、獨自出神。

這天夜深，海華快活地哼著小調回來了，一開門發(fā)現(xiàn)家里燈亮著，梁麗坐著等他，懷里抱著那個匣子。

一見匣子海華心里頓時咯噔一下，忙生硬地笑著，說：“干什么呢還不睡？”

梁麗眼圈紅紅的，并不說話，打開匣子，拿出一個小布袋，然后抱著匣子進了臥室，關上門。

海華慌亂得不得了，忙打開袋子，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個彈弓，是自己小時候的玩具，想不到這么多年了媽還收著。

還有一封信，同樣是媽媽的親筆信：“海華，每個人活在世上總會有些愛好的，這不奇怪，但愛好的前提是守法，并且合乎道德，因為有些事一旦做了，后患無窮。

“你小時候有段時間迷上了打彈弓，我怎么阻止都不行。結果有一次你失了手，把一顆子彈射在人家臉上，準確地說，是眼角，要是再偏一點，人家一只眼睛就瞎了。媽賠償了人家一筆錢，為此我們娘兒倆在一個月內連續(xù)喝白水吃饅頭，你也后悔得不得了。

“兒子，從此后你就再也不玩彈弓了，因為你清楚地知道這愛好是危險的。可你不知道的是，有些愛好看上去美好，但實際上更危險，遠比彈弓危險多了，害己又害人。你是大人了，有些話就不用媽多說了，媽臨死前要你好好過日子，你不會忘了吧？”

海華久久地坐著、咀嚼著、思考著，末了掏出手機，發(fā)一個微信過去：老同學，我們始于感情，止于美好，好不好？因為我剛剛知道，實際上只有法律和道德才能真正維系好這份美好，再見！

然后他輕輕推開房門，梁麗躺在床上，扳過梁麗的身子，發(fā)現(xiàn)她閉著眼，可眼角有眼淚流下來。梁麗說：“我一個閨密打電話來，說看到你和一個女人肩并肩散步，閨密認出來了，那女人是你的初戀……”

梁麗哽咽不能語，海華羞愧無比，輕聲但分外堅定地說：“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只是開了會小差而已，也僅僅是開小差，對不起！”

夫妻間經(jīng)歷一點無傷大雅的小風波，或許并不是壞事，此后，梁麗和海華的感情更好了。這天晚上海華正看足球，梁麗回來了，她是陪朋友逛商場去了。一回來梁麗就深深嘆口氣，一臉神往地說：“那些衣服真漂亮啊，尤其是皮草，我一直想著能有那么一件哩，穿上身肯定好看得不得了，光想想就激動，嗨，就是太貴了。”

海華聽了哈哈一笑，說：“老婆，早說呀，早說早就給你買了，你老公我有錢，看，這是什么？”

海華說著掏出一樣東西，一臉神秘地晃了晃，那是一張購物卡。海華壓低聲音一臉興奮地說：“前些時候我?guī)鸵粋€朋友辦妥了一件事，他非要給我這個，我實在推不掉，就收下了。”

梁麗不吱聲，海華明白了，忙說：“你放心好了，不違反原則的，在規(guī)定的框架內可松可緊，我就往松的方向努力了一下，我有分寸的。”

梁麗搖搖頭，說：“可是媽不這樣看。”

海華一愣，這話是什么意思？卻見梁麗進了房間，過了一會又抱著那個匣子出來了，打開匣子，里面又是一個小小的布袋，這回海華看清了，匣子內只有這一個布袋了。

布袋里有兩封信，一封都發(fā)黃了，可以看出有些年頭了，海華打開一看，竟是自己寫的，是一封悔過書。說是悔過書，其實內容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話：我再也不偷人家的梨子了。

另一封信則是母親的親筆信：“海華，你小時候趁我不注意，經(jīng)常偷人家梨樹上的梨子吃。剛開始你只是偷一個解解饞，我發(fā)現(xiàn)不了，人家也發(fā)現(xiàn)不了，可時間一長你的膽子越來越大，終于有一次偷了好多。

“這一次你惹下大禍了，那戶人家是有名的兇，發(fā)現(xiàn)梨子越來越少后便暗暗留了心，然后當場逮住了你。那家人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來，要打你，媽拼命哀求人家，又答應賠錢，那戶人家收了錢后才同意放你一馬，但就是這樣，他們還是不依不饒地罵了媽媽好長時間。你見我挨罵，便哭著寫下了這份悔過書。

“海華，你為什么會越來越膽大？就是因為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手了，甚至沒法回頭了，有句老話叫小時偷油，大了偷牛，就是這個道理。現(xiàn)在社會上有些大貪官犯下那么大的罪，實際上一開始他們也是從小打小鬧開始的。千里之堤，毀于蟻穴，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這時梁麗靜靜地開口了：“海華，媽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媽說，男人在世最難闖過的就是酒色財三關，海華性子野，我在世還能伏住他，只怕我一走，他就無法無天了。所以媽絞盡腦汁留下這匣子，希望能警醒你。可是現(xiàn)在，你也看到了，匣子空了，媽留下的袋子用完了，媽即使再算無遺策，也料不到你以后會干什么了，媽管不住你，我更管不住你了。海華，我累了，想必媽的在天之靈也累了，你看著辦吧！”

海華雙手捂臉，痛苦地說：“我是個什么人啊？媽生前為我吃了無窮無盡的苦，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還在為我操心，我要是再不警醒，還是個人嗎？梁麗，我曉得怎么做了！”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