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羅**
【內容提要】2018年5月,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第四次連任俄羅斯總統,確立了其在后蘇聯時代的主導地位。在接下來的六年里,俄羅斯的外交政策將會得以延續。而在莫斯科已經形成了廣泛共識,即,俄羅斯外交政策取得了顯著成功,已經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盡管俄羅斯信心十足,但仍時常表現出謹慎甚至焦慮。在國際環境日漸動蕩和不可預測的背景下,普京認識到戰術靈活性的重要性。普京還深知俄羅斯外交政策收益的脆弱性以及可逆的可能性,因為在后美國的世界新秩序中,尋求成為規則制定者的俄羅斯面臨諸多阻力。很顯然,普京所展示的形象是復興大國的鐵腕人物、堅定的多邊主義支持者,以及地區和全球問題的解決者。一些時候,莫斯科顯得相對樂于助人,而其他時候,它又表現出武斷,甚至帶有攻擊性。但普京堅定不移地追求其核心目標:鞏固自己在國內的政治權威;助力俄羅斯成為一個不可或缺的大國,沒有俄羅斯,世界就沒有真正的安全。
2018年5月①據俄羅斯中央選舉委員會統計,投票率為67.54%,而普京獲得其中選票的76.69%,贏得總統大選,TASS,23 March 2018,http://tass.com/politics/995729.毫無疑問,普京獲得了絕大多數選票,但該政權一直擔心,民眾的冷漠可能導致投票率低。最終,一場聲勢浩大的“爭取選票”運動、工作單位施壓、激勵措施(比如在投票站提供免費食物)等導致了高投票率。,普京再次連任總統,成為后蘇聯時代的領袖。在過去的18年里,他已成為當代俄羅斯權力和政策的代名詞。如今,人們不僅談論“普京體系”(the Putin System)或準意識形態特性的“普京主義”(Putinism),而且談論“普京的俄羅斯”——一個領導人與自己國家之間的密切關系。
與此同時,許多觀察人士預測,普京總統的現任期將是他的最后一屆。普京要想在接下來的六年后繼續執政,就只有修改憲法,或者重復“王車易位”(Рокировка)的策略。在2008年至2012年期間,這一策略讓普京得以繼續擔任總理,而其助手德米特里?梅德韋杰夫(Dmitry Medvedev)擔任總統。盡管以上兩種狀況皆有可能,但到2024年舉行下屆總統選舉時,普京終究已滿72 歲。盡管普京聲稱放棄做終身總統②“Vladimir Putin press conference”, 18 March 2018, http://en.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57085,這可能是擔心把自己與蘇聯解體前的老邁領導人進行有損形象的比較。然而,在一個幾乎不知道如何進行權力自愿轉移的國度里,放棄總統職位也是違反直覺的。③雖然1999年12月鮑里斯·葉利欽辭去總統職務,但當時的情況非常特殊。他病得很重,無法再行使權力。關鍵在于,與普京達成的繼承協議還包括保證葉利欽及其家人和他們的財產不會被碰觸,并得到普京的保證。
權力過度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以及外界對普京下臺后誰將是繼任者的大量猜測,二者之間的張力,在未來幾年可能真正定義俄羅斯與外部世界的關系。普京的上一屆總統任期已經引發了對外關系的重大變化。2014年3月,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評價俄羅斯僅是一個地區強國,對克里米亞的吞并表現了其軟弱而非實力。④“Barack Obama, press conference at the Nuclear Security Summit”, March 25, 2014,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kQUzeZbLEs不過,這種說法,特別在美國,已經被否定。而關于“新冷戰”甚至俄羅斯與西方之間可能的軍事對抗的討論,卻越來越多。①David Majumdar, “Stumbling into a War with Russia”, The National Interest, March 26,2018,https://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stumbling-war-russia-25089.著名記者愛德華?盧卡斯(Edward Lucas)早在2008年就提出“新冷戰”一詞,但被批評夸大了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的緊張關系。然而,最近,這個詞變得更加普遍。2017年底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2018年初的《國防戰略報告》和《核態勢評估報告》,確認俄羅斯連同中國一起成為美國國家利益最重要的威脅。②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斷言中國和俄羅斯挑戰美國的實力、影響力和利益,試圖侵蝕美國的安全和繁榮,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 17-0905.pdf;同樣,美國國防戰略聲稱,“美國繁榮與安全面臨的核心挑戰是,重新出現修正主義國家的長期戰略競爭。越來越明顯的是,中國和俄羅斯希望塑造一個與其威權模式一致的世界”。https://www.defense.gov/portals/1/documents/pub/2018-National-Defens e-Strategy-Summary.pdf莫斯科的決策者譴責妖魔化俄羅斯,但卻沉迷于這樣一種認識:俄羅斯又返回世界舞臺中央,一些人不喜歡它,但沒人能夠忽視它。
在這種背景下,普京面臨關鍵的戰略選擇,即,是否還會堅持采取挑釁、有時甚至對抗的政策,使俄羅斯的形象升至后蘇聯時代的新高度,并增強其民意合法性?或者,是否會采取一種更寬容的態度,相信俄羅斯不再有被輕視的危險,從而試圖減輕自己高風險行為的負面后果?這種選擇不是簡單的東西方雙頭鷹策略,或者是繼續以西方為中心。一種可能的路線是,將俄羅斯外交政策的重心轉向非西方國家,尤其是聚焦中國,但也會把重點放在印度、土耳其和所謂的大歐亞地區。更為雄心勃勃的是,已經走向全球的俄羅斯,可能會把自己定位為21世紀后西方世界的游戲規則制定者。
本文分析認為,普京的外交政策將凸顯戰略上的堅定性和戰術上的靈活性,并輔以一種相對自信感,盡管也有一定的謹慎甚至焦慮。這是基于對俄羅斯、西方和國際秩序的長期觀察基礎上的判斷。誠然,俄羅斯存在一定問題,但它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大國。普京要尋求更廣泛的國際尊重和合法性,但他的本質目標將保持不變,所以,任何改變都只是風格上的,而不是變革性的。與普京以往的總統任期一樣,無論是對國際事件、俄羅斯國內環境,還是對其他國家的行動,克里姆林宮的政策制定都將奉行機會主義,且在戰術上保持警惕性。
未來幾年,塑造俄羅斯的國際關系將有如下四個因素:普京對國家利益的個人解讀、意識形態和身份觀念、俄羅斯戰略文化和對事件的即興回應。
自沙皇時代以來,俄羅斯領導人一直以對國家利益的清晰認識為指導,這已成為不爭的事實。①普里馬科夫被許多人視為后冷戰時期俄羅斯外交政策元老,曾說過“俄羅斯沒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in Ministr,kotorogo ne rugaet oppozitsiya[The Minister whom the Opposition Does Not Abuse] ,Interview in Obshchaya Gazeta,No.37,September 19-25,1996,4.這是普里馬科夫對19世紀英國首相帕默斯頓勛爵的名言(“我們沒有永遠的盟友。我們的利益是永恒的,我們有責任維護這些利益。”)修改后的引用。“Hansard’s Parliamentary Debates”, Third Series, Vol.97, Col.122, March 1, 1848, https://api.parliament.uk/historichansard/commons/1848/mar/01/treaty-of-adrianople-charges-against#column_122然而,國家利益的概念本身就充滿爭議。首先,這些利益是什么?諸如國家安全、政治穩定和經濟繁榮等這些根本目標幾乎是抽象的,既可以無限延伸和拓展到幾乎任何東西卻又虛無縹緲。我們所談論的到底是誰的利益?普京的?那些統治精英中的特殊群體的?還是俄羅斯人民的?
