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翟錦 編輯|劉斌 攝影|尹夕遠

“媽媽,你是世界上最壞的媽媽!”女兒拉高了聲音,又委屈又生氣。
“即使我是最壞的媽媽,你也要把這個作業完成。”李玉兇了女兒,但內心又滿是自我懷疑——“我是一個糟糕的媽媽,為什么孩子不能好好寫作業,為什么我要每天發火,沒給她上補習班會不會有問題,孩子將來會不會怪我?”
把女兒送入一土前,李玉輔導她的功課已經兩年了,兩個人的對話常常充滿火藥味。女兒就讀于朝陽區一所還不錯的公立小學,李玉每天像勤勤懇懇的助教,輔導女兒做作業,邊教邊吵,“如果一件事情沒有人開心,那肯定是錯了?!彼瞎髞磉_成共識,“不想繼續這樣生活好幾年,一定要出來?!?/p>
李玉記得自己去一土探校時,正趕上下課,一群孩子走過來,在走廊里排著隊,歡呼雀躍,喊著“下課了”,聲音沖破了屋頂。沒有老師皺眉頭,孩子們一溜地走過去,蹦到老師身上,抓老師的大腿,跳到老師背上,那個老師開心地兜著身上的孩子轉了好幾圈。
“就是這兒了?!崩钣裼X得一土是在做真正尊重孩子的教育,沒有一味苛求孩子安安靜靜、規規矩矩。第二次,李玉帶著女兒來了,問她喜不喜歡,女兒說喜歡,理由是“上課的時候能出去上廁所”。
曾經考察過一土的濟南市教育局基礎教育處副處長王翔宇觀察到,在一土的孩子是很有安全感的,“人與人之間是高信任、低控制的”,不同于傳統學校里的權威關系——孩子不敢看老師,把自己藏起來,這里的孩子眼睛都是亮的,“他們那種既安靜又活躍的狀態,如果沒有信任和安全的環境,是出不來的?!?/p>
創立三年來,關注創新教育的人,沒有人不知道一土的存在。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的首席專家劉堅,很早就關注到了一土,他對《人物》記者說,“孩子真正的興趣,好奇心的滿足,校園內的歡聲笑語,學校跟社區的關系,一土的方方面面,很像我們教育人追求的好的教育?!?/p>
但少有人知道,一土三年走來到底經歷了什么。
一切都始于李一諾要回國的決定。三年前,她接受了蓋茨基金會駐中國首席代表的職位,決定全家從美國搬回北京。
此前李一諾是麥肯錫全球合伙人,北京美國兩地跑。回國前,她的大兒子在硅谷念Altschool創新微校,學校甫一創辦,她便將孩子送了進去?;貒谝患?,李一諾就發愁老大去哪兒上學。公立學校應試是主流,但國際學校又把孩子培養成外國人,她不希望這樣,“有少數能做到結合的學校,又彌漫著貴族氣氛,和我們的價值觀不符。”
2016年3月14日,李一諾夫婦和后來成為一土校長的郭小月一起考察在硅谷的可汗實驗學校??戳艘惶?,三個人坐在門口吃派的時候,李一諾突然決定自己辦所學校。
“錢呢,證呢,學籍呢,地方呢,老師呢,學生呢”,這些都還沒著落,但李一諾還是決定要做,而且馬上就要做,她擔心如果9月份給兒子找到了另外的學校,也許就沒動力做這件事了。


17天后,李一諾在自己辦的奴隸社會公眾號上,把找學校的經歷和辦學校的想法寫成一篇文章《你也為孩子上學發愁嗎?》。她在文中解釋辦學的初衷,“在各種關于學校和教育的討論中,讓我最不舒服的,是到處彌漫著的一種所謂為了孩子‘前途’的焦慮情緒,感覺遠遠偏離了教育的本質?!?/p>
李一諾要辦一所真正以孩子而不是考試為中心的個性化教育學校。學校取名為“一土”,“一個很土的學校,好的教育能讓人回歸自己?!?/p>
李一諾辦學這件事讓很多人都很意外,曾供職于麥肯錫的好友邱天也很訝異,“從現實角度來說,一諾是個人生贏家,如果不辦學校,她收入高,社會地位和名望都不缺。辦一個學校意味著什么,它跟體制是有沖突的。你再試圖不對抗、再平衡,多多少少都在說現行教育制度不夠好?!?/p>
