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
2007年2月,日本原文化廳長官青木保先生電話通知我,本年度由他為天皇夫婦擔任御師,專題講授東亞的文化交流。天皇委托他介紹一名具有時代感的年輕學者續講。于是,他當場推薦了我,并征得了天皇夫婦的同意。
日本皇室每年新年伊始都要迎來學者為天皇夫婦授課,講述與當年的形勢發展密切相關的課題,這種制度叫“御進講”。據了解這是日本皇室成立以來延續了千百年的傳統。于是在我也在歷史進程的某一時刻偶然進入了御進講的邊緣,被稱為首位御進講中國女學者,得以在青木保先生與其弟子、一橋大學足羽與志子教授的陪同下,一起進入皇宮。
那天傍晚,我們與天皇夫婦圍坐在一張小小的餐桌前,主講的我被安排在天皇夫婦的對面,青木保先生與足羽與志子教授則坐在一側靜聽。我們一邊共進晚餐,一邊進行交流。天皇首先談到了他的次子在大學學中文,而且去過云南。皇后則說,她小時候學的教科書里有很多漢詩和漢文,還記得一首歌。她并把歌詞背誦了一遍。她又講到在日本古典名著《萬葉集》中描繪最多的是梅花,就是因為受到了中國文化的影響。現在的日本人說“花”,多指櫻花,但在《萬葉集》問世的奈良時代,日本人說到花,往往是指梅花。
巧的是,今年4月1日公布的新年號“令和”,正出自《萬葉集》中“梅花之歌三十二首”的序文。
天皇接著介紹說,日本皇宮中有很多儀式都與中國有關。例如過去在日本皇宮中舉行儀式時,皇后要鳳冠霞帔,到后來這種習慣才逐漸發生了變化。天皇和皇后回憶說,1992年他們訪華時到過上海、北京和西安。皇后說,在參觀大雁塔時,一個老人給她講過很長一段話,她當時聽不懂,但可以感到老人的慈祥、善良和熱情。
我向天皇夫婦講述了中國留學生留學日本100多年的歷史。我說,看到許多日本人很喜歡漢詩,喜歡中國古代的文化,比如日本奈良的正倉院,也就是日本藏國寶的地方,那里面有從中國傳來的琵琶等許多國寶,歷經戰亂和自然災害而保存下來很不容易,有些古書在中國已經看不到了,但在日本還可以看到。
飯后,天皇夫婦問我,中國文化與日本文化有什么不同,又問起現在的中國人如何看待日本文化。我介紹說,現在中國人接觸日本文化的機會很多,各個書店都擺著日本的書籍,日本具有代表性的作家的作品大都被翻譯成中文了。由于日本至今保存著一些在其他亞洲國家已經消失的傳統文化和文物,所以思想家岡倉天心先生說日本就像是亞洲文化的倉庫。
談到翻譯成中文的日本書,我表示日本作家宮澤賢治的一些作品,是經我翻譯后首次在中國出版的。天皇和皇后聽后很興奮,皇后說她喜歡宮澤賢治《鹿舞起源》的故事。我說這一故事是講人和動物合為一體,人和自然融合的關系,與中國莊子的人與蝶的關系有相似之處。
在天皇夫婦詢問下我說,我最喜歡他的《不怕風不怕雨》這首詩。通過這首詩,我發現不管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我們都是同樣的人,那么平凡,又那樣熱愛和平,熱愛生活。但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日本人,尤其是日本舊軍人并非如此,這首詩給了我重新認識日本的機會,真正的日本人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天皇聽后反復說,是的,是的,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那一次的御進講,原計劃是兩個小時,但皇后以請工作人員給我們換茶的方式,使交流多延續了半個小時,直到晚上10點才結束。
再次與天皇夫婦面對面交談已是2015年5月。從2月起,皇室幾次電話約我入宮。5月1日宮內廳通知我,5月3日下午兩點半開始,在皇宮御所與天皇夫婦交流。
日程安排極其嚴謹的皇室如此快速地決斷會面日期,令我震驚。我意識到大概此次會見意義非凡。查了查日歷,5月3日是日本憲法紀念日。當時安倍政權正忙于修改憲法,勢不可擋。