客觀的民族甚或國家利益是一種人為的建構,尤其在今天的俄羅斯更是如此。在普京主政的個性化威權體制中,他是國家利益構成的終極判定者。與自由民主國家不同,在俄羅斯,相互矛盾的解釋要么受到壓制,要么被邊緣化。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普京是受到無私和完美的國家利益愿景所激勵的。與許多領導人一樣,他的議程既有個人因素,也有政治和國家因素。
從烏克蘭事件中可以看出普京利益與俄羅斯國家利益之間的區別。莫斯科吞并克里米亞以及隨后對頓巴斯地區的軍事干預,在很多方面都適得其反。莫斯科上述行動既疏遠了基輔,又促使烏克蘭進一步融入以歐盟為中心的歐洲②了解俄羅斯對莫斯科的烏克蘭政策失敗的冷靜評估,可參見Dmitri Trenin,“Russia and Ukraine: From Brothers to Neighbors”, Carnegie Moscow Center, March 21, 2018, https://carnegie.ru/commentary/75847,并賦予北約新使命,也增加了俄羅斯對中國的戰略依賴,還招致西方制裁,從而加劇了俄羅斯的經濟困境。
然而,從普京最看重的個人尊嚴和政治權威的標準來看,克里姆林宮在烏克蘭的行動傳達出“強大的俄羅斯”這一信號是正確的。至關重要的是,普京成功地將個人利益與俄羅斯國家利益融合在了一起,以至于在許多人眼里,二者難以區分。而且俄羅斯公眾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俄羅斯政府的說法,即吞并克里米亞既是國家復興的行動,也是對西方顛覆、烏克蘭無法無天以及北約擴張威脅的必要回應。①2018年3月,俄羅斯列瓦達中心所做的調查顯示,70%的受訪者認為與克里米亞統一對于俄羅斯有很大幫助;只有15%的人認為,會對俄羅斯造成傷害,參見“Crimea”,Levada Center Press Release,April 17,2018,https://www.levada.ru/en/2018/04/17/crimea-2/同樣,克里姆林宮也是通過精心策劃的鮮明說辭,來看待西方制裁:認為西方,尤其是美國,一直嫉妒俄羅斯,并試圖削弱它。真相和國家利益都出自普京的判斷。以克里米亞為例,其他方面也一樣,普京的信譽已經與俄羅斯密不可分,俄羅斯隨后的“勝利”鞏固了他在民眾中的合法性。
顯然,普京低估了西方對烏克蘭事件的回應力度,以及大西洋兩岸就制裁達成共識的韌性。然而,考慮到未來會有與2014年類似的情況發生,沒有理由相信普京會有所改變。鑒于以往一系列事件的演變,也許其對德國和法國的蔑視姿態會有所降低,其行為也會更加謹慎。但是,俄羅斯的外交政策將繼續主要基于普京的利益,并以維持該政權的穩定為前提,這是所有其他目標必須追隨的最高利益。只要普京還待在克里姆林宮,這種對俄羅斯國家利益的高度個人化就會一直存在,而且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
當今流行的說法是俄羅斯外交政策去意識形態化。蘇聯被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這兩種相互沖突的世界觀價值體系之間史詩般的斗爭所驅動,而“實用主義”成為莫斯科處理當今國際關系的特征。按照這種觀點推理,要為意識形態入侵而承擔罪責的話,那么,恰恰是西方的普世使命和道德傲慢破壞了現有國際體系的穩定。②Sergei Karaganov, “The West’s Unilateral Cold War”, Project Syndicate, March 20, 2018,https://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west-and-russiano-new-cold-war-by-sergei-kar aganov-2018-03
事實上,基于克里姆林宮對國家利益的清醒認知,這種認為俄羅斯外交政策沒有意識形態偏見的觀點是不可取的。然而,如果我們把意識形態理解為“一組具有社會群體或個人特征的信仰”①“Definition of ‘ideology’ in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nline”, https://en.oxforddictio naries.com/definition/ideology或“一組先天影響因素”②有關思想和意識形態的作用的更全面的討論,參見Dmitri Trenin, Bobo Lo, The Landscape of Russian Foreign Policy Decision-Making, Moscow: Carnegie Moscow Center,2005,pp.14-16.,那么,普京對待國際政治的立場比大多數人更受意識形態的驅動。這也許不存在類似于蘇聯救世主義的宏大傳教使命,而且除了作為突顯西方的雙重標準的工具以外,幾乎沒有多少俄羅斯人信仰普世準則和價值觀。然而,與其說俄羅斯外交政策是去意識形態化的,不如說是重新意識形態化,其靈感來源也是相當具有選擇性的。③參見 Marlene Laruelle, “The Kremlin’s Ideological Ecosystems: Equilibrium and Competition”, PONARS Eurasia Policy Memo, No.493, November 2017, http://www.ponars eurasia.org/memo/kremlins-ideological-ecosystemsequilibrium-and-competition
普京的外交政策受到沙皇時期和蘇聯時期信仰體系的影響,例如,沙皇尼古拉一世(1825年至1855年)的專制制度、東正教和民族性的三位一體原則。④Iver Neumann, Russia and The Idea of Europe,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6, p.25.這些概念在今天的俄羅斯幾乎和在19世紀中期一樣具有影響力。一些機構甚至稱普京為“領袖”(Вождь,在現代俄語中主要用來指代共產主義領導人——譯者注),意指擁有非凡權力和權威的統治者。⑤俄羅斯媒體機構RT 的主管瑪格麗塔·西蒙尼揚把普京形容為“我們的Вождь”,這個術語通常與斯大林相聯系。參見Fred Weir,“With Russians Feeling Besieged, Some Give Putin a Loaded Title: Vozhd”,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April 2, 2018, https://www.csmonitor.com/World/Europe/2018/0402/With-Russians-feelingbesieged-some-give-Putin-a-lo aded-title-vozhd.我感謝約翰·貝塞梅勒斯提醒我關注西蒙尼揚(Simonyan)的評論。俄羅斯東正教比一個世紀前更為突出,它所宣揚的道德和精神價值已經變得無處不在,尤其是,這些主張也體現在俄羅斯政府的主要外交政策聲明中。在復興的歷史敘事、年輕人的愛國主義教育和民眾動員中所展現的民族意識,已經成為一種大眾政治和文化現象。
有鑒于此,克里姆林宮對西方關于自由民主和法治的觀念抱有極大的懷疑,甚至將其視為生存威脅,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予以反擊。①安德烈?科列斯尼科夫(Andrei Kolesnikov)在《冰凍的風景:2018年總統大選前的俄羅斯政治體系》一書中寫道,普京政權正在進行一場永久性的反反擊,Carnegie Moscow Center, March 2018, p.5, 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files/Kolesnikov_Consensus_Artic le_March2018_WEB.pdf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的冷戰意識形態對抗已不復存在,而被一場新規范斗爭取而代之,并發生在保守的民族主義與自由的國際主義之間。普京把自己定位為不僅是俄羅斯價值觀,而且還是歐洲文明精髓的捍衛者。②參見“Putin’s remarks to the Valdai Club”, September 19, 2013, http://en.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19243,“許多歐洲-大西洋國家實際上正在拒絕他們的根源,包括構成西方文明基礎的基督教價值觀。他們否認道德原則和所有傳統身份:民族、文化、宗教甚至性觀念。”
普京標榜的保守民族主義,是基于俄羅斯特有的兩個核心假設。一是俄羅斯的“特殊性”,這個術語意味著其獨特性和與眾不同。③俄羅斯記者兼政治評論員康斯坦丁?埃格特(Konstantin Eggert)恰到好處地解讀了俄羅斯這種獨有的自我認知:所有人都認為自己獨一無二,但俄羅斯人認為自己比其他人更獨特。俄羅斯的這種特殊性思想濃縮在俄羅斯既不屬于東方也不屬于西方、而是屬于第三種文明的理念之中。參見Владислав Сурков.Одиночество полукровки//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11 апреля 2018.http://www.globalaffairs.ru/number/-19490在外交政策的語境中,這可轉化為俄羅斯堅定地相信自己不但不是一個普通的國家,而且擁有屬于自己的文明,更是歐洲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它不能僅是規則的接受者,尤其是在其他大國,主要是美國對“普世”規則和標準采取一種例外主義立場的背景下,更是如此。普京堅信俄羅斯有資格與美國平起平坐。④與美國一樣,俄羅斯也有自己版本的普遍主義和救世主意識,體現在“神圣的俄羅斯”提法之中,參見Дмитрий Тренин.Россия и мир в XXI веке.M.,2015.C.115.
