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拇指姑娘

穿過一條鐵路，沿著兩邊都是稻田的柏油路，走上二三十分鐘，就到了鎮上。鎮上最熱鬧的地方是供銷社，里面經營著布匹、糧油、蔬菜，還有一排透明的玻璃柜子，里面擺著書。

我常常站在透明的玻璃柜子前面，盯著里面的書。對我而言，書有些貴。是的，那時候我大約才上小學三、四年級，一個月的零花錢差不多是一兩塊錢，而一本好看的書，比如說，安徒生的《拇指姑娘》，要五塊多錢，因為它是彩色的，不僅封面是彩色的，里面每一頁的圖畫也都是彩色的，類似于我們現在讀的繪本。

在買書這件事上，我的父母一向很慷慨。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在看到《拇指姑娘》的一瞬間，我唯一的念頭，是用“自己的錢”買下它。就好像要送自己一個禮物似的，一分錢一分錢地攢，等攢夠了五塊八毛錢的時候，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進供銷社，請營業員阿姨把書拿給我，然后，我可以在書的封面尋一處空白，鄭重其事地寫下我的名字，這本書就是我的了。現在想來，有這樣的念頭，大概因為它是一本與眾不同的書吧。那時市面上的小人書多半只有封面是彩色的，里面的圖畫基本都是黑白的。如果我用自己積攢的零花錢，買下這本全彩圖畫書，該是多么讓人興奮且感到榮耀的事情呀。

之后，每逢學校放半天假或是周日放一整天假的時候，我都會急忙寫完作業，然后穿過那條鐵路，沿著兩邊都是稻田的柏油路走上二三十分鐘，去供銷社里看看我的那本《拇指姑娘》。它安靜地躺在木頭貨架上，隔著一層透明玻璃與我相望。每一次，看到它安好地躺在那里，我心里就會涌起無限的快樂。

“你等著我呀，拇指姑娘。”我敲一下玻璃。

“我下個星期就可以攢夠五塊八毛錢了。”我又敲一下玻璃。

“拇指姑娘，你說，我要不要給你包個書皮？”我再敲一下玻璃。

《拇指姑娘》身邊的書全都換成了新的，只有它一直在等著我。

終于有一天，當我懷揣著五塊八毛錢，緊張而欣喜地走進供銷社的時候，我的《拇指姑娘》不見了。

我茫然而失落地走出去，手里捏著錢，手心冰涼。我站在太陽底下，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買走了它。我想象了許多個版本：一個穿著的確良花襯衫的媽媽，一個有很多零花錢的女孩，一個戴眼鏡的叔叔……無論我想象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人買走了書，在我想象的結尾，那本我隔著玻璃盯著看了許多日子的《拇指姑娘》，都會靜靜地躺在我的書包里。

許多年后，當我可以毫不費力地買下很多本《拇指姑娘》的時候，我還是分外懷念當年我未能擁有的那一本，那么些日子里，它曾一直靜靜地躺在供銷社的透明玻璃柜里，等著我。

賈穎，遼寧省作家協會第九屆簽約作家。著有長篇兒童小說《阿滿》，兒童文學作品集《我的同桌叫太陽》。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周莊杯”全國兒童文學短篇小說大賽特等獎、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