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慶文

楹聯架構主要包括架構原則與架構方法。前人在楹聯的創作實踐中,有意無意地為我們提供了一些好的架構方法、構架技巧。本文僅就此作了初淺的探索,總結了單句聯構架規律、多句聯句間構架規律及上下聯間架構規律。并從實操的角度,重點闡述在楹聯創作中如何有序地安排聯句的分工與協作的方法與技巧的。期望對聯友有所裨益。
敘述與議論是古詩文中最為主要的創作手法,即先敘述所見、所聞之事實,在此基礎上再作一個議論,一般可理解為『就事論是』。而就楹聯來說,敘議結合也是楹聯的架構手法,短聯中,一般是上聯敘、下聯議,在多句聯中,大多是前句敘、后句議。此類聯聯意較為明確,主旨大多是議論部分。
⒈上敘下議。如佚名《湖南岳陽樓》(集句):
水天一色;
風月無邊。
此聯上敘下議的聯句分工較為明確。上聯寫景,指在樓上看到的水天相接的景色;下聯議論,對此處景色贊美。
⒉前敘后議,即上下聯各自完成一個敘議過程,但上下聯又統一于一個主題之中。一般是兩句或兩句以上的聯,也有單句聯的上下聯完成了敘議。
朱慶文《文成劉基廟》:
老先生輔佐金陵,功垂天地;
真國士隱歸青野,學貫古今。
因同樣是兩句聯,上下聯各自完成一個前句敘、后句議的過程,從兩個不同側面來頌劉基。上聯說他輔佐朱元璋打天下事,這是一個客觀的存在。下聯亦然,是敘其隱歸青野。作為議論的后半部分往往是全聯的主題所在,立意所在。
金圣嘆《自題》:
雨入花心,自成甘苦;
水歸器內,各現方園。
此聯是兩句聯,上下聯前一分句都是敘事,后一分句都是圍繞第一分句進行議論。聯家通過對自然現象的『就事論是』的議論,表面看是一起事理的說明,但卻隱喻著自己的心志。
一些老師常常在課堂上說出一個上句,引發學生說出下句。為說明楹聯的架構法,且將這一方法名之為『引說法』。
『引說』就是采用『拿來主義』手法,巧妙地引用一個事實、典故或前人言論等,以引發與引用句語意相關聯的下句,從而簡煉而深刻地表達自己的思想。
此法與敘議法有關聯,都是由其一生發其二,但也有區別。區別就在于一個是敘述一個事實,再作議論;另一個是引入一個事實或典故、言論,但引入的言辭多為陳述,甚至也是一個事實,當然也有少量是議論。如『你熱情相約』,可引出『我欣然前往』句,上下句就都是一個實事。
⒈上引下說,一般是上聯為引用部分,下聯為陳述部分。但也有上聯根據引用部分內在含義,采用暗引法,為下聯『引說』作鋪墊。但值得注意的是要與后面的鋪結法區別。
陳大綱《岳陽樓》:
四面湖山歸眼底;
萬家憂樂到心頭。
上聯先敘登岳陽樓實景,也即看到了『四面湖山』中的『萬家』。而范仲淹見此景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之情懷,這就是暗引法,先營造與范仲淹想象登樓時看到的相同的景象,然后,引出下聯,即引出同樣的感受、一樣的感情。當然,也正是有范仲淹《岳陽樓記》這篇,聯家才以上聯實景描寫來作為預設,在下聯進行『引說』。
其實,每處景點都有其特定的人文歷史,這些正是此類楹聯創作中最富有的資源。引用景點濃厚的人文進行議論,往往能讓人讀之產生更深入的聯想,從而幫助我們闡發聯意。但必須是這個『言論』與聯所在處有關聯,如例聯不是懸于岳陽樓,而掛在其他景點,怕是這樣的議論很難讓人理解。
