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塵霞想 絕世風流
——清代蘇州名士顧祿之抱綠漁莊楹聯漫賞

□ 康永恒

聆棹歌聲，辨云樹影，掬月波香，水綠山青，此地有出塵霞想；

具著作才，兼書畫癖，結泉石緣，酒狂花隱，其人真絕世風流。

此聯見于清代蘇州名士顧祿所著《桐橋倚棹錄》一書，為蘇州名園——抱綠漁莊聯。按顧祿所述，抱綠漁莊在東山浜，本是蘇州富豪瞿兆骙的宅第（注：瞿兆骙字乘六，自號遠村，與其子中灝俱能詩，且慷慨好客，與名人唱酬甚多。著名的蘇州網師園也曾是其宅第），顧祿假手友人陳某購得此園，經過整修改造后，便攜帶家妓蟾姬、鏊兒住了進來，日夕吟詩讀畫，消遣歲月。

此聯是顧祿搬到抱綠漁莊后，友人林琛（號北郭散人）為其所題寫。細品之下，不難發現，該聯完全是『量身定制』，可謂『稱境』的代表作。

上聯先由一組自對句摹寫其『境』：有『棹歌聲』，有『云樹影』，有『月波香』，然后收束為『水綠山青』。根據顧祿所述，該園『東、北兩面臨流，為競渡游船爭集之區』，可見棹歌聲、云樹影、月波香都是實有。而該園又在『東山』（即虎丘山）之下，『山青』亦非虛語。整個上聯，除了『出塵霞想』系作者主觀想象外，其它都是『俯拾眼前景物』。下聯寫『人』。既然是題『漁莊』，自然就要寫『漁莊』主人了。這個主人，就是顧祿。

顧祿（一七九三——一八四三），字總之，又字鐵卿，號茶蘑山人，清道光咸豐年間蘇州吳縣人。因家境富裕，長年挾資出游，觀山攬勝，出席文酒詩會，結交名士甚多。據袁學瀾《重過抱綠漁莊感舊記》稱：他與顧祿相識于青溪邀月榭，正當顧祿『意氣風發、豪氣干云、志向清狂之時。游方各地，尋訪才俊。當地名賢、勢族豪杰，皆在交往之列。日日馳騁于酒會文社之間，以豪俠自命。』嘉慶二十三年，因母親去世，顧祿在家守孝，不再出游或參加鄉試，閉門無事，開始寫他的蘇州風土記《清嘉錄》（書名取陸士衡『土風清且嘉』之意）。道光二十二年，又著成《桐橋倚棹錄》。再后來，顧祿因與人爭訟受杖刑，被打入牢獄。道光二十三年，因不堪打擊，悄然去世。除了《清嘉錄》和《桐橋倚棹錄》外，顧祿還著有《雕蟲集》《紫荊花院排律》《駢香儷艷》《酒春秋》等十種書，合輯為《頤素堂叢書》刊刻出版。另外還撰有《羽族棋譜》及與友人合輯的《煙草綠》一書。

由上述可知，下聯所說顧祿『具著作才，兼書畫癖，結泉石緣，酒狂花隱，其人真絕世風流』，更無一字虛語。

該聯寫法，其實非常簡單：首先是上下聯各有分工，一寫其境，一寫其人。其次是各自以自對形式進行鋪排列舉，最后歸結收筆。尤需注意的是：上聯雖是寫境，但卻有『人』在于其中，『聆』『辨』『掬』及『出塵霞想』，都有『人』的影子。如果沒了『人』，上聯便成枯死筆墨了。

此聯除了用到自對句外，在對仗上也頗有可圈可點之處。其中最突出的『亮點』，便是『出塵霞想』與『絕世風流』之對。本來『霞想』即是『遐想』，但作者為了做到與『風流』的小類工對，特意改為『霞想』，遂令人嘆賞不已。

按《桐橋倚棹錄》記載，顧祿的抱綠漁莊另外還有三聯。一是其友人韋光黻贈題的北樓含飛閣聯：

如此煙波，只應名士美人，消受溪山清福；

無邊風月，好借瓊樓玉宇，勾留詩畫因緣。

二是錢塘孫元培為其撰書的南樓先秋得月樓聯：

倭國遠求蕭穎士；

鑒湖高隱賀知章。

另一聯是顧祿侄女顧德華集句而成。其聯是：

塔影在波，山光接屋；

畫船人語，曉市花聲。

這三副聯，也以切人稱境為顯著特色，其中韋光黻聯可謂風流蘊藉。顧德華聯雖是集句，但也極稱其境。唯錢塘孫元培所撰聯，以拉人作襯之法，穩切顧祿其人。該聯上聯所稱蕭穎士，為唐代名士，開元二十三年狀元及第，官至史館待制。高才博學，為時人所重，名滿天下，人稱『蕭夫子』。由于名聲顯揚，以致倭國特派使臣來朝，要聘請他去為國師，由于中書舍人張漸等反對而止。此上聯即以此事與顧祿『作襯』。顧祿雖無被倭國請為師的事跡，但其《清嘉錄》和《頤素堂詩鈔》梓行后，很快便流入日本。道光十七年日本出翻刻本。日人推崇其詩為：『各體咸備，眾妙悉臻，彬彬風雅，比興不墜。』贊《清嘉錄》『慎而不漏，詼而不侈，考證精確，纖悉無遺。』日本學者朝川鼎為之作序，視為方志邑乘之重要補充。還有日人到蘇州找他，封他作才子，面陳仰慕之情。可見將他與蕭穎士作比，是極相稱的。下聯將其與唐代賀知章作比，則主要是從『高隱』的角度著眼。上下聯一切其才名，一切其隱居，語雖短而寓意深刻，足見聯作者才力非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