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科學與哲學的先驅——肯迪

陳巍

常言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在百花齊放的歷史長河中，我們很難定論誰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哲學家、文學家或科學家，但要說誰是某個領域里最早的開辟者，那么我們就能從更小的范圍里尋找答案。輝煌的古典時代落幕后，西方世界的文化重心也從地中海沿岸向西亞轉移。在這次意義不亞于幾百年后古代文明重新向西歐回流的運動中，一些兼收并蓄的學者既作為園丁在知識花園里小心翼翼地培育異域奇葩，又最早在東西方文化交融的知識盛宴中享用了甜蜜的果實。其中一名努力在阿拉伯土壤里移植古希臘科學文化，從而促使新的阿拉伯知識傳統誕生的先驅，就是9世紀活躍在阿拔斯王朝宮廷的肯迪（al-Kindi） （圖1）。

天潢貴胄

我們對肯迪的生平所知并不詳細。例如關于他的生卒時間，我們就只能依文獻里的片言碎語推測。在他的一本占星著作里他提到了公元866年發生的一次暴動，這意味著他很可能活到公元870年以后。而他在哈里發穆阿臺綏姆（在位于833-842年）期間就已經很出名，那么他很可能出生于9世紀初。

肯迪來自于阿拉伯帝國重鎮庫法地區的肯達部落，這個部落在阿拉伯人征服周邊地區的過程中發揮過至關重要的作用，可謂聲名顯赫（圖）。肯迪的父親曾擔任庫法的總督。肯迪年輕時來到首都巴格達，參與了用理性方法捍衛宗教信條的穆爾太齊賴派思想運動，并成為深受哈里發穆阿臺綏姆信任的青年才俊。在哈里發的支持下，他撰寫了許多哲學著作，其中一些著作被題獻給哈里發，另一些則獻給受教于他的皇子。

為了與號稱繼承羅馬帝國正統的拜占庭帝國競爭，同時借助外來文化壓制本土淵源久遠的波斯文化，阿拉伯帝國的統治者們鼓勵學者們對希臘學術著作全盤引進。不凡的出身加上統治者的信任，讓肯迪能夠擔任規模龐大的翻譯運動的組織者，其中一些翻譯者的身份就是他的門客。他們密切合作，通過當時已經比較成熟的古敘利亞語作為中介，把古希臘科學和科學著作引進阿拉伯世界。對希臘語原始文獻的不倦搜集，以及辛勤的翻譯工作，使肯迪的家庭圖書館遠近聞名。

幼發拉底河后浪推前浪，在新的哈里發穆塔瓦基勒（在位于847 861年）統治期間，肯迪受寵的程度開始低于當時另一支重要的學術力量巴努·穆薩三兄弟。三兄弟覬覦肯迪的家庭圖書館，從而將肯迪構陷入獄。不過與肯迪相友善的工程師信德·本·阿里乘巴努·穆薩監修運河不力，幫助肯迪翻盤奪回了圖書館（詳見本刊2018年5月《“智慧宮”里的參天大樹——巴努·穆薩兄弟》一文）。

肯迪的最終結局見于其助手的記載，據說他的膝部積累了許多黏液，在用老酒和蜜水醫治無效后，傷口感染使他痛苦不堪，直至失去生命。

兼擅科哲

在現代學者眼中，肯迪更以一名哲學家出名。實際上從10世紀書商納迪姆留給我們的伊斯蘭學術著作目錄看，被標記為肯迪所著的近300條著述標題中，僅有21條被列入哲學范疇，即便加上邏輯學和用于治世的實用哲學，也不過30多條。相對而言，除去一些涉及宇宙論的無法確切劃分科學還是哲學范疇的著作，肯迪的大部分論述還是集中于科學的各個分支，這包括算術、幾何、音樂、天文學、球面幾何與距離測量，以及醫學等。很多中世紀伊斯蘭學者也不認為肯迪是哲學家，而是把他看成是一名工程師或科學家。

