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塘高原觀獸記

武亦乾

站在山坡上，眼前幾千只藏羚羊一直延綿到天邊，一群高山兀鷲在頭上盤旋。這時候，你會覺得自己的心像自由流浪的野生動物一樣，只屬于茫茫原野。這就是羌塘，世間難得的凈土，更是野生動物的天堂。

羌塘高原在哪？打開衛星云圖看看，青藏高原北面那一片面積巨大、湖泊眾多同時又顯荒涼的地方就是。羌塘原本是藏語“北方的高地”的意思，所以我們又可以稱其為藏北高原。從岡底斯山脈到昆侖山脈之間，平均海拔超過4500米。高海拔導致低氣溫，所以一般情況下在這里的野外想找到一棵樹比中彩票都難。然而，卻正是得益于氣候惡劣、人煙稀少，羌塘成為了中國最容易目睹大型獸類的地方之一。

如果有機會在色林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深入藏羚羊產羔地，那定將會是一次難忘的經歷。

藏羚羊的產羔集結

說起青藏高原的野生動物，想必藏羚羊是盡人皆知的。20多年前，藏族人索南達杰為保護它們和盜獵者展開激戰而犧牲，后來國家修建青藏鐵路時專門為它們遷徙留出通道，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福娃迎迎就是藏羚羊的化身。那么藏羚羊到底是什么樣的動物呢？

從外觀上來看，它們最大的特點就是雄性藏羚羊頭頂上有一對長達半米多的角，遠遠看去就像兩只劍指向天空，勇武異常。要知道，大多數有蹄類動物其實是冬季發情，春夏產羔的。所以每年冬季，雄性藏羚羊的臉和四肢都會發黑，毛色黑白對比異常分明，展現出勇士的形象。在冬天，公藏羚羊會喘著粗氣為了爭奪配偶大打出手，你能看到成功的公羊帶著一群母羊，也能看到失敗的公羊獨自落魄流浪。但更有意思的是在夏天，按理來說做爸爸的在小羊羔出生之時應當盡好當父親的責任，對外保護羊群的安全，對內幫助母羊撫育后代。實則不然，夏天里，公羊們都是十足的“負心漢”，在母女最需要保護的時候卻自己湊成一小撮雄性“單身群”，對自己的妻兒不管不問。母羊們也很有意思，一般孕婦是不宜出遠門的，但母羊們生小羊羔的時候會拖著自己懷孕的肚子長途跋涉超過300千米，一路披荊斬棘抵御惡劣的天氣和捕食者的追擊，只是為了和其他藏羚羊準媽媽們一起生小羊。在偌大的草原上，浩浩蕩蕩的雌性藏羚羊大軍集結完畢，一起產羔，當小羊還沒有完全長大，又得跟自己的母親回到之前生活的地方。這樣的產羔地在羌塘北部的無人區深處有好多個，常人難以抵達。也有一小部分母羊在羌塘南部不需要遷徙，在產羔地看到的藏羚羊足足有3000只之多。兩座山間的平地上，藏羚羊一直延伸到天邊。

為什么藏羚羊要懷著孕遷徙這么遠，這一直困擾著人們多年。山高路遠，氣候惡劣，人們至今沒有給出確切的解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由于動物保護工作者的不斷努力，藏羚羊的種群數量在近年來穩步回升。

“白屁股”和“倔脾氣”

在前往西藏的火車上，途徑可可西里的時候，有很多乘客會指著窗外的野生動物驚呼：“藏羚羊！藏羚羊！”但其實，很多時候他們看到的是另一種動物——藏原羚。

藏原羚是青藏高原最常見且分布最為廣泛的有蹄類之一，很多人會稱它們“黃羊”。兩種羊最大的區別是：藏原羚的角又小又彎，角尖向上，和藏羚羊的角截然不同。不過在野外，有時候不好區分它們，母羊根本不長角。其實，分辨二者最好的方式是看屁股！有白色屁股的是藏原羚，藏羚羊則沒有。白色心形的屁股有助于它們在草原上進行信息交流。而且當面對危險時，一群“白屁股”四散奔逃，總會讓捕食者眼花繚亂不知從何追起。而和藏羚羊相比，藏原羚好奇心更重。遇到路過的車輛行人，藏羚羊在距離數十甚至上百米處就會懶懶散散大搖大擺地退后保持距離。藏原羚則一般用大眼睛瞪著你半天，看是否構成威脅。發呆好久之后，意識到情況可能不妙，才連蹦帶跳四散奔逃。