與此相關的第二個基本假設是:從歷史命運的視角看,俄羅斯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俄羅斯經濟嚴重依賴自然資源,增長乏力,或者根據一些指標衡量,俄羅斯在世界上的排名很低,但這都不重要,它仍然是一個強國。俄羅斯人認為,衡量經濟表現和技術成熟程度的標準,不及天然大國意識、歷史傳統、地理位置、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強大的核力量和常規軍事能力,以及目標的獨特性等因素重要。這些因素可能在“二十一世紀”里已經不具有代表性,但克里姆林宮——以及俄羅斯公眾——對此卻毫不在意。①根據俄羅斯民意調查中心(Russian Public Opinion Research Center),49%的受訪者認為俄羅斯已經是一個強國,另有35%的人認為俄羅斯將在未來15 至20年內成為強國。據悉,表示支持這一觀點有如下主要因素:戰斗有效和裝備精良的軍隊(26%)、人民的意志力和精神(22%)和一位優秀且強有力的總統(17%)。參見“Russia Is a Great Power”,VTsIOM press release, May 21,2018, https://wciom.com/index.php?id=61&uid=1540.列瓦達(Levada)的一項調查發現,82%的受訪者同意俄羅斯應保持其超級大國地位的說法。
俄羅斯的大國身份是其帝國歷史的持久性遺產之一。盡管蘇聯解體已近30年,但俄羅斯認為帝國魅力猶存。政治評論員安德烈·科列斯尼科夫(Andrei Kolesnikov)指出,“現代俄羅斯不是一個帝國,但該國的政治體制還有帝國欲望”。②Kolesnikov,“Frozen Landscape”,p.4.這不是依據征服或奪回領土的行為,而是如何實現一些基本權利的手段:事實上擴展了原蘇聯的勢力范圍(波羅的海國家除外);對原蘇聯各共和國主權的嚴重實際限制;基于文化、語言和歷史,強化原蘇聯加盟共和國的共同認同。③參見Alexander Gabuev, “Russian–US Flashpoints in the post-Soviet Space: The View from Moscow”, Carnegie Moscow Center, February 23, 2018, p.2, https://carnegie.ru/2018/02/23/russian-u.s.-flashpoints-in-post-soviet-space-viewfrom-moscow-pub-75631
克里姆林宮的后現代版帝國主義④有關后現代帝國概念的更詳細討論,參見Bobo Lo, Russia and the World Disorder,London;Washington DC:Chatham House and Brookings,2015,pp.101-105.明顯體現在其對烏克蘭的立場上。普京無意吞并該國東南部的頓巴斯地區,因為此舉在烏克蘭既不受歡迎,又代價高昂。相反,俄方試圖利用這場沖突達到該地區動蕩和未來不確定性這一更廣泛的目的,以此向基輔施壓,并削弱西方對它的支持。普京這樣做的部分動機是出于地緣政治和對安全因素的考量——身處歐洲大陸的烏克蘭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但意識形態因素是其核心。普京堅稱俄羅斯和烏克蘭是同族和同文明⑤參見“Putin’s remarks to the Valdai Club”, September 19, 2013, http://en.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19243.最近,普京對烏克蘭立場更加明確:我相信我們是幾乎沒有絲毫不同的一個民族。存有一些文化差異,而且語言也有一些不同,但本質上我們是一個民族。參見“Q&A at the Lebedinsky GOK”,July 14,2017,http://en.kremlin.ru/events/pr esident/transcripts/55052,并且拒絕承認存在明確的烏克蘭身份。
在普京本任期內,通過利用特定的身份和文明概念來實現自身利益的神圣化,最重要的是相信俄羅斯是特殊的,可以自由行事,或者更確切地說,按照其統治者的意愿行事。因此,理念和意識形態將繼續影響普京的外交政策,并發揮至關重要的合法化作用。有時,莫斯科可能會選擇淡化傳統信仰,轉而強調更國際化的主題,例如俄羅斯融入21世紀全球化社會。①馬琳拉·呂厄爾(Marlene Laruelle)把俄羅斯對全球化、多元文化和多邊主義的依戀,視為克里姆林宮的意識形態生態系統之一。參見Laruelle, “The Kremlin s Ideological Ecosystems:Equilibrium and Competition”.然而,無論作為投射權力的工具,還是作為一種更高層次的信仰,或是作為代表政權動員人民的工具,意識形態的吸引力仍將令人矚目。
地緣政治占據俄羅斯外交政策的中心地位,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培養了幾代領導人的俄羅斯戰略文化。這種文化建立在現實主義假設的基礎上,相關假設至少在精神上借鑒了托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和馬基雅維利(Niccolo Machiavelli)等人的思想。這種思想相信,硬實力是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②沙皇亞歷山大三世(1881-1894年在位)成為某種世俗偶像并非偶然,其名言是:俄羅斯只有兩個盟友——陸軍和海軍。參見“Putin Agrees with Emperor that Russia’s Only Allies are Army and Navy”,TASS,April 16,2015,http://tass.com/russia/789866國際政治不是一場人氣競賽,最終的目標不是被別人喜歡,而是無論如何都要贏。這種態度有助于解釋為什么西方譴責俄羅斯在烏克蘭和敘利亞的行動,但對莫斯科幾乎沒有影響。俄羅斯的政治精英(和公眾)只看到普京能夠實現他的許多目標,這與他的前任,——在國際上更受歡迎但卻毫無作用的鮑里斯?葉利欽(Boris Yeltsin),形成了鮮明對比。③列瓦達2017年10月的一項民意調查,詢問受訪者,你喜歡弗拉基米爾·普京什么?前兩個(共20 個)給出的理由是:“果斷、男子氣概,堅定,意志堅強,堅強,冷靜,勇敢的,明確的,自信的,一個真正的男人”和“外交政策,反對西方,受到世界各地尊敬,不受人擺布,軍隊支持,持續高地位。參見“Vladimir Putin’s Work”,Levada Center press release,December 11,2017,https://www.levada.ru/en/2017/12/11/vladimir-putin-s-work/
自蘇聯解體以來,隨著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克里姆林宮的現實主義世界觀得到了強化。在過去的25年里,有種官方說法不斷發展壯大,即,強調西方的忘恩負義和背信棄義,而俄羅斯的善意有時甚至到了被無視的境地。冷戰剛剛結束時,俄羅斯對于給予它平等地位的新世界秩序充滿信心。但現實恰恰相反,西方列強利用了其弱點,通過休克療法改革摧毀了其經濟,將北約擴張到東歐,并普遍將俄羅斯視為一個被擊敗的大國。從那以后,莫斯科曾多次試圖與美國和歐洲建立戰略合作關系,但每次都無功而返。①前外交部長伊萬諾夫(Igor Ivanov)在他的著作中經常提到,西方的想法就是利用俄羅斯或希望俄羅斯受到傷害。參見“Russia’s post-Election Foreign Policy: New Challenges,New Horizons”,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March 28, 2018, http://eng.globalaffairs.ru/book/Russias-Post-Election-Foreign-Policy-New-Challenges-New-Horizons-19458
這種說辭的根據是否充分另當別論,但西方背叛的這一主題已成為普京外交政策的信條。該主題還被用來說明一個“真理”:在一個無情的世界里,勝利屬于最堅定和最果斷的人,而失敗是那些被幻想所欺騙之人的命運。②正如俄羅斯著名評論員盧基揚諾夫(Fyodor Lukyanov)所指出的,自由世界秩序凸顯一種正和游戲,以相互依存而不是競爭為傲,但是對于莫斯科來說,經濟超越安全的事實從未被認真對待。參見“Trump’s Defense Strategy is Perfect for Russia”,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January 24, 2018, http://eng.globalaffairs.ru/redcol/Trumps-defense-strategyis-perfect-for-Russia-19312這種心態揭示的不一定是零和博弈,因為它承認,有時不止一方可以在強有力的雙邊關系、大國“協調”或多邊論壇中獲得收益。但對克里姆林宮而言,關鍵在于依靠實力進行談判,利用現有的杠桿,做好承受痛苦而不是屈服于他人的準備。這還意味著需要充分利用俄羅斯的主要資產,尤其是其軍事實力和地緣政治影響力。俄羅斯于2018年舉行了“東方-2018”等大型軍事演習,其首要目的是傳遞俄羅斯擁有強大實力和自信的信息。