⒉各自引說,上下聯圍繞要表達的內容各自『引說』。
白镕《學海堂》:
知水仁山,在此堂宇;
經神學海,發為文章。
此聯抓住學海堂特點,上下聯分別引用了古人言論和典故,再作說明,完成了聯意。上聯借用《論語·雍也》中的名句:『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并用縮詞法精煉為『知水仁山』,由此『引說』『在此堂宇』的陳述,便意謂學海堂中有如此知與仁。下聯引用一個典故,晉王嘉《拾遺記》:東漢何休著《左氏膏肓》《公羊墨守》《谷梁廢疾》,鄭玄起而論難,與之抗衡。二人聞名當世,求學之人不遠千里而來。京師稱鄭玄為經神,何休為學海。同樣是『引說』出『發為文章』,是言學海堂有鄭玄、何休之才學。
李漁《題今又園》:
繁冗驅人,舊業盡拋塵市里;
湖山招我,全家移入畫圖中。
此聯上聯就是以事實來『引說』的楹聯。上聯是引用一個事實,即『繁冗驅人』,再引出一個語意相關聯的陳述句:『舊業盡拋塵市里』。下聯亦然。
⒊單比引說。即上聯或下聯是引說法,對應上聯或上聯卻為其他架構法等。
齊彥槐《滄浪亭》
四萬青錢,明月清風今有價;
一雙白璧,詩人名將古無儔。
此聯上聯就完成了一引一說。『四萬青錢』就是引用了一個典故。滄浪亭原為五代時吳軍節度使孫承祐別墅,北宋詩人蘇舜欽喜歡這里『近水遠山皆有情』,用四萬青錢買下,且在臨水處筑亭。后句是借用了歐陽修詠滄浪亭詩『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詩意贊美滄浪亭處環境美好,只是反其意而用之。下聯則是前敘后議,『一雙白璧』是敘,指園中所建的蘇東坡祠和韓蘄王祠,后句是由此展開的議論。
這是聯句架構法的一個重要的普遍性規則。一般來說,上下聯語意、意象甚至語氣輕重上都應相稱或大體平衡。如果做不到,寧可使下聯重于上聯,或使下聯氣勢超過上聯。一般不宜上重下輕,使聯句顯得虎頭蛇尾。
⒈意象輕重。在意象上,能分別出上下聯的輕重關系。
解縉巧對曹尚書:
小犬無知嫌路窄;
大鵬有志恨天低。
這是一種并列關系的反對。從意象來看來,明確是上小下大,上輕下重。上下聯一正一反互相對照,互相映襯,也顯示出上下聯既有分工,又有聯系,都是圍繞一個主題。上聯言一只『小犬』與一條小『路』的關系,下聯的氣勢遠比上聯強,寫的卻是『大鵬』與整個『天』空的關系,甚至『恨天低』。聯語表達了解縉從小就有遠大的志向,并具有壓倒一切的勇氣。
⒉聯意輕重。除在意象上有輕重之別外,在聯意上也存在著輕重之別。
朱慶文《自勉》:
聰明不為昧心利;
文采但求照世篇。
這是一種聯意上的前輕后重。
張鵬翔《眉山三蘇祠》:
一門父子三詞客;
千古文章四大家。
這是一副遞進關系的正對。從句法安排上來說,以遞進形式,使聯意更深入一步。上聯是對蘇門三杰的贊嘆,說是三個『詞客』,而下聯,把三杰中更為突出的蘇軾與韓愈、柳宗元、歐陽修并稱千古文章中的四大家,更加突出了蘇門在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聯語構思巧妙,意蘊空遠。
鄂爾泰《菜圃》:
此味易知,但須綠野親身種;
對他有愧,只恐蒼生面色多。
