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增富

色彩是事物最鮮明、最感性直觀的特征,能直接引起文學畫面美感。設色法主要是以顏色詞起到全聯潤色作用,一如王安石的詩句『春風又綠江南岸』中的『綠』字所起到的效果。或如楊萬里的『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舉例說明:
題榮寶齋聯(高其佩)
軟紅不到藤蘿外;
嫩綠新添幾案前。
聯語中寫『軟紅』『新綠』,以設色手法,描繪詩情畫意,卻很清新,直切主題榮寶齋書畫店。整聯讀來有『躲進小樓成一統,不管春夏與秋冬』的感覺。
題第一樓聯(洪亮吉)
第一樓邊浮大白;
初三月上蕩空青。
聯語中的大白亦指大酒杯。《說苑》:『飲不酹者,浮以大白。』空青謂青色天空。杜甫《不離西閣》:『江云飄素練,石壁斷空青。』
聯語清爽流利,氣勢不凡,有如唐詩的感覺,很切酒樓之名。空青對大白,很巧妙對仗,亦是設色法運用。
類似的七言對聯有鄭心一自題『無可奈何新白發;不如歸去舊青山。』彭玉麟題江西石鐘山梅花廳『長嘯一聲秋日白;寄懷千古遠峰青。』等等。
擬人是詩詞聯常運用的一種修辭手段,借助豐富的想象,把物當成人來寫,以人物心情代替風物內容,由此起到文學審美效果。擬人具有很強的感情色彩,一如宋祁的詞句中『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字。舉例說明:
自題春聯(鄭板橋)
春風放膽來梳柳;
夜雨瞞人去潤花。
此聯擬人比喻生動,靈采飛揚。上聯與賀知章『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有異曲同工之妙,此處的春風是把梳子,柳是美人。下聯與老杜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有著本質的贊揚。只不過老杜的詩句比較正經,老鄭的則有十分欣喜的流露。整聯放得開,收得攏,把春風夜雨兩種尋常事物用詩意化擬人化的手法表現得生機十足。『放』字,『梳』字,『瞞』字,『潤』字,都恰到好處,體現了力學的美感。
題自然庵(鄭板橋)
山光撲面經新雨;
江水回頭為晚潮。
此聯中的山指江蘇鎮江的焦山,江指長江。上聯描寫了焦山雨后清新怡人的景象,令人浮想聯翩。下聯描寫了江水倒流,晚潮而至的情景。『回頭』的擬人寫法很形象,且與『撲面』巧妙相對。此聯讓人身臨其境,從視覺聽覺表達,是為動態畫。
自題(鄭板橋)
種竹似培佳子弟;
擁書如拜小諸侯。
周敦頤有愛蓮說,老鄭則有愛竹說,上聯把竹當做子弟或當做兒孫來看待,可見一般。下聯則是愛書之道了,擁書如拜小諸侯,可見其讀書風趣。
類似的七言對聯有趙文楷題梳妝亭『江光鋪白開妝鏡;峰影浮青上曉鬟。』阮元題沈陽故宮衍慶宮的摘自白居易《池上竹下作》詩的摘句聯衍慶宮『水能性澹為吾友;竹解心虛是我師。』等等。
距離產生美,這是美學的一個著名命題,說的是人們在欣賞自然美、社會美和藝術美等等的審美過程中,必須保持特定的、適當的距離,如時間距離、空間距離和心理距離,否則就會影響和削弱審美主體的審美效果。詩詞對聯中亦常用到此種手段。如唐張九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如唐李白『月下飛天鏡;云中結海樓。』如唐李商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舉例說明:
無隱精舍(莫友芝)
入座有情千古月;
當窗無恙六朝山。
上聯用語新奇,用擬人手法,邀月入座談心,大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意境。下聯造句更見創新意,詩文中用『六朝』之典抒情的句子較多,而莫友芝的『當窗無恙』就不同于一般的借景抒情,具有較為深刻的歷史涵義。聯語構思立意別有特色,用字煉句,體現了工穩、貼切、新奇。見《古今名勝對聯選注》,此聯屬于時間距離。
大明湖小滄浪亭(劉鳳誥)
四面荷花三面柳;
一城山色半城湖。