一土從來不想跟體制對抗,他們決定走一條中間道路。學校的教學完全按照義務教育大綱的要求,使用的也是人教版教材,“我們希望一土能成為中國教育改革的一個試點,一個樣本。”
奴隸社會在當時是一個有幾十萬粉絲的公眾號,讀者以中產階級為主。李一諾那篇文章在公號發出后,一天之內閱讀量迅速達到18萬+,收到了800多封郵件,160多個家長報名,100多個老師和100多個志愿者申請加入,海內外40多個城市的人表示希望在當地開分校。
這些家長非常認同李一諾的理念,并有足夠的能力承擔風險,“進一土確實有風險,這個我們都很清楚,因此做好了兩手準備,就是我能兜得住這個底?!奔议L馬小燕對一土抱著十分的期望,但同時也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當時我跟一諾分析過,沒有奴隸社會,一土這事想都不要想?!崩钜恢Z的丈夫申華章覺得,創業就得有用戶基礎,“國內外各大教育學院的學生全是奴隸社會的粉絲,所有關注創新教育的老師全都知道一土。一土創辦到現在從沒為招老師發過愁?!?/p>
創校團隊也是受李一諾的感召而來。郭小月本來只是跟李一諾夫婦在美國一起參觀創新學校,但她和李一諾的理念非常契合,不知不覺就每天12小時為一土工作了。一土品牌總監Sue,同為母親,被李一諾辦學校的初衷打動,第一時間給她發了短信,希望加入一土。市場招生總監Abby同李一諾先前就是朋友,知道她要開學校,當即決定送自己的兒子上一土,同時著手幫忙籌建。
至于李一諾的丈夫申華章,他從2007年開始就一直在北京互聯網領域創業,互聯網公司的所有崗位他都做過,理所當然地成了一土公司的CEO。
在籌建學校的170天里,十來個人組成的微信群,每天24小時消息不斷。李一諾回到北京后,她東三環的臨時公寓,又成了創始團隊聚在一起開會的場所。


困擾團隊的一個問題是啟動資金從何而來。他們想了個辦法,在奴隸社會建立一個“終身學習者”社區,一年會費1919元。針對社群里的粉絲,李一諾還邀請朋友開個人成長和職業發展課程,比如和六神磊磊聊語文,和顏寧聊學霸方法論。社區第一次開放了1000人,兩天人就滿了。最終社區開了三批,總收入600多萬,這成了一土的第一桶金。
要建一個什么學校是大家經常討論的問題,Abby回憶,有一次李一諾在紙上畫了一個金字塔說,“我們不要做another school,一定要把它做得不一樣。”
在中國辦一所“不一樣”的學校并不容易。美國辦學非常簡單,“一個重要條件是,只要你能證明除了你的孩子外,至少有一個別的孩子愿意上你的學校,就可以?!?申華章發現,國內辦學的限制遠比他們預想的要更多,校園里必須要有一條200米跑道,“教學樓的層高、窗戶、窗地比、采光等都有要求,如果想全部達標,就得重蓋一棟樓。”
為了盡快把學校開起來,他們決定跟公立學校合作。在一位朋友引薦下,李一諾認識了北京市第80中的校長。見面第一次,她跟校長談得很投機,雙方當即敲定了合作辦學的意向。校長答應,勻出三間教室借給一土辦學。
一土和80中的合作,起了一個特別好聽的名字,“合璧項目”。80中的校方認同一土做的事情,也希望通過跟他們合作能給自己的教學帶來一些改變。合作期間,李一諾和校長郭小月經常跟80中的老師做分享,傳遞他們的教育理念。
80中是初高中分址辦學,初中部在朝陽區白家莊,高中部在望京,它在棗營還有一所分校。原本80中跟一土商定把白家莊的幾間教室給他們辦學,突然發現教室出了狀況,開學前兩個月緊急換到了棗營。
2016年9月1日,一土正式在棗營開學。
在棗營,一土所有人只占了三間教室,因此早期他們常被稱為“120平方米的試驗田”。