此聯上下聯句分工是上敘下議,但從聯意上來說,是有一個從平淡而陡升過程。上聯平敘事理,下聯轉為聯想,在思想境界上做文章,使聯意從自然事理陡然升華到政治理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聯意上的『上輕下重』的聯句分工。
⒊單比輕重。一般要前輕后重。
汪士鋐《自題》:
汲水澆花,亦思于物有濟;
掃窗設幾,要在予心以安。
此聯在前面『楹聯立意』中我們提到過。這里再從架構法上來作一個分析。聯為兩句聯,上下聯前句都為具體的事象描述,而后句為就事論理的提升,上下聯都從具體事象走向普遍事理,因此,從聯意上來說,這是一種句中的『前輕后重』。
這類楹聯,上聯純粹是為下聯服務,為下聯作鋪墊,最終完成聯意的闡發。也有當句完成前鋪后結的楹聯,而上下聯是一個并行關系。
⒈上鋪下結。即上聯為下聯結論作鋪墊。
陳鍔《自題》:
事能知足心常愜;
人到無求品自高。
此聯意在言『人品』,但聯家先不直接說,而是通過常理『知足常樂』來開篇。因為是常理,自然廣為世人接受。在我們認可『知足』的基礎上,再言『無求』,提升到『人品』的高度,減少了突兀感,顯得更為自然,避免了空洞的說教。由此可見,上聯純是為下聯鋪墊與過渡、引導,最終完成了聯意的表述。很明顯,上聯與下聯聯意具有同向性。
但上鋪下結與上敘下議還是有區別的。雖然兩者都有一個『結論』,但『敘』是為了『議』,而『鋪』是為了『結』。同時,『敘』的對象有明顯的客觀事實性,基本上沒有主觀成分,且這個議論可正可反。如『水天一色』,既可以說是『風月無邊』,也可演繹為『遠近無觀』。而『鋪』有明顯的主觀引導性,既有事實引導,又有議論引導,下聯的結論一定是上聯『鋪』出來的。上鋪下結聯的上下聯聯意具有同向性,這一點很重要。
有些景觀聯,重在狀物,但也屬于上鋪下結類。上聯為下聯狀物進行了恰當的鋪墊,使景更顯美麗,物更顯壯觀。
蔣有泉題《福建鎮海樓》:
八閩飽經風浪;
一樓雄鎮海天。
此聯狀物十分到位。上聯通過寫八閩之難并非一時,而是『飽經風浪』來為下聯鋪墊。從而更加突出下聯所狀之物——鎮海樓的份量,言下之意十分明了,此樓便可以『雄鎮海天』,保八閩平安。
⒉前鋪后結。即多句聯中,上下聯各自完成一個鋪與結。
馮煦《成都武侯祠》:
此老不攻畫,不善書,不精雜詩,壓倒蜀吳魏中幾多偽士;
其人可托孤,可寄命,可臨大節,算來夏商周后一個純臣。
此聯當屬一種當句前鋪后結的架構法。上聯前三句以三個『不』的排比方式,完成列舉性的鋪陳,但都有一個物征性的指向,這些都為最后一句作出結論鋪平道路。特別是下聯,三個『可』排比鋪陳,說明這是一個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純臣』。雖然全聯來說不是上鋪下結,但上下聯單句分別為前鋪后結。
那是否可以以『上敘下議』章法來解讀?如果是,那么,『結論』可以作反解。但聯句中的『結論』,明顯不能作反解,『可托孤,可寄命,可臨大節』的人,還不算空前的『純臣』?所以,可以斷定這副聯不是以『上敘下議』章法來構建的。
⒊問鋪答結。在鋪結關系的很多楹聯中,有一種特別的鋪結,就是以問的形式來鋪、以答的形式來結,甚至有的只問不答,答在其中,當然也存在問而無答、由讀者自作答案的情況存在。
董誥《自題聯》:
窗橫竹葉清如許?
人比梅花瘦幾分?
