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丁·拉巴基 Nadine Labaki唯一的家

從幾個月前的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提名獲得者，到即將成為第72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一種關(guān)注”單元主席，黎巴嫩導演娜丁·拉巴基將她的祖國推到了全世界的面前。她與她的攝像頭，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國家，且始終相信電影是一場社會變革。對于這位享譽好萊塢的女性導演來說，她的歸屬地，有且只有一個。

文/ 張雨虹

走出黎巴嫩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與黎巴嫩相伴的高頻詞匯往往是“戰(zhàn)爭”“襲擊”“傷亡”。隨著和平的重新降臨，這個國家在國際上的存在感似乎也隨之降低。然而，近年來，黎巴嫩卻開始在電影領(lǐng)域樹立起自己的位置。這是一個對其來說全新的領(lǐng)域，通過走上國際舞臺，將黎巴嫩的今與昔呈現(xiàn)在全球觀眾面前，其中以導演齊德·多爾里和娜丁·拉巴基為佼佼者。前者的《羞辱》在威尼斯國際電影節(jié)上備受好評，而后者的《何以為家》則在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上贏得評審團大獎。對比兩人，齊德·多爾里在20世紀80年代初移居美國，新千年后才重返黎巴嫩拍片，而娜丁·拉巴基始終沒有離開過祖國，這可能也是她的創(chuàng)作焦點更集中于黎巴嫩內(nèi)部的原因。

1974年，娜丁·拉巴基出生，第二年4月黎巴嫩國內(nèi)爆發(fā)內(nèi)戰(zhàn)，她的童年和少女時代在戰(zhàn)火中度過。除了戰(zhàn)火，在那一段時期，她與電影邂逅了，頗具有宿命的味道。娜丁·拉巴基的祖父在她父親出生的村莊里有一家電影院，這是一家小而簡陋的電影院，就像《天堂電影院》里的電影院那樣。“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父親向我描述了放映室，他是多么喜歡電影膠片的味道。正因為如此，他夢想著一種不同的生活，盡管他太窮了，不能成為一名電影制片人（是一名電子工程師），不然也許他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工作。因為黎巴嫩爆發(fā)戰(zhàn)爭的緣故，我和我的妹妹，如今也是一名電影制作人，不被允許私自外出。但我們很幸運，我們住在一家小型音像租用商店上面，我們會等待電源恢復，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看同一部錄像帶，它讓我們得以逃避現(xiàn)實。”

“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會坐在窗前好幾個小時，靜靜地觀察這個充滿生機的世界。”內(nèi)戰(zhàn)結(jié)束后，娜丁·拉巴基得以順利進入大學，她毫不猶豫地選擇接受電影教育，成為戰(zhàn)后由黎巴嫩本土培養(yǎng)的第一代導演。“我覺得我們的未來十分光明，不一定說是‘新浪潮’，至少黎巴嫩的電影業(yè)開始被外界關(guān)注到了，這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情。”

在娜丁·拉巴基還是一位電影學院學生的時候，她來到戛納，那時，這個電影天地對她來說如此觸不可及。她還記得每天一大早起床，排著無盡的長隊，只為求得一張電影票的情景。“15年前，我既緊張又興奮地填寫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電影基金會的注冊申請表，這一切仿佛就像昨天才剛剛發(fā)生一樣。如今，我將要擔任‘一種關(guān)注’單元的評審團主席，生活讓我的夢想照進現(xiàn)實。”

當年躲在音像租用商店上的小女孩長大了，她從黎巴嫩走到了洛杉磯，走到了戛納，但她說她永遠不會離開黎巴嫩。“戰(zhàn)爭后的黎巴嫩，難民現(xiàn)在占了總?cè)丝诘囊话搿Ｎ覀冇X得自己快要崩潰了，這是混亂的，就像我的電影名一樣。但這就是我留下的原因：我想擁有發(fā)言權(quán)。我收到了很多劇本，但我想拍一些有價值的電影。拍一部電影真是太累了，當我完成《何以為家》的時候，我的身體就變差了。只有當你有話要說的時候，你才應該這樣做。對我來說，電影制作和理想主義是一回事，我真的相信電影能影響社會變革。”

捕捉真實

《何以為家》最初的中文譯名叫《迦百農(nóng)》，娜丁·拉巴基解釋片名意在表達一種失序。在文學領(lǐng)域，很早就有用這個詞來表達“混亂”的意義，早在定下劇本之前，娜丁·拉巴基就確定了這個片名，而這也是這部電影想要說的內(nèi)容。

電影講述了一個12歲的男孩扎恩的故事，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住在貝魯特的貧民窟里，父母無力照顧他們。當他離家出走后，他和一位來自埃塞俄比亞的非法移民拉希爾生活了一段時間，在拉希爾被拘留后，扎恩被迫照顧起她幼小的兒子。后來，他因犯下暴力罪行被捕并判處5年徒刑，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決定以疏忽罪起訴他的父母。

娜丁·拉巴基出生在黎巴嫩的貝魯特，因此她感到自己有責任向世人揭露這一現(xiàn)實。她解釋說：“我可以用我的工具，也就是電影，來做一些事情。即使我沒能成功，但至少會引發(fā)一場爭論。”

娜丁·拉巴基花了很多時間去做必要的研究，她參觀了黎巴嫩的兒童拘留中心和少年法庭，以了解整個一代人的困境，他們在體制的裂縫中生存，沒有適當?shù)奈募泶_認他們的公民身份，甚至出生后也得不到父母的支持。