那天原定談話時間規定在一小時之內,但不知不覺中又超出了半個小時。告別時天皇夫婦攜手送我到大門口,并破例合影留念。交流結束后,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特意走進附近一座咖啡廳,在那里整理記錄,直到晚上6點半鐘。要不是店員催促有顧客在等候位置,我也許還要坐下去。如此這般的消費時間是因為我感到沉重和壓抑,只想自己獨處。回到家中已經很晚,我還是打開了電腦,繼續整理當天所感:
“今日下午有幸榮獲天皇夫婦接見,感觸萬千!他們殷切希望日本民間的大禹信仰文化開創日中交流的良苦用心令人震撼。他們意向明確,正視歷史。并且堅定地表達:了解歷史的明暗進程,才會跨越,才有未來……”

1992年10月天皇夫婦應邀訪華。
這里要簡單介紹一下我對日本大禹信仰的考察。上世紀80年代初我被公派留學日本。其后在日本工作期間,我曾把中國古典四大名著等故事譯為日文。在考察《西游記》對日本的影響過程中,我開始關注“金箍棒”的“原身”——大禹治水的“定海神針”,以及大禹與日本的關聯。我參與了日本“治水神禹王研究會”的開創活動,該會迄今已在日本各地舉辦了六次大禹文化節,并考察了在日本各地所發現并經過鑒定的大禹信仰相關文物史跡共計123處,并且這種考察和相關活動仍在繼續中。
日本皇室對大禹也非常崇敬。在古時,中國的《四書五經》是日本皇室的必修教材,其中有31處提到大禹,大禹是標志圣德的模式。日本最早的史籍《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等史書中也都將大禹與天皇媲美。當今天皇的年號“平成”,出處之一即《尚書·大禹謨》中的“地平天成”字句。1992年10月26日,天皇夫婦在訪華過程中親臨西安碑林博物館,目睹了刻寫于唐代的“開成石經”中《尚書》的“地平天成”字跡。
經多年考察研究,2014年12月我在日本出版了《大禹和日本人》一書。
那次天皇夫婦與我談話的主要內容是:他們認真閱讀了拙著《大禹和日本人》,從中感悟到了皇家的使命和責任,同時再次深深感受到日本與中華文明的淵源。他們感謝我對日本國民的引導,懇誠希望通過日中大禹文化的廣泛交流,拓展新一輪和平友好,并且意向明確地重申了天皇近年新年講話的內容,語氣沉穩堅定地表示:以史為鑒,正面認識歷史的明暗進程,把握日本前進的方向,才可能有所發展,必須堅持和平走向,面對未來。
在這個基調之下,通過肺腑對話,我了解到當今皇室的中國觀以及相關事實,并感悟到作為當事人,我有責任予以真實地記述。以下就是簡略梳理的大意:
第一,天皇在學習中國的古典和詩詞等傳統文化,并且年復一年地主持傳統祭祀,這些祭祀大都源于中國。
第二,皇后日復一日地養蠶和主持祭祀蠶神,并于2014年在法國舉辦了“蠶與日法文化交流”的展覽,該展覽的解說辭明確指出:養蠶織錦源于中國。展品中也有皇室寶庫“正倉院”所收藏的起源于中國的千年之久的相關實物。
第三,他們的次子為撰寫畢業論文,曾到云南考察,其后經常在家族中提及其間的難忘記憶。對于中國歷史文化的關心是家庭交流的一個話題。
第四,自1992年訪華后,與中國的直接接觸就沒有了。
第五,天皇的古生物研究室以往就有外國研究人員來訪,亦歡迎有機會與中國研究人員以及與各界人士的交流,等等。
通過一個半小時的互動交流,我強烈感受到天皇夫婦所散發出的正能量信息。特將二位談話中的期待和愿望略加歸納:
——希望日中雙方加深以漢字文化為共識平臺的多領域交流。(三周后,日本千人訪華團在人民大會堂受到了習近平主席的接見,這一事實回應了他們的良苦用心。)
——全方位開展多樣化的日中文化交流和民間交流,如舉辦絲綢文化交流展等,以回應習主席的“一帶一路”構思。
——加大青少年交流的力度,以保障日中世代和平后繼有人,緩解當前對歷史認識出現令人擔憂的現象。
——希望皇室成員訪華,直接認識、接觸和參與交流,以帶動國民對華認識的深入,因為他們深感皇室的職責具有規范國民精神走向的功能。
此次入宮,是天皇的貼身人士秉承天皇夫婦之意,直接電話與我聯系的。交流時也只有天皇夫婦和我三人。因此,事后我靜靜思索了很久,深感使命沉重。
(作者為日本法政大學國際日本學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