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紅蠟燭

鄧西

我所有夏天的夜晚，都是在許爺爺的故事里度過的。

他的腦袋里仿佛有一個口袋，里面裝滿了故事。在有月亮的夜晚，他不停地從那個口袋里掏故事，一個接一個，精彩絕倫。

他講得最多的是民間傳說和魔法故事。上學后我很想告訴我的老師，讓她請許爺爺到我們學校來講故事，我相信每一個孩子都會喜歡他講的故事。擺好凳子讓所有的學生整整齊齊地坐在操場上，聽他講故事，我敢保證沒有一個孩子會偷偷溜走。就像每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們都圍坐在許爺爺身邊那樣。

聽許爺爺講故事，聽到月亮朝西移去。月色越來越稀薄，越來越暗淡，我們還不肯離去，還要許爺爺接著講下去，但他總在最精彩處打住，無論如何也不肯往下講。他扛起凳子往回走，嘴里說道：“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不止是我們孩子愛聽許爺爺講故事，大人也喜歡聽。

東東村長就很喜歡聽許爺爺講故事，不過他聽過之后總是忘記。有一天晚上，許爺爺接著頭天晚上的故事往下講時，他一臉迷惑地問：“昨天講的是這個故事嗎？”他老婆拿眼白他，說：“怎么不是？就是這個故事。”他說：“昨天不是講的《天鵝男孩》的故事嗎？”

他的小兒子猴子說：“《天鵝男孩》的故事早講完了，你還在做夢。”東東村長生氣了，站起來要打猴子。

我不喜歡跟東東村長玩，他聽故事的時候總是張冠李戴，把這個故事里的人物放到另外一個故事里面去。有時候他把許爺爺都繞暈了。

夜漸漸深了，月亮照在村子的曬谷坪里，地上像瀉下一片水銀。遠處稻田里，青蛙高一聲低一聲唱歌，近處螢火蟲在絲瓜藤和豆角秧之間穿梭飛舞。沒有人去抓螢火蟲，任它們胡亂飛舞，我們都在聽故事，整個桃花坊都在聽許爺爺講故事。

他講到最精彩、最動情的時候，會突然站起來，重重地拍下凳子。剛開始時把大家嚇一大跳，待反應過來，都大笑起來。東東村長后來給他配了個木板當作“驚堂木”，他每回講到激憤處把木板往凳子上一拍，大喊一聲：“來人啊！龍頭鍘伺候！”這是他最常講的一句話。上三年級后，我才知道他講的是《包公怒鍘陳世美》的故事。

有一次他拍得太厲害，把放在凳子上的搪瓷水杯震得掉到了地上，水杯在地上轉了幾個圈。他彎腰撿起來，訕訕地說：“幸好沒摔壞！”孩子們嘻嘻笑，我嬸嬸捂著嘴在月色中竊笑，像一個沒有牙齒的老太太。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我喜歡《天鵝男孩》那樣的神話故事。但是大人們都喜歡，他們聽得津津有味，仿佛鍘了陳世美，比秋天時多收幾擔谷子還讓他們高興。

東東村長說：“你個黃毛丫頭哪里懂我們大人的世界。”

但是我懂許爺爺，我懂得許爺爺害怕什么，他害怕一個人待著。他的老伴蓮奶奶兩年前去世了，他有三個女兒，最小的女兒林子二十二歲了，已經有了男朋友。林子的兩個姐姐早已嫁到別的村子去了。許爺爺有一次自言自語地說：“等林子嫁出去之后，我就徹底成了一個孤老頭子了！”當時我正站在他身后，他沒有看見我，說完之后，他擦了擦眼睛。他用衣袖擦眼睛的動作特別像一個孩子，也是在那一刻，我在心里認定許爺爺就是我的朋友，因為我也喜歡用衣袖擦眼淚。

我常常觀察我的朋友，看他還會害怕什么。他講故事的時候是一個樣子，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是另外一個樣子。晚上在曬谷坪講故事，他被大家圍著，場面熱鬧無比。他的精神飽滿，聲音洪亮，時不時拍一下東東村長為他準備的那塊“驚堂木”。那時候的樣子，讓人覺得他是一個什么都不會害怕的大人。晚上他一個人待在家時，走路小心翼翼，坐在椅子上總是無精打采，而且還常常自言自語。這些都是我偷偷觀察他之后發現的。

有一次我發現他還怕黑。我告訴媽媽，可媽媽一點兒都不相信。她說許爺爺年輕時當過兵、打過鬼子，天不怕地不怕，怎么會怕黑呢！

沒過幾天，許爺爺果真在夜里被一個黑影子嚇出病來。

那天晚上，他興致勃勃地講了一個勇敢的少年大戰專門吃小孩的黑魔的故事，“傳說那個黑魔住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山洞里，誰也沒有見過他長什么樣子。他會在每個月月亮最圓最亮的夜晚出來，好像一陣黑旋風，把小孩卷進黑煙里，‘呼一下就不見了……”