結果是,這種外交政策將意識形態偏見與冷酷算計混為一體。普京的行動基于如下先入為主之見:對俄羅斯永遠“偉大”(greatness)和獨特身份的堅定信念、根深蒂固的政治和社會保守主義,以及對民主情結的不信任。然而,他也認識到,俄羅斯必須在一個日益動蕩和不可預測的國際環境中生存和發展。這并不意味著俄羅斯會遠離意識形態的影響,而是說俄羅斯會更靈活地去適應環境。有時放下意識形態是有好處的,例如在管控軍事沖突或締結核裁軍協定時。然而,在其他時候,意識形態和戰略考量是相輔相成的。因此,俄羅斯方面所強調的“俄羅斯特殊性”,反映了俄羅斯的真實信念和自我意識,也促使俄方認為,自身的利益應該得到其他國家的特別考慮——無論是在烏克蘭、中東,還是在全球層面上。
盡管俄羅斯擁有這種自我優越感,但是俄羅斯的戰略文化仍然充滿了懷疑和矛盾。一方面,俄羅斯要求被平等對待,即與美國和中國平等;另一方面,它幾乎沒有表現出想要成為像美國和蘇聯那樣的決定性力量的愿望。莫斯科言辭和行動上的“自信”,掩蓋了對俄羅斯實力有限的擔憂。克里姆林宮之所以談及俄羅斯所面臨的威脅,部分原因是為了調動公眾對該政權的支持。①安德烈?科列斯尼科夫(Andrei Kolesnikov)特別提到了后克里米亞時代的負面共識,“Frozen landscape”,p.6.然而,這也是對其真正弱點的過敏反應,而不僅僅是對北約進一步擴大或導彈防御部署威脅的回應。
指望普京這一代政治人物的戰略文化發生重大變化,是不現實的。俄羅斯的戰略文化,已然固化——訴諸傳統權力和影響力的使用;建立在對西方深深的不滿之上的民族羞辱情結;俄羅斯是天然的全球大國信念②將鮑里斯?葉利欽(Boris Yeltsin)視為民主象征的許多西方人士往往忽略了一點,即,他和他的那些更為反動和民族主義的對手一樣,都對俄羅斯偉大這一理念念念不忘。;持久的不安全感——這些將要持續幾十年。
雖然俄羅斯政府的主要外交政策文件——《外交政策構想》和《國家安全構想》——揭示了俄羅斯長期的戰略思想,但是不可預見的各類事件往往是決策的真正驅動力,這就導致相當大的即興發揮。例如,在9/11 之后,普京就看到了同一直充滿敵意的華盛頓實現和解的機會。他是第一個打電話給喬治·W·布什(George W Bush)的外國領導人,希望把俄羅斯定位為美國的全球合作伙伴。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后,他震驚于俄羅斯經濟對西方的依賴程度,并加強了與中國的伙伴關系。2014年,烏克蘭總統維克多·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被推翻,促使俄羅斯在克里米亞采取行動。盡管應急計劃已經實施了一段時間,但只要基輔有一個親莫斯科的政府,應急計劃就一直處于休眠狀態。在普京看來,影響烏克蘭的行為比占領其領土更重要。但是時過境遷,俄羅斯的政策也隨之改變。③正如詹姆斯·謝爾指出的,要是亞努科維奇成功堅持住,俄羅斯將沒有明顯理由兼并克里米亞或煽動頓巴斯叛亂。參見“Geopolitics and Security”,in The Struggle for Ukraine,Chatham House Report, October 2017, p.18, https://www.chathamhouse.org/sites/files/chathamhouse/publications/research/2017-10-18-struggle-for-ukraine-ash-gunnlough-lutsevyc h-nixey-sherr-wolczukV5.pdf
克里姆林宮的決策也容易受到國內政治和經濟壓力的影響。2012年以后,普京強調民族愛國主義主題,并不像一些評論人士聲稱的那樣,是對北約和歐盟擴張、導彈防御以及西方在后蘇聯地區干預的必然回應。最重要的原因是,在2011年底和2012年初,俄羅斯幾個城市爆發大規模民眾抗議之后,普京需要鞏固其國內地位。①美國政府公開支持抗議者,加劇了普京的不安全感。參見Will Englund,“The Roots of the Hostility between Putin and Clinton”,The Washington Post,July 28,2016.
更廣泛地說,經濟停滯和隨之而來的經濟衰退,破壞了普京十多年來建立的合法性的主要基礎。所謂的“社會契約”,即該政權確保人民生活水平提高,進而換取公眾的政治默許。②“Putin for the Fourth Time:The State of and Prospects for Russia (2018–2024)”,Center for Eastern Studies,Warsaw, March 20,2018, p.19, https://www.osw.waw.pl/sites/default/files/rep ort_putin-for-the-fourth_net.pdf當這一契約開始出現裂痕時,普京只能尋求其他正當化的來源:激發民族主義情緒,在外交政策上給予人民勝利,以及利用反西方情緒,尤其是反美情緒。③在這方面,普京并非獨一無二。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國家效仿民族主義樣板——菲律賓、土耳其,甚至波蘭和匈牙利等歐盟成員國。
所有的這些案例——對9/11 的機會主義回應;克里米亞和西方制裁后優先考慮中俄伙伴關系;在反普京抗議活動之后的民族主義轉向——克里姆林宮將自己的決策包裝成代表長期的國家利益。在這個過程中,它說服了西方和俄羅斯的許多觀察人士,讓他們相信,看上去(現在也是)像是戰術上的即興回應,卻是戰略洞察力和堅定原則的產物。
我們不應該被欺騙。普京似乎是制定該計劃的創始人,但俄羅斯外交政策的實施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臨時和被動。盡管決策受到核心理念和戰略文化的影響,但即時發生的事件,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扭曲了更為理性的外交政策選擇和事先意圖,而且還不斷提醒克里姆林宮,在追求戰略目標時,需要戰術上的靈活性。
矛盾的是,事件不可預測性的本質,可能會加強俄羅斯外交政策的現有趨勢。該國在經濟增長方面持續的掙扎與困頓④俄羅斯經濟已恢復增長,但預計仍將保持溫和增長,中期增幅在1.5%左右。參見Andrey Biryukov, Anna Andrianova, “Russia to Lower Forecast of Economic Growth”,Bloomberg, June 27, 2018,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8-06-27/russia-saidt o-lower-view-of-economic-growth-on-planned-tax-hike,預示著普京將繼續站在民族主義平臺上。這樣做的主要優勢包括軍事力量、俄羅斯特殊身份和歷史、在世界舞臺上的偉大,以及利用美國這個“有用的敵人”角色。①“Russia’s Biggest Enemy is US— Poll”,The Moscow Times,January 18,2018,https://the moscowtimes.com/news/russias-biggest-enemy-is-us-poll-60146當代國際環境的易變性,同樣增強了對戰略穩定性的吸引力,即繼續押注于相對確定的因素(例如俄羅斯的軍事實力和自然資源)和主要伙伴關系(尤其是與中國的關系)。
普京的個人利益、意識形態先入為主、戰略文化和對事件的即時回應,導致了我們看到今天的俄羅斯外交政策在追求其目標的過程中所彰顯的特征——自信和毫不妥協。莫斯科的行為一直受到西方的嘲笑,甚至非西方對其看法也常常是負面的。②Margaret Vice, “Publics Worldwide Unfavorable toward Putin, Russia”, Pew Global Attitudes Survey, August 16, 2017, http://www.pewglobal.org/2017/08/16/publics-worldwideunfavorable-toward-putin-russia/然而,沒有跡象表明普京有要改變當前俄羅斯外交政策軌跡的打算。
堅持目前路線最令人信服的理由是,他堅信這一路線取得了壓倒性的成功。這不僅是克里姆林宮和俄羅斯政治精英的看法。一些對該政權持批評態度的自由派人士、公眾和許多西方評論人士也持同樣看法。俄羅斯的成功不僅表現在其自身,而尤其體現在中東和與中國的伙伴關系方面,這與西方政策的失敗形成鮮明對比,更突顯了俄羅斯的成功。在美國領導力退出留下的真空中,俄羅斯表現出了作為一個強大國家的存在,而且普京本人已經獲得了全球玩家的稱謂。③Iv an Krastev,Gleb Pavlovsky(普京多年首席政治技術專家)聲稱“正是普京,而不是俄羅斯國家恢復了一個大國的地位”。參見“The Arrival of post-Putin Russia”,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March 2, 2018, http://eng.globalaffairs.ru/book/The-arrival-of-post-Putin-Russia-193 99
然而,盡管取得了這些真實而顯著的成功,但仍未完成任務。俄羅斯外交政策的戰略路線可能已經確定,但最近取得的進展充滿脆弱性且具有可逆性。因此,未來幾年,有必要關注俄羅斯在如下幾個方面的舉動:在全球治理中的定位、與美國和歐洲的互動、擴大其在亞洲的足跡,以及鞏固其在中東的地位。
俄羅斯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在新的世界秩序中如何將自己重塑為規則制定者。顯然,這是一項長期進程,遠遠超出了當前總統任期的時間框架。然而,在克里姆林宮看來,這一進程已經開始:美國領導的國際秩序正在崩潰;西方正在失去對普世準則和價值觀的壟斷;世界事務的重心正在轉向非西方國家。所有這一切正在創造一種環境,使俄羅斯真正有機會重新包裝自己,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國際公民和全球性問題的解決者,換句話說,成為當今正統(標桿)國家。