如同做試驗一樣,初創的一土生機勃勃又手忙腳亂。許多家長已經在白家莊租了房,換了校址后他們就跟著一起換地方。有的家長趁開學典禮下午那2個小時,在旁邊溜達一圈就簽下了租房合同。
創校初期的艱苦不言自明,創始團隊最多10個人擠在一個8平方米的辦公室里,毫無空地,他們常約人在學校操場旁的石凳上談事兒。整個冬天,在學校都脫不下羽絨服,走廊呼呼的風吹進來,中午在走廊上打飯,濕冷得哆嗦。
對于初入一土的31個學生來說,這樣的上學體驗是前所未有的。40平方米的教室,中間擺放著拼成了六邊形的桌子,墻上是孩子們花花綠綠的畫作,就連教室外的走廊也貼著孩子畫出來的甲骨文。
愿意到一土任教的老師,也都懷揣著自己的教育理想而來。數學老師陳楚見過太多老師有非常強的職業倦怠感,但她在一土老師身上看到了特別有希望的一些東西,“眼睛里是有光的”。
予和有14年公立教育經驗,曾經是海淀區的學科帶頭人,但她以前時常會有一種“戴著鐐銬跳舞”的感覺。“鐐銬”不僅是繁雜的行政事務,還包括學校對老師考核的機制——評級與班級平均分直接相關,這讓老師在日常教學里滿是焦慮。
一個孩子考50分,老師急了,立即把焦慮感傳遞給家長,催促孩子補習、反復做卷子,逼迫孩子期末得考90分?!肮饪雌匆魧懺~語,都得讓學生練個20遍、30遍、40遍,這都不是夸張的。但在一土,我們有時間等待孩子?!庇韬驼f。
頭一年,一土過得特別平順,雖然條件艱苦,但借寄的80中分校為一土創造了不被干擾的環境。學生數量也少,便于教學和管理,有老師有助教,有時候班里的大人比孩子都多。
挑戰從第二年開始爆發。盡管所有人都清楚,借寄在80中不是長久之計,最終還是得有自己的地方,但變化還是來得有些太快。
第二學期后,一土擴招到100多個學生,但在來年4月與80中的合作突然叫停,棗營的三個教室可以暫留到年底,但9月入學的新生必須另覓他處。
他們最終在將臺找到一處三層樓的舊廠房。舊廠房又老又破,但好處是一切都可以遵從自己的設想。他們立即請來了專注于教育空間設計的董灝,花了大力氣改造。
一土當時設想,未來五年都在這里辦學。
新學校在將臺一個老社區里,很不起眼。曾有人感嘆這是見過的最樸素的校門口——學校的名字打在一張A4紙上,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雖然學校大門不起眼,但是里面卻別有洞天。經過改造后,主色調是大面積明亮的黃色和灰藍色,多功能空間里,孩子們可以在臺階上坐著,還可以在臺階下挖空的空間里躺著趴著,甚至是上下攀爬——不管孩子什么行為都能參與教育。
學校的前院和三樓都是孩子們的活動空間,操場不大,但旁邊有一個鋪滿厚厚泥土的種植園。土地里什么都有,櫻桃蘿卜黃瓜葫蘆西紅柿茄子,“蜻蜓班”的老師曾帶著孩子們在這里做Garden項目,他們一起育苗、移苗、守護和記錄植物成長。期末時,孩子們還開起了“蜻蜓市場”,售賣自己種的蔬菜,辦起了“蜻蜓餐廳”,和老師一起做了簡單的沙拉和西點。
但由于時間太緊,裝修工程并沒能在2017年9月開學前結束,這讓新入學的四個班孩子,在一個學期內搬了三次家。他們先是在朝陽公園的樂高小鎮待了兩個月,11月剛搬到將臺校區就有家長抗議,教室裝修后的閑置時間不夠長,他們又搬到一個課外輔導機構,在那里一直待到學期結束,等到第二年新學期開學才正式入駐將臺校區。
在這個動蕩的搬家過程里,孩子們新鮮感十足,能不停換地方玩,但成人沒有誰高興得起來。家長抱怨,覺得學校運營有問題,向教務投訴;老師也抱怨,怪學校沒創造好的教學氛圍,教務兩頭受氣。一個外教找到品牌總監Sue,一個勁地說這也不行,那也不好,“怎么能搬家把我們班的椅子給忘了?”