有一些著作以現在眼光看，似乎屬于“偽科學”，如占星術、勘地術等（值得一提的是，在現代科學體系建立之前，所謂“偽科學”也為潛在的科學領域提供了許多有價值的知識）。不過他并非對任何神秘學門類都深信不疑，例如他對煉金術的荒謬性就進行過駁斥。總得來說他還是以個人信仰指導具體研究，例如他對占星術的探索就是以對宇宙的認識為基礎的。

肯迪五花八門的著作顯示出他對世間萬物都抱有廣泛興趣。有些著作顯然是滿足貴族支持者設立研究課題的成果，例如對寶劍、珠寶和香水等奢侈物特性的研究都很容易獲得那些富有主顧的支持。其他使后人有“那個時代有教養的人所應了解的知識，肯迪一樣都不缺”這樣贊嘆的主題，如動物學、潮汐成因、鏡像原理、氣象學和地震學等，往往也是不斷看到世界各地稀罕玩意、急于求知的哈里發所歡迎的。這與中國影視劇里塑造的紀曉嵐形象有些類似，宮廷學者積累的深厚學養，能夠從君主那里換回相應的寵信和威望。

算數之學

這樣一位百科全書式學者在諸多領域取得的成就，顯然不是這篇小文章所能充分概括的。我們暫且把陌生的占星學和宇宙論放到一邊（這不意味著它們不重要），粗淺談一下古希臘算術對肯迪各領域論述的影響。

肯迪重視觀察和實驗，但他更重視用數學概念和論證提出合適的理論，使之與觀察到的現象相符。在藥理學、光學等方面，他都提出了新的算術解釋。如果我們從“正確答案”為出發點的“后見之明”看，不少討論都是走彎路，但放到歷史語境里，肯迪的貢獻足以對后人形成啟發。

例如在他對藥物的論述里，肯迪用幾何級數標記藥物的療效。所有藥物先被劃分成熱、寒、干、濕4種性質，而最終要獲得的藥方目的是達到各種性質的均衡——這里的均衡不是說藥方不具備任何性質，而是要具備所有性質，換句話說就是既熱又寒，既干又濕，所有方面都要照顧到。不同身體狀態對應于5個程度的各類性質，各度之間則在數量上相差2倍。為讓身體恢復平衡狀態，醫生需要嚴格用數量調配具有不同程度療效的藥物（圖3）。

例如肯迪記錄乳香是“二度熱的”，而豆蔻是“一度熱的”，也就是乳香和2倍數量的豆蔻，在造成身體“熱”性方面的力量相同。這里的熱指的不是人能感受到的溫度，或燃燒后得到的熱量，而是一種抽象概念，這與中醫等知識體系不無相通之處。4種藥性的理念可以追溯到古希臘醫學家蓋倫——肯迪在各個科學領域的探討都深受后者影響，但他的藥物劑量研究比古典時期學者又更邁進了一步。

肯迪對亞里士多德等古希臘學者提出的視覺理論也不滿意（圖4）。他認為人之所以能看到物體，并不是因為原子從物體上脫落，進入人的眼睛，而是如歐幾里得和托勒密所述，可以從人的眼睛引出1條“視線”，這條線最終與看到的物體相撞。肯迪沿用幾何方法，論證了一些鏡像成因的問題。例如他提出，鏡子所反射的視線，以和入射角相同的角度離開。這樣的解釋也適用于凹面鏡和凸面鏡。

與歐幾里得不同的是，肯迪認為“視線”并不是單純的沒有寬度的線，那樣從眼中發出的視線束就是離散的。他更傾向于“視線”的抽象性，這些從眼中發出，在空間上呈現為錐體的視線最終使人們看到連續的物體。肯迪的視覺理論開啟了后世阿拉伯學者探討視覺形成理論的新篇章。

以上簡述的2個領域，僅是為了說明肯迪的研究在古典時代與中世紀伊斯蘭科學之間的過渡橋梁意義。他的科學體系由抽象的數學推理驅動，肯迪還認為人們應當從算術、幾何、音樂和天文學學習數學，這都與古典時代的亞歷山大學派傳統相吻合。同時他探討的各類問題又成為后世伊斯蘭學者不斷研究推進的主題。盡管肯迪的許多著作都因年代久遠而遺失了，但他無愧于被稱作阿拉伯科學與哲學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