然而,在實踐中,實現這種轉變的障礙是巨大的。盡管普京成功提升了俄羅斯的國際形象,但對其聲譽造成的損失也不容小覷。這里的問題不是西方譴責俄羅斯在烏克蘭和敘利亞的行為,盡管莫斯科將這些譴責理論化為“恐俄癥”①參見“Foreign Minister Sergei Lavrov’s interview with Stephen Sackur on the BBC HARDtalk program”,April 17,2018,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J41whNgR0,更重要的是,俄羅斯幾乎沒有表現出比破壞者更多的實力。俄羅斯可以損害其他國家的利益,最明顯的就是美國的,但它很少能夠實施自己的積極計劃,更不用說在全球治理的重大問題上發揮領導作用。與中國對比,也是不盡人意。在習近平的領導下,北京在應對經濟全球化、自由貿易和氣候變化等21世紀挑戰方面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而且值得注意的是,中國還進入了曾經屬于其他國家的勢力范圍:后蘇聯時代的歐亞大陸、中東和北極。
因此,普京在第四個任期內的首要任務,是解決這一政策赤字問題。關鍵是,這也是一個巨大的權力赤字問題。過去兩年,莫斯科一直在推動建立一個從太平洋延伸至歐洲的大歐亞構想。部分原因是,面對中國迅速擴大的影響力(特別是通過“一帶一路”倡議),俄羅斯要保持其對后蘇聯地區的部分控制。①有關“一帶一路”建設的詳細分析,參見Peter Cai,“Understanding China’s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Lowy Institute Analysis, March 22, 2017, https://www.lowyinstitute.org/publica tions/understanding-belt-and-road-initiative大歐亞構想的重點與其說是歐亞大陸的發展,不如說是關于建設(俄羅斯)主導的規則、規范和制度的非西方國際秩序。②謝爾蓋·卡拉加諾夫(Sergei Karaganov)呼吁歐亞大陸成為更公平、更穩定的世界新秩序的搖籃,取代搖搖欲墜的舊秩序。“From East to West,or Greater Eurasia”,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October 25, 2016, https://eng.globalaffairs.ru/pubcol/From-East-to-Westor-Greater-Eurasia-18440金磚國家(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南非)框架已經嘗試過。然而,事實證明,這個框架因缺乏靈活性而難以令人信服,而且受到中印戰略緊張關系日益加劇的掣肘,所以,多少有些令人失望。鑒于金磚國家組織對俄羅斯具有象征意義,莫斯科不會放棄它——俄羅斯是推動其從高盛(Goldman Sachs)的理念轉變為結構化模式的背后驅動力,但我們已經看到,俄羅斯的重點正轉向大歐亞地區。
總體而言,莫斯科將在全球治理方面采取雙軌思路。一方面,俄羅斯將加強與多邊機制的接觸,這些機制既有成熟的聯合國安理會(UN Security Council P5),也有正在崛起的大歐亞(Greater Eurasia)。另一方面,它將通過歐亞經濟聯盟(EEU)、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和上海合作組織(SCO)宣揚區域多邊主義的優點。它還將宣布嚴格遵守各項國際協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伊朗核項目的全面聯合行動計劃(JCPOA)。③2018年5月8日,特朗普決定美國全面退出伊核協議,送給克里姆林宮一份大禮,凸顯了奉行單邊主義的美國和致力于多邊合作的俄羅斯之間的差異。隨后,2018年8月美國開始對伊朗實施制裁,這只會強化這一差異。
與此同時,莫斯科也將繼續優先發展雙邊關系。這與它長期以來信奉國家行為體處在國際政治中的首要地位不謀而合,因此,大歐亞計劃聚焦與中國的伙伴關系。敘利亞沖突的政治解決,取決于俄羅斯與地區主要國家伊朗、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的單獨關系,而不是2016年12月啟動的作為日內瓦談判替代方案的阿斯塔納多邊和平進程。在西方問題上,俄羅斯認為,北約和歐盟只是西方大國的工具,莫斯科對這兩個組織內的單個國家的關注遠遠超過它們本身。
盡管人們都在談論一個“多中心的新世界”①參見“Russian National Security Concept”,full text translation,December 31,2015,http://www.ieee.es/Galerias/fichero/OtrasPublicaciones/Internacional/2016/Russian-National-Securit y-Strategy-31Dec2015.pdf,但莫斯科方面仍在尋求回歸傳統架構,諸如事實上的大國協調(Concert of Great Powers)等。與19世紀的協調政策相比,如今的大國協調有著顯著不同,尤其在構成方面。②最初的“協調”政策——歐洲協調,起源于1815年的維也納會議,其主要目標是在拿破侖戰敗后重建整個歐洲秩序,鎮壓革命民族主義,保持歐洲大國之間的權力平衡。然而,其基本原則仍在延續:大國制定國際制度的規則;“尊重”彼此的切身利益;雖然大國相互競爭,但也共同努力維護全球秩序。③普京稱贊1945年簽署的雅爾塔(丘吉爾、斯大林、羅斯福)協議是大國合作、確保國際和平與穩定的典范。參見“Putin’s remarks to the Valdai Club”,September 19,2013,http://en.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19243.有關協調政策的優點,參見Sergei Karaganov,Elisabeth Hellenbroich, “Russia s Victory,New Concert of Nations”,Russia in Global Affairs,March 31, 2017, http://eng.globalaffairs.ru/pubcol/Russias-Victory-new-Concert-of-Nations-18641在莫斯科設想的二十一世紀版本中,多邊機構將設定一個合法的框架,將大國的決定載入其中,而中小國家知曉自己位置,并接受對其主權的含蓄制約。
在當今日益無政府主義的國際環境中,這樣的協調理念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不切實際,而且相對于美國甚至中國,俄羅斯的體系建設能力相當有限。不過,如此的現實雖難以改變克里姆林宮以強權為中心的世界觀,卻能預示莫斯科的手段將更加多樣化。普京的目標是成就自己成為眾望所歸的領袖:復興大國的鐵腕人物、堅定的多邊主義者,以及地區和全球問題的解決者。但最重要的是,他將堅定不移地努力把俄羅斯提升為一個不可或缺的大國,沒有俄羅斯,世界就不會有地緣政治平衡或真正的安全。
展望未來,俄羅斯與西方關系的顯性特征將是分裂。對克里姆林宮來說,西方不再是一個統一的政治和規范實體。世界上只有具體的西方國家,大多數都很弱小,而且都致力于追求自私目標。這種看法使莫斯科更加聚焦雙邊互動,特別是把重點放在美國、法國和德國三個國家。
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領導下的美國給俄羅斯帶來麻煩不斷,但也帶來了重大機遇。一方面,敵對的華盛頓有能力對俄羅斯在世界上幾乎任何地方的利益造成嚴重損害。美國的軍事實力強于俄羅斯,而且完全有能力摧毀俄羅斯。因此,雙方之間持續不斷的齟齬關系到普京的生死存亡。①See Foreign Minister Lavrov’s interview on BBC HARDtalk,April 17,2018,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J41whNgR0另一方面,特朗普當選總統對跨大西洋聯盟、美國的國際聲譽以及自由世界秩序理念造成巨大損害,大大增加了俄羅斯的地緣政治回旋余地。這在中東地區最為明顯,同時在其他地區也是如此。例如,2018年7月,特朗普幾乎使布魯塞爾北約峰會遠離既定軌道②Ewen MacAskill, “How Trump’s Nato Summit Meltdown Unfolded”, The Guardian, July 12, 2018,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18/jul/12/how-trumps-nato-summit-meltdo wn-unfolded,而他隨后在訪問英國期間羞辱英國首相特雷莎·梅(Theresa May),證明了他所聲稱的美英特殊關系處于歷史最高水平的說法是虛假的。③Peter Walker, “The Highest Level of Special: Trump Praises US Relationship with UK”,The Guardian, July 13, 2018,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18/jul/13/the-highest-le vel-of-special-trump-praises-us-relationship-withuk.訪問期間,特朗普公開批評了這位英國首相對英國與歐盟進行脫歐談判的處理方式,并聲稱最近離職的外交大臣鮑里斯·約翰遜(Boris Johnson)將成為一名出色的首相。這種破壞性的行事方式不但強化了“后美國世界”這一狀態,也受到普京和俄羅斯政治精英的歡迎。