許爺爺講完故事后，端著搪瓷杯子往回走。他像往常那樣用掛在腰上的鑰匙開了門，“吱呀”一聲推門而入，卻發現窗戶底下有一個黑影子，是一個女人，戴著草帽，穿著白色的長衫，她背朝著許爺爺一動不動地站著。朦朦朧朧的月色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身上。

這是誰？許爺爺心里疑惑不已，細看又覺得有些像他的老伴蓮奶奶。

“翠蓮，翠蓮！”他壓低聲音叫道，“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但他仿佛聽到了一聲低低的嘆息。他不敢開燈，怕嚇跑了她。他躡手躡腳走過去，“翠蓮，你知道我很想你，所以你回來看我了嗎？”許爺爺伸開雙臂想抱一抱蓮奶奶，也許由于太過用力，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第二天， 許爺爺生病了，晚上沒有人講故事給我們聽了。我覺得孤獨又無聊。炎熱的夏天夜晚，除了吃西瓜和聽許爺爺講故事，沒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我忍不住跑去找許爺爺，他家的門虛掩著，屋里似乎一片漆黑，因為連門縫里都沒有透出一絲亮光來。

我推開門進去，看見床頭的柜子上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發出昏沉沉的黃光。許爺爺頭上纏著毛巾，緊緊地閉著雙眼，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

“許爺爺，你生病了嗎？”

“小樹呀，你來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沒過一會兒他又閉上了眼睛，好像看著我讓他覺得累。

“許爺爺，你是被鬼嚇得生病了嗎？”

我聽猴子說許爺爺是被蓮奶奶變成的鬼嚇病的。

“不是，”許爺爺緩緩地搖了搖頭，又睜開眼睛看著我，“這世上哪有鬼喲，都是自己嚇自己。”

“那你怎么生病了呢？你生病了就沒有人給我們講故事了，一點兒都不好玩。”

許爺爺告訴我，那個影子不是蓮奶奶，而是他自己白天放在凳子上，準備過兩天拉去碾米的一袋谷子。他擔心谷子被那只愛上屋里來的蘆花母雞偷吃，特意拿了一件蓮奶奶以前穿過的衣服蓋在上面，又順手拿起一頂草帽壓住。“哎呀，我后來竟忘記了這件事，也怪我老眼昏花了，錯把它當成你蓮奶奶了。”

“可是許爺爺，你為什么不開燈呢？你不是怕黑嗎？你進了屋把燈拉亮就能看清楚了。”

“你蓮奶奶在時她也不喜歡太亮的光，她的眼睛見亮光就流眼淚，后來我跟著也習慣了這油燈，不刺眼。”

“許爺爺，你是不是想蓮奶奶了？”

我聽媽媽說過許爺爺和蓮奶奶感情很好，蓮奶奶去世后，許爺爺好像丟了魂兒似的，只有在講故事的時候才像他從前的樣子。

“沒有，我哪有想她呢。”許爺爺把頭扭向一邊，眼睛看著墻壁。

我知道許爺爺在撒謊，他心里肯定想念蓮奶奶了，才會錯把裝谷的袋子看成是蓮奶奶。

過了一會兒，許爺爺才把頭扭過來，用衣袖子擦了擦眼睛，“人老了沒用了，死倒是不怕，就怕孤單。”

“許爺爺，你別怕，我會陪著你的。”我說的是真心話，許爺爺跟別的老人不一樣，我喜歡待在他身邊，聽他講故事。

我在家里翻箱倒柜尋找蠟燭，終于在一個老式抽屜里找到了半截紅蠟燭。上面畫了一只鳳凰，這根蠟燭是我奶奶過六十歲生日時別人送的賀禮，生日當天在祠堂點燃了，燒得只剩下一個鳳凰尾巴了。

“你找蠟燭做什么？”媽媽正在刷鍋，突然抬起頭來問我。

“不能告訴你，這是我的秘密。”我把紅蠟燭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又摸了摸漂亮的鳳凰尾巴，尾巴尖上有一撮鮮亮的黃色羽毛，“媽媽，把家里所有的蠟燭都給我吧，我統統都要。”

媽媽不解地哼了一聲：“還秘密？小屁孩有什么秘密呀？可不許玩火啊！”

“我要很多很多蠟燭，我要把村里面所有的人家的蠟燭都找出來……”說完我朝猴子家跑去。可是，他家里連一根鳳凰尾巴的蠟燭都沒有找到。

幾天后，許爺爺的病好了。晚上他又開始給我們講故事了。那個精神飽滿、神采飛揚的許爺爺回來了。他拍“驚堂木”的時候，猴子嚇得屁股從長凳子上掉了下來，我們哄堂大笑。

那一晚，許爺爺講故事講到很晚才回到家里。他用掛在腰上的銅鑰匙開了門，“吱呀”一聲推門進去時，發現那根紅蠟燭燃得只剩下最后那撮鮮亮的黃色尾巴了。

“哎喲！這蠟燭燃得可真快呀。多虧了小樹，給我準備了那么多蠟燭。”他走過去，端起鐵殼子做的“燭臺”，橙黃色的柔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墻上，仿佛山頂上的一塊黑色的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