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們都是最美的模樣

若絨

北京的重度霾總會在夜晚時有所消散，夜幕籠罩下可見車燈點點，映得街上如同白晝。我合上專業書，眺望窗外放松眼睛，忽然想起有個叫尋之的孩子和我說過，北京是個“不夜城”。當時好奇是怎么個“不夜”法，如今想來，不夜城大約也就是如此吧。

那孩子還曾信誓旦旦道，要來到這座城市。當時我說，“你這么優秀，一定可以的。”

一切似乎都是很遙遠的過去了。

看《魂斷藍橋》時，我有過這樣的評論：“也不過是因為戰爭時期，所以敢愛敢恨。因為兵荒馬亂，才有這般倉促瘋狂又刻骨銘心的愛戀。”

高三于我，亦是一場戰爭。在一個不上不下的高中居于前列的我，擔著老師、家長甚至同學的厚望，壓力之下又要裝出云淡風輕的樣子，仿佛在獨自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疲憊之際，總會做出一些讓許多人感到詫異的事情，比如說，把尋之作為追趕的目標。

其實高二、高三時看過許多分享，關于學習方法、關于心態調整、關于如何增強自己學習的動力。當時分享的人提過，奮斗的目標可以是一個地方、一所學校、一個專業，但是千萬不要是一個人。因為如果是一個人的話，變數太大了，心情很容易受到影響。

況且，尋之和我在不同學校、一文一理。作為一個普通學校的文科學生，和尋之那種學霸學校的理科生似乎從不會有交集，但是多虧“高三的兵荒馬亂”，我們因為幾道數學題而相識并熟絡起來。

當時我的數學成績已經比較穩定，基礎題一般不會失分，壓軸題一般不會得分。尋之作為數學學霸，對我輕而易舉就放棄壓軸題的做法十分不滿，義無反顧地替我做起了文科數學壓軸。說是文科數學壓軸，其實和理科數學壓軸的難度差不了多少，每次做到后半截，他也會卡殼，然后就開始說“理論上應該是……”

每每此時，我就笑著懟他：“理論上我也知道，可是就是算不出數呀。”

可能是因為我在學校成績突出，在同校同學面前總要有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于是被別的同齡人指點之時，有種莫名其妙的放松。我笑嘻嘻地等他想辦法，他那邊沉默了一陣子，突然對我說：“你這樣的學習態度，去北京很難的。”

或許是那一刻，我突然來了倔勁——不就是成績不如你嘛，我就考個和你差不多的大學，讓你看看！

當時，我的分數段上北京的211高校有點風險；他的分數段可以嘗試北京的985。當時，我的目標是北京的一所211財經院校，他的目標是北京的一所985理工院校。

高三的確是很辛苦的一年，特別是下學期，每天早上一睜眼，就從心底開始惶恐，不敢面對新的一天。不斷的考試、波動的成績、你追我趕的學習氛圍，校排名、分數區間、市排名，還有一天少于一天的高考倒計時，無一不把我逼得無處可逃。每次去上學時，我都不自覺地咬起牙關，直到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支撐不住時我就偷偷對自己說，“指不定尋之現在又在做數學壓軸題，可別被他看扁了。”

可能我骨子里是個好勝的人吧，這樣的話語，竟是比想考的大學、想去的地方、想學的專業都有激勵作用。我一心顧著考到目標的大學給他看，告訴他，“別看我數學壓軸題做不過你，我還是能和你考到一個城市”。

也是在這樣的心境下，我遇到了高三最大的一個坎兒。

那是一年一度評選獎學金的日子。我們學校的獎學金按年計算，每年選取去年一學年中成績處于前列的學生發放獎學金。我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前列，自認為那次獎學金非我莫屬，但是現實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

獎學金不多，甚至不及我現在一個星期的實習工資，但是當老師說那是根據幾次考試成績的客觀數據得出的，當理科班的同學開始議論“原來她不是文科成績最好的那個”，當有人說“她應該是一個不穩定的學生”時，我突然開始懷疑，記憶里的優異成績，是不是真的是我的一場幻覺？

對自己的懷疑遠比實際分數的變動來得可怕。我在學校裝著無所謂，回家躲起來時，還是淚流滿面。那樣過了好幾天，終于又有一日半夜失眠，我在微信上給尋之留言，問他：“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

“怎么會，你可是能和我一起討論數學題的人。”

這種時候還在貧嘴。我這么想著，卻莫名有些寬慰。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見一點燈光，手機屏幕的一點光，卻把周圍的黑暗一一驅散。

現在想來，那時難免有些太過于敏感和好勝，認為自己成績還算優異，一定要把所有的獎項收歸囊中。不過，也多虧那時的輕狂，才敢為了那所向往的高校而放手一搏。

我平了口氣，和尋之說：“謝謝。”

謝謝你，在我落入深淵的時候拉我一把，告訴我，我可以。也謝謝你，在高三這么繁忙的日子里，還能陪我聊上幾句。

那次聊天后，我調整回原來的狀態，繼續向著目標的院校努力。當時我想，或許我們能一起考到北京，然后一起約到國家圖書館，討論高等數學怎么做。

造化弄人，高考成績出來后，我壓線進入了目標的院校，而尋之發揮失常，去了別的城市，自此天南海北，專業也是文理之差，甚至連微積分都側重于不同的內容。當我終于面臨考研還是就業的選擇時，才偶爾了解到，他早就在準備出國了。

看著他曾經心心念念的城市，我突然有些釋懷——可能我們從來沒走在同一條路上，不管是當初的文理之隔、后來的不同城市的大學，還是如今考研和出國的差別。但是高三那段偷偷追趕的時光，卻是那場兵荒馬亂里最明媚的一片光芒。

后來我們都會長大，磨去張揚的棱角，斂起年少的輕狂，但是那時的我們，永遠是最美好的模樣。

編后感言：少年人就該有少年的模樣，無論輕狂還是張揚，我看到的都是令人奮進、熱血的青春模樣。作者寫得很真誠，也很真實，記錄了自己在高三那段壓抑又奮進的日子里的追逐和失落。高三這一段兵荒馬亂的歲月，支撐自己走下來的，無論是競爭還是苦熬，都終將成為一段難忘的日子，都值得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