2018年7月16日,普京與特朗普在赫爾辛基舉行峰會,預示著未來幾年克里姆林宮可能會與美國接觸。普京提議建立各種雙邊機制:專家委員會、美俄商業論壇、兩國國家安全負責人之間的定期對話,以及反恐和網絡安全聯合工作組。他還建議在頓巴斯舉行公投,以打破在烏克蘭問題上的僵局,并提出在敘利亞進行人道主義救援和遣返難民的想法。最重要的是,他還建議將《削減戰略武器條約》(START)在2021年到期后再延長5年。
普京的提議有兩個主要目的。首先,試圖在兩國關系中有爭議的問題上取得一些進展,盡管成效不明顯。特別是發展新的雙邊機制,可以為合作奠定更好的基礎,并一定程度上緩和與華盛頓的緊張關系。
其次,這些提議,以及克里姆林宮故意透露提議內容,意在展示俄羅斯的強大和建設性,致力于為以前的棘手問題尋找解決方案。俄羅斯爭取道德和政治制高點的努力嘗試,更多的是針對美國的盟友和更廣泛的國際受眾,而不是針對美國。
從上文來看,赫爾辛基峰會對普京來說簡直是不能再好了。拉夫羅夫外長也給峰會結果極高評價,并重點強調會談和聯合記者招待會所營造的氣氛。①“Putin-Trump Talks Were Better than Super, Says Russian Top Diplomat”, TASS, July 16,2018,http://tass.com/politics/1013439.對于峰會,拉夫羅夫所表達的公開熱情在莫斯科得到了廣泛認同,參見“Russian Officials Hail Putin’s Success at Trump Helsinki Summit”,The Moscow Times, July 17, 2018, https://themoscowtimes.com/news/russian-officials-hail-putinssuccess-trumphelsinki-summit-62268在現場,與特朗普不同尋常的溫順相比,普京似乎完全掌控局面,在追求國家利益方面令人生畏。相反,在俄羅斯干涉美國民主進程的問題上,特朗普明顯傾向于相信普京,而不是自己的情報機構,這表明他是普京的傀儡。②參議員麥凱恩多次說,“特朗普在赫爾辛基的表現是美國總統最可恥的表現之一”。參見 Dan Mangan, “Sen John McCain Says Trump Gave ‘One of the most disgraceful performances by an American president’ at Putin Summit”, CNBC, July 16 , 2018, https://www.cnbc.com/2018/07/16/john-mccain-says-trumpabased-himself-before-putin-at-summit.ht ml.甚至支持特朗普的知名人士也對其持批評態度。前眾議院議長金里奇說,特朗普在聯合記者會上的講話是他總統任期內最嚴重的錯誤。Meg Wagner et al, “Fallout after Trump–Putin Meeting”, CNN, July 17, 2018, https://edition.cnn.com/politics/live-news/trump-putin-helsinki/h_40500a225df3ce482d7d70a5af6e061e
至少在目前,普京將保留他的選擇。他將尋求與特朗普保持私人關系,希望(而不是期望)美國總統能在自己的政府和國會中遏制鷹派。但是,即使特朗普無法兌現承諾(這似乎是很有可能的),普京也可能選擇表現出戰略耐心,因為他知道,特朗普的行為已經在盟友和伙伴眼中大大敗壞了美國的聲譽。③Tatiana Stanovaya, “Two Trumps in Helsinki: Russia’s Approach to the US President”,Carnegie Moscow Center,August 2,2018,https://carnegie.ru/commentary/76962
然而,這種相對默契是脆弱的。矛盾的是,兩國總統之間的不平衡如此明顯,以至于導致了美國政策的強硬,似乎是在彌補特朗普未能要求普京對俄羅斯的行為負責。④Matthew Bodner, “How Russians Saw the Helsinki Summit”, The New Republic, 17 July 2018, 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49950/russians-sawhelsinki-summit; Fyodor Lukyanov,“Shadows over the Putin–Trump Summit”,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July 19, 2018, https://eng.globalaffairs.ru/redcol/Shadows-Over-the-Putin-Trump-Summit-19687普京和特朗普之間的“兄弟關系”破裂,以及兩國政府之間不斷擴大的政策分歧,可能會變得更加嚴重。這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于美國的政治發展。例如,如果共和黨在(2018年)11月的美國國會中期選舉中保持對參眾兩院的控制權,克里姆林宮無疑將繼續努力,與華盛頓建立一種功能性的關系。然而,如果特朗普在總統任期內崩潰,或者他輸掉了2020年的總統大選,那么普京可能會得出的結論是,在烏克蘭、中東和北歐加大賭注,他不會有什么損失。①Bobo Lo, “An Accident Waiting to Happen: Trump, Putin and the US–Russia Relationship”, Lowy Institute Analysis, Sydney: Lowy Institute, 2017, https://www.lowy institute.org/publications/accident-waiting-happen-trump-putinand-us-russia-relationship這將大大增加俄羅斯和美國/北約部隊之間發生對抗的概率。對特朗普政府最后希望的破滅,還可能導致俄羅斯網絡攻擊和其他形式的信息戰急劇升級,也包括對未來美國大選的直接干預。
在歐洲,普京將把俄羅斯描繪成一個務實的、迄今被誤解的伙伴。他已經在這個方向上采取了一些措施,從公開支持極右翼(和極左)政黨,轉向重新與巴黎和柏林的政治主流接觸。法國總統馬克龍成為出席2018年圣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相當于俄羅斯的達沃斯)的貴賓。克里姆林宮還加強了對德國政府的游說,以確保通過波羅的海的北溪二號(Nordstream II)天然氣管道項目早日完工。
在這兩種情況下,外部環境的變化預示著新的可能性。馬克龍希望把法國塑造成一個全球參與者,這可能會提高在烏克蘭問題上達成最終和解的可能性,從而導致歐盟逐步放松制裁,并為在后沖突時代的敘利亞分擔經濟負擔鋪平道路。同樣,德國總理安格拉?默克爾(Angela Merkel)在2017年9月德國聯邦議院選舉后地位日趨削弱,迫使德國為了自身利益而最終放棄道德原則的可能性加大。盡管德俄關系據說不太可能恢復正常,但有跡象表明,德國精英階層對俄羅斯的立場正日趨軟化。②正如約翰?洛夫(John Lough)所指出的,德國對俄政策能否保持2014年以來所取得的進展和勢頭,現在還難以確定。參見“Germany’s Russia Challenge”, Center for Security Studies, Zürich, March 2, 2018, 12, http://www.css.ethz.ch/en/services/digital-library/articles/article.html/fc72f896-819d-4763-b72f-7a442c7a694c/pdf;也參見Markus Wacket, Thomas Escritt, “Merkel’s Tougher Russia Stance Meets Resistance in Germany”, Reuters, April 16,2018,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germanyrussia/merkels-tougher-russia-stance-meetsresistance-in-germanyidUSKBN1HN1XU此外,意大利和奧地利出現了一些態度良好的政府,從莫斯科的角度看,前景似乎很有希望。
克里姆林宮瓦解大西洋兩岸和歐洲統一的愿望能否實現,在兩可之間。無論怎樣,我們都可預期,即便面臨挫折,俄羅斯仍將堅持對西方采取隨機應變的方針。例如,對于法國在2018年4月參與針對阿薩德政權的報復性空襲,俄羅斯的反應相對溫和,——或許是因為俄羅斯奉行現實政治傳統,它將法國視為西方列強中最理性的一員。與此同時,它在同德國政界人士和商界打交道時將繼續尋求妥協。
莫斯科對西方國家實施逐一突破的戰術表明,良好或正常的雙邊關系本身并不是目的,而只有在增進俄羅斯的具體利益時才有價值。獲取法國和德國的支持,將確保歐盟為敘利亞在沖突后的重建提供資金,從而鞏固俄羅斯的戰略成果。同樣,在烏克蘭問題上,按照莫斯科的條件達成政治和解的任何希望,都取決于在明斯克進程中俄羅斯與法國和德國進行某種程度的建設性接觸。俄羅斯這樣做的目標不是和平本身,而是意在培育出一個易受俄羅斯壓力影響、對西方伙伴越來越沒有吸引力的軟弱的烏克蘭。①Sherr,“Geopolitics and Security”,p.22.相比之下,正如斯克里帕爾(Skripal)事件所突顯的事實,克里姆林宮對冒犯英國并不以為然。脫歐后的英國既被視為無可救藥的敵對國家,又被視為越來越無足輕重的國家。