此聯十四個字,就有兩對數量詞,串組四種富有特色的自然風物。勾畫出濟南城特有的風光秀美的景觀。聯語樸實無華,疏朗明快,對仗工整,貼切佳妙,婉麗可誦。見《歷代楹聯選注》,此聯屬于空間距離。
又一村聯(李鴻章)
山椒云氣易為雨;
村落人家總入詩。
上聯寫『云行雨施』的自然氣象;下聯隱含鄉村小橋流水炊煙的清幽環境。聯語簡潔清爽,樸素純真,平直中有曲徑,頗切『又一村』之題。見《古今聯語匯選》,此聯屬于心理距離。
類似的七言對聯有汪炳璈題涵碧亭『水從碧玉環中出;人在青蓮瓣里行。』何紹基題成都望江樓吟詩樓『花箋茗椀香千載;云影波光活一樓。』(『椀』同『碗』)陶澍題上海豫園會景樓聯『曲檻遙通滄海月;虛檐不隔泖峰云。』等等。
虛實運用在文學中常被理解為光影的疊加錯落與心境的流水自然。宋代著名畫家郭熙說:『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水欲遠,盡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脈則遠矣。』這里所說的煙霞鎖高山,斷脈映遠水就是以虛寫實的筆法。在詩詞聯中多為體現景與情的虛實。即寫景是實,抒情、議論是虛。比如五代李煜詞中『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舉例說明。
岳陽樓(陳大綱)
四面湖山歸眼底;
萬家憂樂到心頭。
『四面湖山歸眼底』,這正是登臨送目的真實感懷。『萬家憂樂到心頭』,化用自然。聯語清雅風致,先景后情,言簡而意深。
常熟虞山昭明太子讀書臺(胡君復)
五六月間無暑氣;
百千年后有書聲。
上聯實寫,下聯虛議,實虛結合,聯語讀來頗有寓意。
陶潭題安慶大觀亭聯云:
倚檻蒼茫千古事;
過江多少六朝山。
聯語先議論,后又結合眼前風景,也是虛實結合,給人無限滄桑的感慨。
類似的七言對聯有左宗棠集句題蘭州澄清閣聯云:『萬山不隔中秋月;千年復見黃河清。』
對聯用典故,多以典喻今,以典起興,以典褒貶,以典概括,以典謀篇,以典修辭,以典美文,以典突出主題,以典達到思想、意境藝術完美統一的效果。因此,需要熟悉歷史文學典故。可參考李漁的《笠翁對韻》或一些文學辭典。
題沈陽故宮保極宮聯(王杰)
夜雨閑吟左司句;
時晴快仿右軍書。
左司句:指唐代詩人韋應物的詩句。韋應物曾任左司郎中,也任過蘇州等地刺史。他的詩以淡雅著稱。這里所寫『夜雨閑吟』也許是泛指,也許是實指,指作者閑吟韋左司的《滁州西澗》:『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右軍書:指晉代王羲之的書法,王官至右軍,故稱王右軍。『時晴』指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也指時令。聯語撇開宮殿人事不寫,而別立新意,寫讀詩和學書的快感,既工整,又有意境。見《古今名人對聯選注》。
春聯(王文治)
槐為王氏傳家樹;
杏是唐人及第花。
『槐為』句:化用王氏典故。宋王佑被貶時,在庭院中親手植三槐樹,并說他的后人必有為三公者,后來其子王旦果為宋真宗朝宰相,時稱三槐王氏。后就用三槐為王姓的典故。『杏是』句:化用唐鄭谷《曲江紅杏》詩句:『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風及第花。』及第花,即杏花。聯語化用典事,造句工穩,是富有個性特點的春聯。見《中華對聯大典》。
類似的七言對聯有劉宗輝題滕王閣『有客臨舟懷帝子;何人下榻學陳公。』梁奉直贈人聯『欲知世味須嘗膽;不識人情只看花。』李堯棟題莫愁湖『一片湖光比西子;千秋樂府唱南朝。』等等。
對比法是把對立的意思或事物、或把事物的兩個方面放在一起作比較的修辭手法。通常對比的兩個事物的關系是并列的,不分主次,對比常用于論述。對比法有比較參照物,一是句中前后自有對比,二是聯語上下形成對比。如:
得月樓(陶澍)
樓高但任云飛過;
池小能將月送來。
此一聯句中對比,如樓、云、池、月,屬于對比的物象部分。上下對比如高、小;飛、送。
類似的七言例子還有筆者寫的『池邊竹子綠如水;墻后桃花紅比磚。』『不問詩中貧與富;相知酒里小還真。』等等。
七言成聯,畫面感強,給人一種視覺的唯美享受,如身臨其境,如夢里翩然。這類七言的成聯用詞清麗,華美。
