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熱的“涼涼”

辛慧

“涼涼”是2018年熱詞之一。從2018年初起，“涼涼”便開始見諸各類網絡媒體，并頻頻現身于各大紙媒的各類新聞中。那么如此火熱的“涼涼”從何而來，又是何意呢？

說起“涼涼”，不得不提2017年火爆熒屏的國產古裝電視劇《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作為該劇的片尾主題曲，《涼涼》也一時間火遍大江南北。從流行歌曲名到“涼涼”，其最初的轉變來自互聯網游戲平臺、網絡直播間網友們的彈幕互動。主播在游快要輸時將“死了死了”說成“涼了涼了”，進而被網友調侃為“一首涼涼送給你”等。后又在明星娛樂事件的推波助瀾下，新聞觀眾及網友將《涼涼》調侃為“心涼涼”。“涼涼”由此成為網絡熱梗逐漸流傳開來，被網友及大眾熟知并火爆全網。

一、“涼涼”的詞匯特征

根據《新華字典》，形容詞“涼”表“溫度低”，組詞時常用于開頭，如“涼亭、涼爽”;也表“不熱鬧、冷落”以及“灰心或失望”之意，常位于組詞的末尾，如“蒼涼、凄涼、悲涼”等。筆者查閱了其他漢字詞典，并未發現“涼涼”的蹤跡。從北京大學古代漢語語料庫檢索發現，“涼涼”最早現于戰國時的《孟子·盡心下》：“行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涼涼”為形容詞“涼”的重疊，有“冷冷清清的樣子”之意，與其前疊字表“孤獨的樣子”的“踽踽”組合形容“孤傲寡合，后演變為成語“踽踽涼涼”，現多用于表“孤獨的狀態”。在隨后的歷史歲月，“涼涼”多以這種四字格的組合形式出現，如“滄滄涼涼”“凄凄涼涼”“荒荒涼涼”。而這種格式不僅使“涼涼”具有節奏韻律之美，并將之固化在了大眾的語言審美心理之中。在現代漢語中，“涼涼”的使用范圍變廣，如“涼涼夜色”“涼涼的江風”等，仍為形容詞用法，表意程度較之形容詞“涼”有所加深且描述更為細膩，同時更具韻律感。得益于網絡流行文化及專有名詞“涼涼”的熱度，“涼涼”成功借助《涼涼》外衣華麗轉身成為流行熱詞。“涼涼”也從形容詞“涼”的重疊形式趨向于成詞，并多在句中作謂語甚至獨詞成句。

二、“涼涼”的語義特征

從“涼涼”的詞匯特征來看，其發展經歷了較為漫長的時間。由上文分析可知，最初“涼涼”多用于對事物狀態的描述，且在描述上較之“涼”更為細膩、生動、傳神，極具形象陛。那么流行語“涼涼”又表何意呢？

語言是人類認知世界的表現形式，在認知心理中，人們常會對具有相似表征或有著密切關系的事物進行隱喻轉喻。“涼涼”對事物“冷清的樣子、冰冷的狀態”的描述，在認知隱喻中被引申為對人內心感受及心理活動狀態“失望、狀態奇差”的描述，如“心涼涼”;進而由內心感受轉喻為對事件將要發展結果的預測性判斷及描述—一“遭受冷遇、輸了、完了、失敗了”，例如：

（1）特朗普尋求廢除“出生公民權”，赴美生子要“涼涼”？（央視網，2018年11月7日）

（2）女司機為斗氣故意擋路，大巴男司機拿著錘子下車……結果兩人都涼涼了（《人民日報》2018年11月2日）

流行語“涼涼”在語義方面的發展得益于認知語言的隱喻轉喻機制，使其具有豐富、生動、形象的語義特征。這也是其得以迅速走紅的原因之一。

三、“涼涼”火熱的原因

“涼涼”短時間內走紅，一方面與該詞內部結構的音韻、修辭及語用有關，另一方面也離不開當下網絡流行文化的助推。

1.韻律因素

馮勝利認為，詞是句法學的定義，韻律詞“是以語言中的韻律單位為基礎，即從韻律學角度來看最小能夠自由運用的語言單位”，“韻律的層級包括：韻律詞、音步、音節、韻素”。漢語的音步有單音節、雙音節、三音節等，“雙音節音步是漢語中最基本最標準的音步”，即“漢語的標準音步”，作為雙音節音步的重疊詞“涼涼”具有韻律上的優勢。陳望道認為，“疊字”能“借聲音的繁復增進語感的繁復，借聲音的和諧張大語調的和諧”圈。不僅如此，“涼涼”的這種韻律之美、節奏之美也深受漢民族審美心理在語言結構與節奏表現力上的影響，如《列子·湯問》中“日初出滄滄涼涼”。而這些特質使得“涼涼”朗朗上口，更易被大眾接受。

2.修辭因素

陳望道認為“疊字”的主要修辭功能之一是“表程度性狀則加深程度性狀”，王力認為“疊字可以把事物形容盡致，好像在語言里加上了鮮艷的色彩”。“涼涼”不僅使語言表達更為生動，同時也加強了語言鮮明的形象性，在描述事件結果或人物內心活動狀態時更加繪聲繪色、生動逼真、細致入微，使言語交際雙方如臨其境，達到了良好的情感共鳴。而這種看似輕松隨意卻極生動細膩的修辭手法，正符合時下年青人追求用更加形象逼真、生動細膩且幽默詼諧的語言形式來表達情感、彰顯個性的心態。

3.語用因素

語言的功能是交際，言語使用者借助不同的語言形式進行信息傳達。在交際過程中，人們總希望借助盡量少的詞語傳達更多的信息量，達到預期的交際效果，葉斯帕森將之稱為“省力說”，弗萊斯將之稱為“經濟需要”，馬丁內將之概括為“語言的經濟原則”。在語用因素的作用下，“涼涼”由對物體狀態的描寫，到對人物復雜心理活動狀態的描述，再到對事件結果的推測性判斷，表達信息量豐富且符合語言經濟性原則。

4.“流量社會”助推

《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年8月31日刊登的《中國推開“流量社會”大門（事件新聞）》一文指出：“中國已全面步入‘流量社會。‘流量社會對中國的互聯網生態圈、產業結構、就業創業形態、大眾生活方式等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語言作為交際及情感表達的工具，是人類社會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任何語言表達形式的產生及流行都無法脫離當時的社會環境。“涼涼”的走紅得益于當今特殊的網絡傳播媒介，以及互聯網大環境下大眾參與互動方式及程度的轉變，其在短時間內的不斷升溫同時得益于“流量社會”的強大助推。可以說，“涼涼”是“流量社會”下的社會化語言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