總而言之,普京不會動搖俄羅斯外交政策的核心立場,也不會向西方政府做出任何讓步。克里姆林宮在爭取更廣泛的和解方面,幾乎不會做出任何主動嘗試,更不用說雙方達成一項重大的協議。莫斯科關注的是那些意圖與俄羅斯進行務實接觸的歐盟/北約成員國的態度和立場。
但是有兩個難以估量的因素可能導致俄羅斯與西方關系進一步惡化,并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后果。首先是美國-俄羅斯武器控制機制的崩潰,從美國宣布將退出中導條約開始,擴展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不再續約。②Steven Pifer, “Arms Control, Security Cooperation, and US–Russian Relations”, Valdai Paper No.78,November 17,2017,http://valdaiclub.com/a/valdai-papers/arms-control-securitycooperation-and-u-s-russian/如果這個機制瓦解,那么接下來的軍備競賽將會引發冪數效應的許多其他危機,使美俄關系更加惡化。從根本上說,它將摧毀世界上兩個核超級大國之間最后僅存的有限共識。①尤金?魯默(Eugene Rumer)指出,軍備控制的終結,將對俄羅斯更廣泛的“與西方在冷戰后的安全安排和遠超軍備控制替代安排的修正主義計劃”提出“根本性挑戰”。參見“A Farewell to Arms … Control”, 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April 2018,p.7,https://carnegieendowment.org/files/Arms_Control-Rumer.pdf
第二個難以估量的因素是,個別武裝事件——烏克蘭、中東和波羅的海地區——可能會變得更加難以控制。多年來,普京外交政策的顯著特點之一是,其正從前兩個總統任期(2000年至2008年)所持的基本謹慎的態度轉變為另外一種心態,似乎把邊緣政策視為一種美德和一種武器。②在前兩屆總統任期內,普京曾多次表現出大膽和自信,例如,他在2007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演講,以最強烈的措辭譴責美國的外交政策,http://en.kremlin.ru/events/president/transcripts/24034.2008年正式卸任總統后,他批準了俄羅斯對格魯吉亞的軍事干預。盡管如此,2012年之前普京相對謹慎的態度,與2012年之后他更加自信、有時更具進攻性的態度形成了鮮明對比。日益流行的“升級到降級”(escalate to de-escalate)的概念③升級到降級是基于一種自相矛盾的理念,即,選擇性的軍事升級可能迫使另一方因擔心災難性后果而作出讓步,從而實現沖突的降級。,表明俄羅斯對外政策有嚴重的賭博傾向。鑒于可能的對抗性,普京很可能會選擇直面西方領導人,因為他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堅強、更聰明、更堅定。
未來幾年,俄羅斯將顯著擴大其在亞洲的存在。部分原因是普京認為亞太地區是21世紀國際政治和經濟的熔爐。但更直接的原因是,俄美關系低迷、特朗普的不可預測性以及歐洲持續存在的困境,讓莫斯科別無選擇。盡管與亞洲國家和組織的全面接觸,可能仍與俄羅斯精英階層的直覺相悖,但即便是最狂熱的親歐派也承認,這對俄羅斯的未來前景至關重要。
普京將繼續特別重視中俄伙伴關系。原因有很多,包括威權主義的同理心、共同的威脅認知、經濟互補性,以及兩位領導人的個人關系融洽。④參見Bobo Lo, “A Wary Embrace: What the China–Russia Relationship Means for the World”,A Lowy Institute Paper,Melbourne:Penguin Random House Australia,2017.然而,其主要的動機是將俄羅斯和普京個人提升為全球玩家。盡管莫斯科方面對中俄關系日益加劇的不對稱持謹慎態度,但與和世界下一個超級大國建立聯系所帶來的好處相比,這種擔憂顯得微不足道。因為只有同中國合作,俄羅斯才有希望顛覆美國的地緣政治主導地位和西方的規范主導地位,并推進其建立后西方世界秩序的核心目標,即在這個秩序中,俄羅斯是作為一個獨立而“平等”的大國存在。事實上,中俄伙伴關系已成為普京全球主義外交政策的主要工具。
不過,即使中國持續作為俄羅斯與亞洲接觸的基石,普京仍會尋求在其他地方的發展選擇。在全球范圍內,這意味著俄羅斯與歐洲保持密切的經濟聯系,與美國保持一定程度的功能性穩定。在地區層面上,這意味著俄羅斯在亞洲的關系要多樣化——主要是與日本和印度的關系,但也包括與韓國和東南亞的關系——并深化其對多邊結構的參與。在與中國的雙邊關系中,這將轉化為關注俄羅斯作為核大國和中亞地區卓越安全提供者的相對優勢。支撐所有這些舉措的原則是,以戰略靈活性為基礎的獨立自主的俄羅斯外交政策——既不受制于任何一方,又不放棄多種選擇。正如普京拒絕服從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一樣,他也將拒絕被降格為習近平的忠實助手。
當然,說易行難。俄羅斯在亞洲的影響力很大程度上局限于后蘇聯地區和近東,恢復俄羅斯所期望的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之間基辛格三角關系的愿景,仍是空中樓閣。①中美蘇戰略三角關系的全盛時期發生在1972年2月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訪華之后。前提是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接觸中國抗衡蘇聯,維護美國日漸下滑的戰略財富(當時在越南戰爭和蘇聯核武器增加的壓力下),削弱美國的主要競爭對手。尼克松的國家安全顧問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被廣泛視為這一政策的制定者,盡管他本人也認為,尼克松具有戰略智慧,將國家利益置于意識形態分歧之上。參見Chapter 28,“Foreign Policy as Geopolitics: Nixon’s Triangular Diplomacy”, in Henry Kissinger, Diplomacy, New York:Simon and Schuster,1994,pp.703-732.中俄伙伴關系的日益不對稱削弱了莫斯科追求真正獨立外交政策的能力,更不用說在華盛頓和北京之間扮演一個“左右逢源”(swing)的角色了。在美俄關系無法出現重大改善的背景下,習近平仍將在中俄伙伴關系中占有主動,同時又小心翼翼地給普京留面子。克里姆林宮可能會把歐亞大陸設想成一個聯合企業,但現實是,如果這個計劃能存在的話,那么,它也將按照北京方面的條件成型。
普京還將努力使俄羅斯與亞洲的關系建立在更加平衡的基礎上,但他把中俄伙伴關系明顯地作為優先選項,限制了俄羅斯與日本和印度之間政治和經濟關系的發展,也限制了俄羅斯在朝鮮①Artyom Lukin,“Why Russia Is Still Playing Second Fiddle in Korean Geopolitics”,Valdai Club,August 21,2018,http://valdaiclub.com/a/highlights/russia-second-fiddle-in-korea/、西太平洋海上問題和反恐問題上奉行獨立政策的能力。從“一帶一路”倡議和其他活動中可以明顯看出,中國外交政策日益自信,這促使新德里向華盛頓靠攏②Evan Moore, “Strengthen the US–India Relationship,”National Review,February 1,2018,https://www.nationalreview.com/2018/02/india-united-statesrelations-trade-military-strategy-al liance/,從而阻斷了莫斯科希望出現一個不結盟、但偏向己方(俄羅斯)之印度的目標。
普京將急于避免亞洲出現新的兩極分化,即一邊是中國和俄羅斯,而另一邊是美國和亞洲主要大國。這樣的局面不僅在地緣政治上不受歡迎,而且會招致危險糾葛的可能,以及俄羅斯被夾在有著潛在沖突的美國和中國之間的風險。③Timofey Bordachev, “Main Results of 2017: Energetic Russia and the Greater Eurasia Community”, Russia in Global Affairs, December 29, 2017, https://eng.globalaffairs.ru/book/Main-Results-of-2017-Energetic-Russia-and-the-Greater-Eurasia-Community-19276在華盛頓和北京之間的貿易戰升級、圍繞南中國海的航行自由、臺海局勢緊張,以及朝鮮半島未來的不確定性背景下,這些擔憂已經變得更加具有相關性。④邀請中國參與俄羅斯的軍事演習是一回事,比如“東方-2018”;在北京與美國的雙邊爭端中,向北京提供積極的軍事(而不僅僅是外交)支持是另一回事。
盡管困難重重,但普京仍將堅持對亞洲的“全方位”(all-fronts)政策。他將加強與日本首相安倍晉三(Shinzo Abe)、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以及其他亞洲領導人的接觸。俄羅斯將更加積極地參與諸如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亞太經合組織、東亞峰會等多邊架構。莫斯科方面將努力把大歐亞理念從事實上的中俄共管擴展為更大范圍、更具包容性的理念,這樣,中國的影響力將被其他主要參與者部分稀釋。⑤Karaganov,“From East to West,Or Greater Eurasia”.俄羅斯國有企業將繼續在整個歐亞大陸兜售武器、石油、天然氣和核技術。隨著俄羅斯尋求將自己定位為戰略供應商的選擇對象,食品和水安全問題將變得更加突出。所有這一切都將繼續下去,并不是期望俄羅斯將很快成為亞太地區一支真正的力量,而是加強在亞太地區的存在,這對俄羅斯作為一個正在復蘇的全球大國的自我認同至關重要。