和兩種羚羊不同，還有一種常見的體形碩大、桀驁不馴的有蹄類獸——藏野驢。藏野驢算得上是體形最大的野驢，頭部巨大，身體深棕色和白色相間。藏野驢平常吃草的時候，你會覺得它們有些笨拙。但是“驢不可貌相”，它們絕對是內心世界相當豐富的動物。比如，當過往的汽車靠近它們的時候，藏野驢一般不會像其他有蹄類那樣選擇倉皇逃跑，反倒自己打心眼里看不上你，隨后把自己的頭揚起，挺直身子，從你面前大搖大擺走過，一定要向你證明自己有多厲害。幸運的話，它們甚至根本不管你的存在，自顧自繞圈圉追逐。更逗的是，這個時候站在前面被追的藏野驢還會騰空尥蹶子，專門踢后一只驢的臉，這種尥蹶子此起彼伏，揚起陣陣沙塵。

狼來了

羊吃很多很多斤草都長不了1斤肉，狼吃很多很多斤羊肉也長不了1斤肉，換句話說，能量在食物鏈中越往等級高的捕食者流動，所剩的能量越少，能量流動的效率很低。所以大多數時候，營養級高的捕食者在自然界中數量是相當稀少的。因此即便是每天能看到多達幾千只藏羚羊，想看到一只狼都非常奢侈。

經過無數次藏羚羊產羔地，看到無數次接天的藏羚羊群像海潮一樣壯觀，能看到突然殺出來吃藏羚羊的狼，真的殊為不易。一般來說，靠近藏羚羊50米都很難，但是對于狼，很容易接近到10米以內。其實和大家原先的印象不同的是，狼一般情況下是極其膽怯的，在野外，狼不僅鮮有攻擊人的記錄，更多時候狼反倒是人獸沖突的受害者。所以看到狼的時候，藏族師傅的經驗是絕對不能發出一點聲響，更不能下車追逐，不是怕自己被狼攻擊，而根本是怕把狼嚇跑。在人靠近吃羊的狼時，狼竟然會把小羊扔下，頗有膽怯地站在幾十米之外。你能看到藏羚羊的眼睛微微睜著，甚至還帶有體溫。自然觀察，不干擾野生動物是第一位的，所以還是退到幾十米外等著為好。人退后，狼才敢回到所獵之物旁邊，大快朵頤。在高原，食腐的高山兀鷲經常會跟在食肉動物左右。狼把小羊咬成兩段，天上的黑影便越來越密集，越壓越低。高山兀鷲伺機俯沖下來搶羊頭，同時還把羊頭團團圍住，防止一旁的渡鴉搶肉吃。狼兼顧藏羚羊身首不得，只能眼巴巴看著兀鷲把羊頭搶了去。狼、高山兀鷲就這樣沾滿血水，一點點享用晚餐。說實話，這只是世界上最簡單最質樸的捕食與被捕食關系，一個小生命走向下一個輪回，讓其他生命得以延續。但對每一個旁觀者，這返璞歸真的踐行禮是無價的。食盡，高山兀鷲緩緩飛起，狼也帶著羊腿消失在了暮色蒼茫的草原深處。

在羌塘的更深處，深入無人區的地方，還有棕熊、雪豹、野牦牛等更稀有更具魅力的野生動物，可惜大部分人是難以到達的。不過，當你從青藏公路進入可可西里的時候，很容易看到藏原羚和藏野驢，時間趕得好的話，也有機會看到藏羚羊的遷徙大軍穿過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