“在黎巴嫩，每天都能看到受苦的兒童。他們在街上，賣口香糖或鮮花，或帶著沉重的貨物，如煤氣罐。有時候，他們只是躺在那里。”娜丁·拉巴基回憶說。《何以為家》的靈感起源于一個特別的場景：一個孩子和他的母親被隔離在一條繁忙的道路中間的混凝土塊上。母親在乞討，孩子在打瞌睡，但是他睡不著，因為太不舒服了。“我想，如果這個孩子能說話，他會說什么？他會告訴世界什么？他會怎樣稱呼我們，這個無視他的抗爭的社會。”娜丁·拉巴基問與她交談的孩子們，他們是否愿意活著，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答案是“不，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出生，如果沒有人會愛我，我會被虐待，也許每天都會被毆打，沒有人在我睡覺前吻我”。

“我在談話結(jié)束時經(jīng)常問他們，‘你活著快樂嗎？’”不幸的是，答案多數(shù)是否定的。這種極度受挫的感受，擊中了娜丁·拉巴基。她想成為這些孩子的聲音，“如果我保持沉默，我就是這場犯罪的同謀 我們允許這一切發(fā)生就是一種犯罪。我不知道我們?nèi)绾闻c自己相處，這些孩子永遠處于危險之中。”所以娜丁·拉巴基開始和她的團隊一起前往最困難的地區(qū)，包括貧民窟、拘留中心、法院等。她把孩子們藏在回答中的控訴，變成了她年輕的主人公扎恩在《何以為家》中的呼喊，因為男孩覺得他沒有辦法，只能起訴父母生下了他。這樣一件法庭案件的前提可能是極端的，但它與正義的憤怒感成正比，這種憤怒感能引發(fā)更大范圍的共情。

《何以為家》的演員，來自很多地方，但唯獨不來自專業(yè)表演班。這一點對娜丁·拉巴基十分重要，這樣才能更貼近現(xiàn)實，更好地反映現(xiàn)實。所以，她不會用“表演”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工作，他們就是那些人物本身，他們談論的都是自己遇到的真實問題。“他們不是演員，他們只是在銀幕上呈現(xiàn)自己的痛苦，在銀幕上體驗自己的人生。他們每一位都為影片注入了各自不同的人生經(jīng)驗、生活中遇到的各種問題。他們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表現(xiàn)自己真實的人生。”娜丁·拉巴基不僅制作了一部電影，她還把那些被她挑選出來的，與電影中的人物非常相似的人們，趕上了黎巴嫩的街頭，她成功地在鏡頭前捕捉到了他們的真實情緒，同時改變了影片的敘述方式。

“糖”與“黃連”

#電影《吾等何處去》劇照

真實人生，如黃連。娜丁·拉巴基剝開偽裝的外殼，將黎巴嫩的現(xiàn)實展現(xiàn)在所有人的面前，她為此受到了很多責備。“有些人感到羞恥，他們知道這些事正在發(fā)生，但也許不知道發(fā)生到了什么程度。他們感到震驚，這正在引發(fā)一場巨大的討論，一場變革運動。還有另一種反應，人們說，‘不，這不存在。這不是我們的國家。’他們不想照鏡子看自己的缺點。”但總要有人揭開這塊布，娜丁·拉巴基愿成為這個人。

娜丁·拉巴基的勇氣一直都存在，傳達出相同意愿的還有她的前兩部作品 《焦糖》與《吾等何處去》。2007年，娜丁·拉巴基在她的處女作《焦糖》中，以獨有的女性視角，將五位性格迥異的女性的不同生活軌跡循循展開，塑造了黎巴嫩社會的女性群像，講述關(guān)于女性的自我認同問題。

3年后，娜丁·拉巴基搬到了一個山村，她開始雄心勃勃地拍攝她的第二部作品《吾等何處去》。在那里，娜丁·拉巴基扮演的角色經(jīng)營著一家當?shù)氐目Х瑞^，這是鎮(zhèn)上不同族群友好聚會的場所，村民們常常聚集在附近的山坡上共同觀看戶外電視。然而當其他地方出現(xiàn)宗派沖突的時候，快樂的日子受到了威脅。隨著緊張局勢的加劇，男人們開始變得暴躁，他們的妻子和母親聯(lián)合起來制定了一系列奇怪的計劃，以分散他們充滿暴力的想法。她們甚至想到通過邀請一批烏克蘭舞女，來轉(zhuǎn)移矛盾。

在這部“娜丁·拉巴基式”的喜劇中，她創(chuàng)造了絕對大膽和獨特的東西。影片中的村民們充滿了活力和幽默感，甚至還有奇怪的音樂片段，而這些沒有破壞其嚴肅的關(guān)于戰(zhàn)爭與和平的主題。娜丁·拉巴基借由這個荒誕搞笑的故事，揭示了戰(zhàn)爭給黎巴嫩留下的創(chuàng)傷。

事實是，戰(zhàn)爭創(chuàng)傷與社會問題，并沒能因為這兩部電影得到徹底的解決。娜丁·拉巴基早就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努力通過幽默來中和影片悲劇的底色。就像給黃連裹上一層糖衣。“世事本就如此，這是很自然的事。我們的生活里從來不是只有喜劇或只有悲劇，總是悲與喜交織在一起，而我的電影正是借鑒自生活本身。生活就是這樣，有時候你的遭遇實在是太荒唐無稽了，只能付諸一笑，這種幽默其實帶有治愈作用，或許能幫助你找到應對這種荒唐境遇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