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

商佑

一

善信的閩南人總是在佛龕前日日月月年年地擺著水果、糖果，上供給神明，期望愿想可以抵達天庭，保佑一家人順利平安，最好可以再發個大財。

我又一次偷走了佛龕前的糖果，被我媽拿著雞毛撣子從前門追著打到后門。她打人毫不手軟，邊追打邊嘶吼著問我：“還偷不偷？還偷不偷？”我抹著眼淚說：“我沒偷！不是我！”

其實是我，但是讓我承認我偷了東西是不可能的，雖然不管承認與否，我都得挨打。

林蔚就是在這時出現的，他站在墻角，一只手捏著衣角，另一只手抓著一把糖果，怯生生地望著我媽。

“嬸嬸……東西不是姐姐偷的。”

林蔚是一個比我還慘的留守兒童，我至少家里還有媽媽為我操前顧后的，他全然沒有，爸媽都不在家，跟著爺爺奶奶慢吞吞地成長，時光在他身上走過的痕跡比別人都慢半拍。

二

我媽放過我之后又開始了自己無盡頭的忙碌，我和林蔚一起坐在屋檐下分著那捧糖果。我問他糖果哪兒找出來的？他說他看見我藏糖果了，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半瞇著眼睛像他爺爺一樣，有種脫世的成熟。彼時我并不懂那種感覺，看著他的時候只想靠近他，最好是能躲在他的懷里。

可是誰知道呢，這小男孩小我3歲，那會兒現實和理想的差距就是他不僅比我矮，身板兒還比我柔弱，一推就倒。我還得裝出大姐頭的樣子去給他善后。

他拍去衣服上的塵土朝我笑，說：“姐姐真是一代女俠?！?/p>

我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從小就喜歡。

三

再怎么不情愿我還是得長大、得離開，小學升初中后不能再和林蔚同時上下學。剛開始的一陣子我總是怕他被欺負，上課的時候心思還留在我的小學，靠著窗我就可以看到林蔚的教室，看他坐得端端正正地聽講，小小的臉上無比認真的神情，我的審美觀大概就是被他養成的——端正、認真、從容。

后來他用自己的實際行為告訴我其實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我保護的小男孩了，不僅獨當一面還稱得上年少有為?？偲圬撍拇虄侯^被他收作小弟，捧著書本正兒八經地跟在他的身后背九九乘法表，搖頭晃腦地背“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知有兒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

他還是朝我笑，帶著點兒小得意。

那時候我上初中，意識里覺得自己的思想境界和他們不在一個層次。我逐漸放心了，真正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四

真正讓我意識到這個小男孩長大了是在我初三的時候。那年我要開始準備中考，回家都比較晚，突然有一天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的謠言說我們學校附近有變態出沒，謠言傳得有模有樣。我心里警惕，書包里放著美工刀。我媽念叨了我幾天，想勸我住校，別那么晚了還來回跑。

可是我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總和她對著干的人了，你一直在一個人身邊是不大能察覺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除非是你看見了她的白發。當我看到她的手并不是我印象里的指如青蔥時，長大可能就是在那瞬間吧。

我算過我還能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所剩無幾，假設我能考上一中，那么我將離開她，而我必須考上，所以我不愿意最后這點時間也被剝奪——她不再像我小時候那樣只會拿著雞毛撣子追打著我，逼我乖，逼我懂事。

林蔚又出現在那個墻角，身子被時光抽著成長，有了點少年的模樣，對著我笑，又對著我媽問好。

然后他陪著我走過了初三最后一階段每個自習的夜晚，推著車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轉眼又變得很短很短。

五

我考上一中的那年我爸媽離婚了。也是，他多年不在家，我能聽到很多風言風語說他不會再回來了，早習慣了也好，可是還是在聽到消息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

林蔚坐了兩個小時的車來找我，讓我靠在他的肩上痛痛快快地哭。他拍著我的頭說：“姐姐，沒關系啦，你還有嬸嬸呢。”

是啊，我還有媽媽呢。

“姐姐，我會陪著嬸嬸的，你別擔心?！?/p>

而他也真的做到了，我打電話回家的時候經常聽見旁邊有他的聲音，開始變聲有點沙啞，卻掩不住聲音里的笑意盈盈。

媽媽說小蔚成績很好，老師說可以直接保送一中，比我那會兒出息多了。

我說是，林蔚比我厲害多了。

他在旁邊插嘴：“姐姐也超級厲害，等我去找你??！”

我說好，我等你來。

但是他沒有來。

六

他爸媽回來把他接走了，而那天我在謝師宴現場。媽媽說來接他的車子看起來很好，他的爸爸媽媽也很有派頭，小蔚以后一定會很有作為的；他的爺爺奶奶雖然有點失落但是還是很為林蔚開心。

我坐在屋檐下看天看云，看時光流逝，冬去春來，一起長大的小朋友走得猝不及防。

后來他經常給我寫信。

沒錯，就是那個快被時代拋棄的手寫信件。

開頭始終都是：“姐姐，見字問安寢?！?/p>

我吃得很好睡得很安穩，媽媽不再操心我之后開始談起了戀愛，我說我可以參謀，她說她年長我多年，看人比我準多了，讓我不必操心。我也只能隨她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