將臺校區隔著幾米遠就是一棟老樓,一個家長描述說,“哪家居民要掉一個花盆,可能就掉到學校樓上了?!敝車蠖甲≈蠣敔斃夏棠蹋瑫r常孩子們下課一歡呼,就有老人推開窗戶喝止。
學校為此傷透了腦筋,想了很多解決辦法:因為老人有午睡習慣,就縮短孩子中午的活動時間,12點半前就要他們回到教室;學校的教務還帶著家長志愿者拜訪大爺大媽,給造成噪音困擾的家庭加裝隔音條,誰家水管壞了幫忙修,還不時送些新鮮的應季菜;一個在北大腫瘤醫院做醫生的家長,還組織了一次小區糖尿病義診。
為教學服務的行政人員也備受煎熬,有一個教務因為工作壓力太大辭了職。被李一諾以項目經理職位招來的韓熙不得不頻繁救火,做教務的同事辭職后,她甚至要負責排課表。
接到任務時她還在土耳其旅行,坐在基督徒之前苦修的巖洞里,沒有網,她用Excel排課表愣是排不成,以為是算法問題,她還找了數學系的博士求助。博士告訴她,“這個問題太復雜了,用Excel的算法解決不了?!?/p>
韓熙后來算了一下每天的工資,“我覺得我這樣干下去太不值了,還是買個軟件吧。”在回國的轉機過程中,她花了幾百塊買了排課軟件,一天就把課表排出來了,之前的功夫全都白費了。
那一陣子,李一諾為一土的事情發愁,同丈夫商量,要把他們僅有的一個房子做抵押,錢放在一土。一個周日早上,她去看了電影《無問西東》,當聽到電影開始的那句問話——“如果提前了解你們要面對的人生,不知你們是否還會有勇氣前來”的時候,她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因為學??偸前醽戆崛?,很多家長也不得不跟著搬,讓他們對學校的運營很有意見。在將臺期間,一個家長因為孩子班上畢業于哈佛的老師換成了一位公立學校老師,很不滿意,“跑這么遠上一土學校,本想給孩子一些不一樣的,你又弄來公立學校的老師,我何必要在你這兒上呢?!币晃恢榧议L透露,一氣之下,他就把孩子轉走了。
更多家長對一土表現出了寬容。一土有個家校委員會(PTA),由各個班的家長代表組成,他們組織了一個運營支持小組。小組由家長志愿者組成,他們輪流排班,在上下學時趕到學校。因為小區老舊,馬路狹窄,校車停的地方離學校有100米,家長志愿者每天接校車下來的孩子,領著他們穿過一條馬路,護送到學校,下午放學時又把他們送到校車上。
作為創始人,李一諾一直在努力對外宣傳一土的理念,希望獲得官方認可?!拔覀儾皇翘捉跽埑燥垼阒朗裁醋钣辛α?,就是回歸到最有力量的本質,讓他們看到我的初心。”她的方法是找到那些體制內有理想、尋求改變的同路人,爭取他們的幫助。
從朝陽區到北京市教育主管單位的領導,以及相關組織部門的處室負責人,都去一土考察過,很多人去了直接告訴品牌總監Sue,“我們就是以個人名義來,不用特別接待。”
在各方的支持下,學校漸漸融入了社區,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然而好景不長,由于2018年底的一次工商檢查,原本要長待的將臺校區教學樓被指條條框框都不合規。一土又得搬家了。
在學校找不到辦學地的關鍵時候,一位官員曾拍著桌子說,“我就不信了,在整個北京,就不能給一土找一個真正的安身之地嗎?”
