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樓殺惜

獨明

會寧府小城人人喜愛評劇，你隨便從大街上拉住一個縣城的人來，他都能給你有板有眼地哼上幾段。因此，會寧府縣城雖小，卻有一個正兒八經的評劇團。

小王玉良作為會寧府評劇團的臺柱子，在小城自然也算是個人物，擁有眾多戲迷——坐在前排那個燙著烏黑卷發、明眸皓齒的女人便是小王玉良的戲迷之一。但是小王玉良并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條街上哪條胡同里。只是知道，只要他小王玉良在臺上出演，那個女人一定會坐在前排。而且不管春夏秋冬，那女人的胸前總是別著一枚好看的梨花胸針。不過，小王玉良總覺得那女人有些怪兮兮的，他從沒有見她跟家里人或朋友結伴而來，也沒有看見她和別人打過招呼。每次女人總是一個人悄悄地來，靜靜地坐在那里，靜靜地聽，靜靜地看，然后一個人默默地離去。甚至在別人都在為他的精彩表演鼓掌喝彩的時候，他也只能從那女人的臉上讀到靜靜的、滿足的微笑。小王玉良每次演出完畢謝幕的時候，總能收到一大堆花束。有時，他真希望能得到那女人送來的一束鮮花——可是不成，這使得小王玉良在欣慰之余仍隱隱感到一絲遺憾……

也許是會寧府縣城太小的緣故，小王玉良常常能在街上遇見那個燙著烏黑卷發的女人。每次女人都是一個人靜靜地走，胸前依然別著那枚好看的梨花胸針。每當這時，小王玉良總是主動地跟她打招呼，那女人也會回報他一個淺淺的微笑。但是，從來沒聽女人開口說話。有好幾次，小王玉良想上前問問她的情況，可轉念一想：這又何必呢，她不過僅僅是喜歡看自己的戲罷了。

這天，小王玉良主演《坐樓殺惜》，他飾演張文遠。劇場里座無虛席。緊鑼密鼓響過之后，小王玉良上臺照例用目光掃視了一下前幾排，可竟然沒有看見那燙著烏黑卷發的女人，沒有看到那枚他熟悉的梨花胸針。今天怎么了？以往凡是他小王玉良的演出，那女人是從不缺席的呀！小王玉良頓時感覺像是失去了什么，心里空蕩蕩的。他已經習慣了那女人坐在那里靜靜地欣賞他的演出，雖然女人從來不曾為他的演出鼓掌叫好，但在小王玉良心里，她是最好的觀眾。只要能看見她坐在那里，凝神地看戲，小王玉良的心便踏實了許多，演起戲來也特別順手。

這回演出不算是成功，小王玉良仿佛著了魔似的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動作放不開，還念錯了幾句臺詞。飾演閻婆惜的女演員邊唱邊用哀怨的目光瞥他。觀眾中好像還有人喝了倒彩。可是，小王玉良已經沒有心思理會這些了。下場后，出演宋江的演員是小王玉良的干爹，本想呵斥他幾句，但見他疲憊的樣子，以為他病了，就沒說什么。小王玉良匆匆地往家趕，路過前面的胡同口時，他看見那里圍著好些人，地上還有一大攤血跡，人們在議論著什么。小王玉良隱約聽見一個老頭說：“唉，讓人搶去了一枚金箔胸針，給捅了好幾刀，也不知這個女人會不會死。”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小王玉良心頭，他不顧一切地趕到附近的會寧府人民醫院。那燙著烏黑卷發的女人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昏迷不醒，氣息微弱，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坐在她身邊放聲大哭。醫生們則在一旁垂手而立。小王玉良抓住一個醫生的手問道：“她——怎么樣了？”那名醫生無言地攤了攤手。可就在這個時候，女人竟然睜開了雙眼，直直地望著呆若木雞的小王玉良，嘴角還隱隱地帶著一絲笑意。女人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什么，這是小王玉良聽見她說的唯一的一句話，別人都無法聽清，但是小王玉良聽明白了，她想再聽小王玉良唱上一段。小王玉良就淺吟低唱地給她唱了一段今天剛上演的《坐樓殺惜》。女人靜靜地聽著，靜靜地睡去，再也沒有醒來。

第二天一大早，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給小王玉良送來一樣東西，說是她讓交給小王玉良的。那東西用紅綢布包著，小王玉良小心翼翼地揭開，那竟然是她每次看小王玉良演出的全部戲票！

打那以后，小王玉良每次演出的時候，總要留一張戲票給她，雖然小王玉良知道那燙著烏黑卷發明眸皓齒的女人不可能再來。每年女人的忌日，小王玉良總要來到她在呼蘭河邊的墳墓前，獻上一束雪白的梨花，再字正腔圓地給她唱上一段評戲……

〔本刊責任編輯 錢璐璐〕

〔原載《佛山文藝》201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