山陰石屋在香爐峰之半山,有楹聯云:
花雨欲隨巖翠落;
松風遙傍洞云寒。
錢塘于謙題,見《小倉山房詩集》。
江湘嵐題嘯月臺聯云:
月光留客橫攔路;
花影瞞人斜過墻。
陶然亭(翁方綱)
煙籠古寺無人到;
樹倚深堂有月來。
聯語在『幽靜』上著墨,『無人到』卻『有月來』,這幽靜雅致之所,自然是詩人墨客喜歡來此聚會吟詠的好地方。見《北京名勝楹聯》。
詩意讀來或澎湃激情,或天風振衣,或酒樽盡興,總之感情強烈,讀來很有個性風格。
拂云樓(左宗棠)
積石導流趨大海;
崆峒倚劍上重霄。
聯語用襯托手法,以積石和崆峒山的意境,相襯拂云樓之峻拔。作者借『倚劍上重霄』一展曠懷,表示出自己的雅量和志趣。見《左宗棠楹聯輯注》。
題石鐘山觀音閣(曾國藩)
長笛不吹江月落;
高樓遙吸好云來。
此聯出自《曾文正公手寫日記》,記道『北風吹雨,登石鐘山觀音閣,蕭然已有秋意。』此聯文辭俱佳,情韻動人,月云悠然,梁恭辰曾評此聯若摘自盛唐詩句。
題蘇州滄浪亭聯(俞樾)
短艇得魚撐月去;
小軒臨水為花開。
此聯既是詩,也是畫,寫得清新溫婉,很符合大家的審美情趣。
這個比較好理解,一副對聯看來比較唯美,如畫如詞,給人印象深刻。對聯里隱約有詞的感覺,就是詞境法運用。
聞人述京師陶然亭聯云:
萬荷倒影月痕綠;
一雨洗秋山骨青。
大家看這副聯,月痕綠,山骨青。很有想象力的詞語,有詞的清冷之境。再舉個例子:
桃花塢(羅增富)
畫雨當年拖玉徑;
隔花一傘避深春。
此聯主要是下聯的詞境比較濃,給人優美的凄傷之感。
詞境法七言成聯中比較少見,但如果有,都是寫得很好的作品。大家以后閱讀中可以慢慢體會到。
山居
小花不是春風約;
永夜依然燈影溫。
主要是上句類似詞境,所以讀來溫婉動人。
一般都是寫聯的作者從自己的詩詞作品摘句而來。如:
林則徐自題聯
茍利國家生死以;
豈因禍福避趨之。
摘自他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彭玉麟聯
冰心耐冷清如許;
鐵骨凝寒老更奇。
摘自他的《六十賤辰畫梅自題之》。
集句法指的是從別人的作品中集句而來。就像前面的集句集詞作品一樣,總之不是自己寫的。
滄浪亭(梁章鉅)
清風明月本無價;
近水遙山皆有情。
這是梁章鉅因編輯《滄浪亭志》而獲得的集句聯,上聯系歐陽修句,下聯系蘇舜欽句,皆滄浪亭本事。常德王夢湘集句聯云:『珠簾暮卷西山雨;閣道回看上苑花。』分別集自王勃《滕王閣序》和王維《奉和圣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出語實寫西山如鑄,對語寫清故宮亦名雋。
蘇小小墓在西泠橋畔,橋上石亭有聯云:『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車不再逢。』分別集自李白的《山中問答》和晏殊的《無題》,集句恰切題分。
吳恭亨集句題桃花源高舉閣:『山鳥似猶啼往事;桃花依舊笑春風。』分別集自陳士本的《探陶洞偶成》和崔護的《題都城南莊》。
另有阮元題南昌百花洲水心觀音亭:『楓葉荻花秋瑟瑟;閑云潭影日悠悠。』分別集自白居易的《琵琶行》和王勃的《滕王閣序》。亦為佳作。
通感法與襯托法不同,通感法一般都是直接抒發胸臆,不帶貶低色彩。襯托法還有先揚后抑,后揚先抑。
雪滿山中高士臥;
月明林下美人來。
聯中高士、美人,算是比擬了,但整體作品詠梅花,卻是通感的運用。如梅在雪的世界中形象,如梅在月的世界中的形象。
袁君泉聯云:
石含太古水云氣;
竹帶半天風雨聲。
石與水云,竹與風雨,都是通感的運用。
題浙江省杭州西湖迎翠軒(彭玉麟)
兩岸涼生菰葉雨;
一亭香透藕花風。
此聯風雅,面對西湖,舉目軒外,就如一幅美麗的畫卷:些許菰雨生涼,滿是荷葉花香,仿佛有世外桃源之意。聯想到作者在戰場中的風雨,有如『踏刀叢且興戰歌』,那是種豪情干云的進取壯舉。而此聯有如『西湖長盼主人回』,完全與世無爭,享受著山水之自然美。整聯好似置身在西湖的山光水色中游覽一樣,心坎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清新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