最終一位教育系統的退休領導幫忙,讓一土能夠同經營不善的BISS國際學校合作辦學,李一諾在和校長見第二次面時就簽下了合同——當時除了一土,還有很多學校都在等著同BISS簽約。
一土終于安定下來。
北京市北三環和中軸線交叉點的東南角,一個安靜的小區里,是如今一土學校的落腳處。進入小區南門,道路兩旁是密布的樹,校園就藏身其中。
學校看起來不算打眼,但是作為學校該有的都有了:200米跑道、娛樂設施、食堂和教室。師生們再也不用擔心課上到一半被對面居民樓的人抱怨“吵”,或是隔段時間又要搬家。
與北京BISS國際學校合作之后,一土在今年開春搬到這里,孩子們迅速適應了這個更大的校園。讓他們欣喜的是,教學樓前還有一個2100平方米的白色氣膜館,教學樓后也有一大片足球場——這是BISS國際學校引以為傲的溫馨家庭式校園。
一土每個學期都會有一兩個跨學科的大項目。換到新校園后,讓本學期全校的“陸地生物”項目有了更多施展空間。
在這個項目里,老師會帶孩子們去找校園里的動物。安貞校區草木繁盛,最容易找到螞蟻,一群孩子聚集在樹前,盯著爬樹的螞蟻看,觀察螞蟻的頭、胸部、腹部和腳。在英語課上,老師也會帶孩子們在校園里四處觀察植物,讓他們畫一片葉子,用五感去感受這片葉子。
學校大門前有一塊花圃,掩在樹后,春天來的時候,老師帶孩子們播種,綠芽冒出來之后,讓他們寫科學日志。孩子們會拿尺子測量今天苗多高了,溫度多少,澆多少水。
雖然辦學三年來學校一直在搬家,但很多家長對一土全力支持。一位在微軟做高管的家長,找到公司副總裁和李一諾見面,讓她可以在微軟的家長群里宣傳一土學校,提高知名度。耶魯北京中心總經理也是家長,她出面引薦讓李一諾和《養育下一代創新者》作者阿米·德羅爾對談,推廣一土理念。
前不久,在學校的A輪融資過程中,有二三十個家長參與投資,起點是100萬。申華章笑道,“我們的核心團隊都是學生家長,員工也好多是家長,投資人也是家長,所以很特別,家長既是我們的戰友,也是合伙人?!?/p>
并非沒有機構看好一土。相反從創立至今,幾位創始人一直在同投資人見面。Sue接待過很多投資人,“有一個房地產商上來就說我有地,但你們一個班24個學生怎么可以呢,至少35個以上(才能賺錢)。我們要投資是可以的,但是我們的副總要做一土的副校長。”
“我們不希望是很賺錢的,但希望是賺錢的?!币煌罜EO申華章說,一土如果要賺錢,肯定是靠規模,絕對不會在單一業務上賺很多錢,因為這不符合一土的理念。
在一土,維系家校之間信任的基礎一直是透明的溝通機制?!度宋铩酚浾卟稍L期間,許多員工和家長都提到,李一諾真實、直接,有問題不掩飾。家長群里很多都是海歸,受西方文化影響很深,也十分推崇坦誠溝通。家長們跟學校溝通除了用晨犀App外,還有家長委員會(PTA)可以就重大問題直接跟學校對話。
4月9日,家長委員會開了一次重要會議,重新確定了跟學校的溝通機制,這和前段時間的一起“漲學費風波”有關。
今年初,由于一土日常運營成本增加,內部討論后,學校在晨犀App上向家長發出通告,今年秋季學期漲學費,不同年級漲一萬到三萬不等。
校方起初覺得這是一個常規操作,沒想到引起許多家長的強烈反彈。當時學校剛從將臺搬到安貞,家長們交了那邊的租房違約金,跟著學校搬家,安貞許多房產中介都在處理一土家長的合約,好多老破小都給租了出去。
家長們的心里多少有些怨氣,當漲學費的事情爆出后,“像兩口子吵架一樣,日積月累的一些事情,沒地方發泄,碰到這個就爆發了?!?一位家長委員會成員告訴《人物》記者。
面對這次風波,李一諾立即花了三個下午,和校長郭小月一起,在學校開全體家長會,同家長反復溝通。最后商定根據學生入學時間和年級不同,對老生作出適當照顧,學費統一往下調整。