此聯就是運用問而不答,而答在其中的修辭手法創作的楹聯,問的目的就是引出答案。
古詩詞中虛實章法較多,一些聯家在撰聯時也采用了虛實手法。何為虛?何為實?一般而言,有者為實,無者為虛;有據為實,假托為虛;顯者為實,隱者為虛;現實為實,想象為虛;近為實,遠為虛等。虛寫一般又分為兩類:聯想和想象。確實存在,由此及彼就是聯想,而思維再創造就屬于想象。
石韞玉《趵突泉》:
畫閣鏡中看,幻作神仙福地;
飛泉云外聽,瀉成山水清音。
上聯前句寫泉邊觀瀾亭等,說雕梁畫棟的樓閣倒影在水中的情景,把『水中看』說成是『鏡中看』,有聯想的成分,但后句便是想象;而下聯前句寫趵突泉涌出時的聲音,云外聽自然是想象成分,但后面就是一種由泉聲而聯想到的山水清音,即俞伯牙彈琴和鐘子期聽琴的典故。此聯上下聯在虛寫中,都有聯想與想象成分。
宋犖《黃鶴樓》:
何時黃鶴重來?且自把金樽,看洲渚千年芳草;
今日白云尚在?問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此聯上下聯各有虛實部分,實寫部分都是眼前的景色,虛寫部分都是用典之處。上聯前一句虛寫,這是一種引用,第二句可解為實、可解為虛,聯系第三句來理解即為實寫,但第三句肯定為實寫;下聯正好相反,前句是實寫而后兩句卻是虛寫。
李堯棟《莫愁湖》:
一片湖光比西子;
千秋樂府唱南朝。
上聯寫莫愁湖眼前的湖光堪比西湖,有聯想成分,總體來說是寫實的,但下聯是借南朝后主陳叔寶『隔岸猶唱后庭花』之典而給人警示,自然是虛寫。
紀曉嵐《賀阿桂壽》:
丹心直向軍前死;
白發新從戰后生。
這是紀曉嵐寫的賀聯。上聯寫阿桂長年在外征戰之事,這已是過去的事,而下聯寫的是眼前的事,阿桂戰后又生了白發,這是眼見為實,是實寫。因此這副聯是架構法中較為少見的先虛寫、后實寫楹聯。
對等法,也是楹聯最為常見而普遍的架構法,就是上下聯聯句從對等的兩個側面甚至正反兩面來說明同一個主題,共同完成聯意。聯句沒有主導與從屬關系,如人之兩腿共同支撐著身體。此類聯在寫景狀物、敘事、析理聯中都是常用的架構法。
佚名《香港九龍青山禪院》:
十里松杉藏古寺;
百重云水繞青山。
上聯寫近景、靜景,將自然景觀與千年禪寺結合起來,顯得寧靜肅穆。下聯寫遠景、動景,四面云霧繚繞,無限空闊,水環波涌,使青山很有氣勢。上下聯相互配合,相互映襯,主不分主次,不可或缺,協力將云水、松杉環繞的青山禪院的超凡拔俗,氣象萬千呈現給我們。
鐘云舫《斗笠店》:
為愛煙霞,共汝遠尋方藥;
能耽風雪,與君出釣寒江。
此聯上下聯采用了擬人化手法,也是并行法構成,上聯寫斗笠衷心陪伴在人們生活與勞作中,下聯借柳宗元《江雪》詩意,寫斗笠可以為人們遮風擋雨,在你孤寂時也會不離不棄。上下聯協同從不同的支撐面寫出了斗笠的奉獻精神。
李漁《金陵芥子園月榭自題》:
有月即登臺,無論春秋冬夏;
是風皆入座,不分南北東西。
月榭位于李漁金陵別業芥子園中,是李漁在金陵主要演出場所。此聯描述了月榭演出之盛,是為敘事聯。上聯從時間角度來說,不論春夏秋冬,只要晴夜便登臺,月榭便有演出。下聯從空間角度來說,不論東西南北,是風皆來入座,意謂自會吸引四面八方之戲友來捧場。此聯從時間與空間的角度著筆,在架構安排上當屬上下聯協力完成聯意。,但上下聯關系是對等的。
還有一種巧對或趣對當屬對等法楹聯。
朱慶文戲對老僧:
山深唯靜香錢薄;
寺古存幽佛法靈。
這是筆者在開化與一位老和尚對話而成的聯。上聯是和尚的『牢騷』,下聯是筆者開解他的。各說一面,但卻意義相關。『山深唯靜香錢薄』,這種現象的原因,只是人們不識你:『寺古存幽佛法靈』。此聯還是一副上下聯正反對等架構聯。
馮鈐《題園圃聯》:
為恤民艱看菜色;
欲知宦況問梅花。
此聯同樣是并行法創作的楹聯。上聯體現了愛民思想,下聯蘊含著清廉本性,上下聯共同來體現聯家清廉愛民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