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與大學

○時瀟含

我站在都江堰的大壩上，瞇著眼睛，手搭涼棚，望著波濤滾滾的岷江。風吹在臉上，我感受著四川襲人的熱浪，也享受著大一暑假最后的一點兒閑暇。這時手機卻響了，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學姐的短信：“瀟含，來了一個法國交換生，你快回來接待一下。”

伴隨著這條短信，我的假期提前結束了。

不同于高中，大學里你有更多機會接觸更廣闊的世界。對于交換生，我高中的回憶就是：全年級唯一的德國交換生，在連續吃了五包辣條之后，就連夜被送進了醫院，從此，只要面對辣條，她就面露醬色。但是即使在三線城市的大學，你也能看到上百個膚色各異的留學生，他們左手拿著煎餅卷大蔥，右手拿著冰鎮的珍珠奶茶，穿梭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我學的第二外語是法語，一直苦于沒有語伴，而之前的法國朋友中文說得太好，因此我很擔心自己的法語會有一股章丘大蔥味兒。這次竟然在暑期末接到一個法國姐姐，我感覺自己離香榭麗舍大道、凡爾賽宮又近了一步。

大學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遙遠的遠方可以變得很近很近。劍橋大學有砸過牛頓腦袋的蘋果樹、拜倫游過泳的池塘、圖靈走過的石板路。而對于像我一樣平凡的人來說，大學也成為一個提升自我的好地方。在這里，每個人可以自由追逐所愛，大步邁向地平線。因此，即使我本該做一個埋頭于故紙堆的研讀歷史的人，我也有幸能夠自由探索自己喜歡的文化和語言，更重要的是還遇上了各種各樣的人。在我所學的不怎么受人待見的世界史專業，不過十二個人的班上，我的學伴既有蘇里南的“熱帶風雨”，也有肯尼亞的“自然野性”，還有俄羅斯的“冰天雪地”。而來自法國的小白，也給我的大學生活增添了一抹不同的色彩。

作為熱情好客的東道主，我義不容辭地帶著小白去了令濟南人民驕傲的大明湖。和四川的秋老虎相比，濟南的秋天分外怡人。樹蔭重重，夕陽西下，湖面波光粼粼，微風吹得游人醉，一派祥和之氣。唯一的聲響來自超然樓下，廣場上大媽們正扭著秧歌，熱情似火，爭奇斗艷，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來自法國北方小鎮的姑娘——小白哪里見過這樣的陣勢，以為遇到了游行示威，囁嚅了一會兒，便扭扭捏捏地對我說，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早早離去。等她明白這是中國的民間舞蹈，也是中老年人飯后健胃消食的活動之后，她滿臉興奮，硬是加入了聲勢浩大的扭秧歌的隊伍。二十幾分鐘之后，她氣喘吁吁地對我說，她一定要讓她外婆知道，原來老人家不用每天孤孤單單坐在家里，可以成群結隊在廣場上堅守自己的愛好，甚至向他們看不上的流行文化宣戰。反正不管流行文化在網上怎樣紅火，還沒有哪一群年輕人能夠占領城市夜晚的大街小巷。看著她大驚小怪的樣子，我突然想到，我有多久沒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了？這座小城每晚都沉浸在怎樣的氛圍中呢？

后來，在她有點兒夸張的贊嘆聲中，我們遇到了在竹林里吊嗓子的大爺、跳交誼舞的大媽，還有唱情歌的老嬉皮。七點鐘的時候，大明湖畔的彩燈瞬間全部亮起，照亮了這座生機勃勃的城市。伴隨著小白的尖叫聲和相機的快門聲，其實我有點兒驕傲，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座早被我看作沉悶、保守的城市，原來竟有這么多有趣的角落。她對我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這些人，他們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并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他們真的很酷！”其實，在濟南的這一年，我只知道大學里教學樓到宿舍的距離，也未曾想過貼地飛行的生活是這樣的。說來慚愧，要不是小白用異域的眼光看到這些美好的東西，我可能會對其一直視而不見。

在回去的公交車上，我在手機上挑選好看的照片，準備發個朋友圈證明夜晚的大明湖是多么有趣，順便感慨一下我是如此熱愛生活。小白突然對我說：“你有沒發現，即便是情侶出來玩耍，大家都在各自玩手機嗎？”我愣了一下，她接著說，“在法國，我們和朋友出來玩，要么看風景，要么聊天，玩手機的話為什么不在家里自己玩？而且我們也不用手機做這么多事，要是手機丟了怎么辦？”我試圖向她解釋，用手機看地圖很方便，手機支付便捷，讓人省心，但是她又說，“出來玩又不是趕路，迷路了就當看風景唄，或者跟當地人聊聊天，多悠閑啊！出來玩不就是享受在一起的時間嗎，一起消磨時間不就是目的嗎？”說到這里，我突然想起了六年前我十天八國的歐洲旅行，突然有點兒不好意思提起雖然我到過法國，但是說起法國的時候，自己只知道巴黎。我很想辯解手機讓我們生活得毫不費力，但是又突然想起上一次，只身一人在北京丟了手機之后，擔心微信里的錢被人洗劫一空的恐懼，又想起了同學聚會的時候，大家低頭不語玩手機的尷尬。這讓我的“我們都習慣這樣的生活了，真的很方便”的理念未免變得有些無力。

氣氛一時有點兒尷尬，我挑起話頭：“法國人超級浪漫，這是真的嗎？”這是拋出話題時我慣用的法寶，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法國人總會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并認真嚴肅地說道：“不不不，這都是假的，我們不懂浪漫。”但是小白給了我一個很具體的回答：“我們的浪漫和你們的浪漫不一樣，我覺得，疲憊了一天，回到家里看到一桌可口的飯菜，這很浪漫。我在異國他鄉，午飯后的小憩時間，接到一通遠方朋友的電話，這也很浪漫。”我脫口而出：“浪漫不是閃現在埃菲爾鐵塔下，夕陽西下時手里捧著一束鮮花的情侶身上嗎？”小白撲哧一笑：“哈哈哈，埃菲爾鐵塔下的一束鮮花可以抵得上一頓大餐了，法國人才不會買呢。”隨即她正色道：“你們總是喜歡說中國人不夠浪漫，其實我覺得你們在生活中比我們浪漫，只是你們習以為常了。”我想了很久，我心中的浪漫，是周杰倫歌里香街的一片落葉，而不是高中時我爸每天早上給我放在床頭的一杯溫水，不是大學舍友幫我打的午飯，更不是我離家千里的時候，一通同在異鄉的朋友的長途電話。

我總是覺得自己的生活離浪漫和美好很遠很遠，甚至在考上大學之后仍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感。讀大學之前，我生活的重心只有一個，那就是考上大學。但是考上之后呢？手足無措過后，如何面對分崩離析的憧憬？在很長時間里，我都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回答。但是借著小白的異域目光，一切又變得不同尋常起來，身邊有這么多被人羨慕的東西，而我卻一直渾然不覺，想想也是挺可惜的。

后來，我和小白一起吃了很多頓飯，也看了很多風景，除了煎餅卷大蔥和把子肉，對校園周圍的小館子又有了很多新的理解，看了那么多遍夕陽，卻怎么也看不厭教學樓窗口的那一抹余暉。除法語指數級進步和手把手教會小白用微信支付之外，最讓我快樂的是，我發現我每天的生活原來這么閃閃發光。其實不管是異域還是大學，帶給我的無非是看見平凡生活本身的美好，并竭盡全力喜歡上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