事實上,一土管理團隊處理問題一直很透明。一土小學一年學費在15萬到18萬之間,其中本校員工子女入學享有折扣,但到底打幾折,創校團隊、教師和普通員工的折扣有何區別,都是放在全校員工大會上討論——誰想去發表意見都可以,最終討論出一個大家都接受的規則。
“我們教育孩子也這樣,一年級學生剛來第一件事,就是先討論班級規則。我們應該做什么,不應該做什么,如果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情,如何承擔后果。比如去操場跑圈,這樣就很透明?!鄙耆A章說。
今年9月,一土就創辦三年了,按照計劃,秋天開始的新學期會增加上百位新生。
從3月開始,每周三一土都會有家長探?;顒?,100多個家長把小會議廳塞得滿滿當當,這是他們了解一土的重要場合。家長的提問涉及方方面面,從做作業的具體方法到以后怎么跟其他教學體系對接。
對一土感興趣的家長從來不缺,但一土創辦時間短、缺乏“畢業生的成功案例”,以及未來的不確定性,真正下決心來一土需要花費很大的考慮成本。有些家長甚至在孩子一歲時就來探校,“推著嬰兒車來的,抱著來的。有個爸爸從第一年就來探校,連續三年每年都來,一直在猶豫?!币煌琳猩偙OAbby說。
“第一年招生時,最困難的工作是告訴家長,一土是在80中建立起的學校,之后80中會提供更多校舍。后來的困難是要突然跟家長解釋,對不起,我們要搬家,搬的那個校舍你還不能看,但你必須先交錢占學位?!盇bby說。
如今在安貞,幼兒園和小學的校舍已經穩定,但一土明年決定做初中,似乎又有新的不確定性因素。從創立到現在家長們最喜歡問:一土培養出來的孩子能參加高考嗎?
“教育永遠不是一道單選題,況且,高考改革的大方向就是更注重底層的真實能力,而不是一味應試?!崩钜恢Z跟家長們的思考角度不一樣。去年,她被邀請做評價體系改革的討論,嘉賓都是教育領域的權威?!八麄優槭裁囱埼覀?,我想是因為我們通過實踐,提供了一種可能性。我最終是希望去影響評估體系的?!?/p>
“一土意味著一種新的可能性?!?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的首席專家劉堅認為,教育系統體制內的紅利已經用到了盡頭,要想教育有個更好的發展,需要的是社會各方面的力量,共同關注教育,“一土就是做了這樣一個探索,集結了各種社會力量,不管是跨國企業里的人才,還是奴隸社會這種自媒體的力量,還有巨大的家長的力量。”
家長李玉覺得,作為一個很新的學校,一土畢業生的競爭力如何,大家心里是有些顧慮的,對于自己的孩子未來參加高考還是出國讀書,她也沒想好,“沒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你必須要承擔一定的代價和風險,你得知道自己最看重什么。”
更關鍵的是,對于大多數一土家長來說,他們都是像馬小燕那樣“能兜得住底”的中產階級,具備承擔代價和風險的能力。
李一諾承認,辦一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為了滿足一個又一個看似正確的要求,“感覺自己被一點一點消耗,筋疲力盡?!钡芏嗉议L也給過她鼓勵,“這種好教育,我孩子待一天就賺一天。”
一土最艱難的時候,她甚至也想到過放棄。這時候李一諾會去學校,站在校園里頭,閉上眼睛,聽孩子們的聲音,他們吵吵嚷嚷、歡笑和奔跑。
她覺得這是她力量的終極來源,“來自于面對真實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