普京很享受其中東外交政策的巨大成功。俄羅斯作為局外人,幾十年之后又一次成為核心玩家。在敘利亞,普京實現了自己的主要目標,同時暴露出了西方決策的軟弱。引人注目的是,俄羅斯是在與該地區主要參與者伊朗、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保持良好或合理關系的同時,成功地取得這些成就的。俄羅斯已經重新確立了在利比亞和埃及的影響力。①Nikolai Kozhanov, Russian Policy across the Middle East: Motivations and Methods,Chatham House Research Paper, February 2018, pp.23-24, https://www.chathamhouse.org/sites/files/chathamhouse/publications/research/2018-02-21-russian-policy-middle-east-kozhan ov.pdf它利用中東系列事件,凸顯自己是該地區的良好公民,并成功地通過阿斯塔納進程促進敘利亞問題的和平解決。俄羅斯還與沙特和其他產油國合作,推高了全球能源價格。②Ibid,p.19.俄羅斯的軍事行動偶爾也會遭遇挫折,例如,2018年2月在敘利亞東部的代爾祖爾地區,有200 名俄羅斯“雇傭兵”被打死。然而,到目前為止,俄羅斯在中東取得真正影響力尚未遭遇阻力,而且還將一路順利。
既然普京認為敘利亞戰爭已經勝利,他正試圖鞏固俄羅斯的收益。首先,這意味著要完成軍事行動,尤其是消除北部伊德利卜省反阿薩德的最后一塊重要飛地。長期而言,鞏固意味著全面的政治解決和大規模的經濟重建,后者主要由其他國家提供資金。這里的合作也可能為與法國和德國的關系正常化提供額外通道。普京將暫時支持阿薩德,當然不會因為西方的壓力而放棄他。然而,俄羅斯對阿薩德的支持并不是無條件的,在某些情況下,如果阿薩德對伊朗人過于感激,激怒以色列進行大規模軍事干預,或者干脆不聽俄羅斯的建議,俄羅斯的支持可能會減少,甚至撤回。
更廣泛地說,普京的目標是擴大俄羅斯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但會謹慎行事,并盡可能降低成本。莫斯科在很大程度上將采取觀望、然后做出回應的立場。其回應的程度和策略,主要是取決于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伊朗和以色列、土耳其和庫爾德人、美國和伊朗之間的各種對抗以及這些對抗將如何演變。所以,我們有可能會看到的是,俄羅斯采取靈活的游戲管理政策,而非試圖實現一個宏偉愿景。莫斯科將努力避免卷入該地區更廣泛、更長期的沖突。它將尋求利用可能的商業和安全機會,特別是在武器銷售和能源基礎設施開發等方面。最重要的是,它將努力與所有締約國保持良好關系,同時謹慎地不向任何一方做出過度承諾。
這種由事件驅動的、相對保守的做法表明,普京中東野心的有限性。他熱衷于利用日益增多的俄羅斯參與該地區事務的機會,以獲得更大的利益,從而強化其作為一個獨立的全球權力中心的地位和負責任的國際公民的主張。然而,考慮到這樣一份事業的成本和過度擴張的風險,幾乎沒有跡象表明俄羅斯有任何意愿取代美國成為中東地區的主導力量。過去15年美國決策引發的災難是一個有益的教訓。不過,中東地區事態發展瞬息萬變,普京可能又無法掌控,如果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爆發沖突,那么其推進中的最佳方案可能也會化為泡影。①“Putin for the Fourth Time”,p.39.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俄羅斯將被迫承擔額外的外交和軍事承諾,否則會面臨失去其為之付出艱苦努力的前景。
當普京最終離開這個政治舞臺時,他如何看待俄羅斯在世界上的地位呢?到目前為止,莫斯科的行動畫面有些令人困惑,——既有公開招搖,也有謹小慎微;既有宏大設計②Dmitri Trenin,“Russia Has Grand Designs for the International Order”,The Moscow Times,October 24, 2017, https://themoscowtimes.com/articles/russias-formative-plan-c-foreign-poli cy-59357,也有即興回應;既有對尊重和“面子”的渴望,也有對名譽受損近乎漫不經心的蔑視。
但在一片嘈雜聲中,卻有幾個主題依稀可見。首先,普京政權的最高外交政策目標側重國內,也就是自我保護。這個目標不但恒久而且包羅萬象,并且被神圣化。對普京來說,國際關系,無論好壞,終將是國內政治和其個人利益的延伸和附屬。
其次,比以往任何時候,普京的合法性都更加與近乎偉大神秘的俄羅斯理想密切相連。國家和人民之間用物質繁榮換取政治默許的舊社會契約已經過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契約,其基礎是在面對俄羅斯的敵人時調動民族自豪感和自我信仰。普京就是這種理念的化身,既是其象征,也是其信使。
第三,備受討論的普京遺產,概念歧義頗多。這就意味著普京準備離開,而實際上毫無跡象表明他會離開。顯然,近年來圍繞普京的個人崇拜變得更加明顯。他被塑造成不可或缺、甚至是絕對正確①一次,普京被問及是否對自己的任何行為或錯誤感到后悔時,他回答說:“我想不起任何類似的事情。在神的恩典下,在我的生活中沒有后悔。”“Interview with Il Corriere della Sera”, June 7, 2015, http://www.corriere.it/english/15_giugno_07/vladimir-putininterview- tothe-italian-newspaper-corriere-sera-44c5a66c-0d12-11e5-8612-1eda5b996824.shtml?refresh_c e-cp,近乎等同于俄羅斯命運的領導者。②2014年,時任總統辦公廳第一副主任(現任俄羅斯國家杜馬主席)維亞切斯拉夫·沃洛金(Vyacheslav Volodin)有句名言,“如果沒有普京,就沒有今天的俄羅斯”。“No Putin,No Russia, Says Kremlin Deputy Chief of Staff”, The Moscow Times, October 23, 2014,https://themoscowtimes.com/articles/no-putin-no-russia-says-kremlin-deputy-chief-of-staff-40 702盡管普京曾否認自己不想成為終身總統,但不管作為總統,還是作為某種形式的國父,普京認為自己代表俄羅斯的未來。③或者正如安德烈·科爾斯尼科夫所說,普京正由這個國家的國父過度到祖父,佛朗哥晚年就曾這樣說自己。參見“Project Inertia:The Outlook for Putin’s Fourth Term”,Carnegie Moscow Center,January 25,2018,https://carnegie.ru/commentary/75339
誠然,仍有許多未完事業。然而,有證據表明,至少在外交政策方面,普京認為他已無須再證明自己了。以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他已經取得了巨大成功。俄羅斯現已成為一個日益突出和有影響力的國際角色。在與西方的較量中,俄羅斯掌握了主動權。克里姆林宮對外交關系的管理得到了國內的大力支持。復興的民族主義已成為政權合法性的支柱之一。④Andrei Kolesnikov,“History Is the Future: Russia in Search of the Lost Empire”,Carnegie Moscow Center,February 15,2018,https://carnegie.ru/commentary/75544俄羅斯的敵人已處于一片混亂。自由主義的世界秩序也已自我引爆,開辟了更有利于莫斯科的國際體系的一條新路。
簡而言之,就普京而言,俄羅斯已經做到了。基本面是健康的,成就是顯而易見的。剩下的工作就是在此基礎上再生產、打磨、保護這些成就,并確保其他國家承認這些成就。俄羅斯外交政策是一個有機體,需要不斷地關注和頻繁地修改。但對普京和政治精英來說,這些都是細枝末節,而不是原則性或戰略方向問題。
因此,在未來幾年里,俄羅斯外交政策發生實質性變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時,莫斯科會顯得相對包容和務實。在其他時候,它將采取強硬和對抗的姿態,并使用一系列手段,包括傳統手段(核力量和常規軍事力量)和新手段(如網絡能力和社交媒體)。普京將沉湎于在戰術上搞突然襲擊,不但為了實現具體目標,而且也便于操作實踐。在既沒有節制(中庸思想),又沒有睿智的世界里,普京要把自己包裝成一位國際政治家,發出包涵節制又睿智的聲音。
然而,俄羅斯外交政策的起伏波動,在俄方自己的眼中,總是合理的。當然,假以時日,可能克里姆林宮對自身正義的信念會被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開放的認知。但只要普京仍然是俄羅斯的核心政治人物,這就不會發生,至少在當前的總統任期內肯定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