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

蔥：

不知道怎么稱呼你，用名字顯得太正式，用什么別的昵稱又有些輕佻，就用你的朋友稱呼你的外號吧。尤其是在冬天，北方一片荒蕪，蔥也算是一抹難得的綠色。我們小時候，蘭州冬天能吃到的菜，就只有冬儲的白菜，自制的西紅柿醬，還有風干的大蔥了?？傊兀[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一個孤身一人待在外地的冬天。

很高興跟你認識，但是有時候又遺憾我們認識得有點晚。明明中學在同一所學校，只相差兩屆，我高三的時候你正好高一，也就是說，我們有一年的時間是在同一間學校上課的。兩家住得也很近，上學時我們應該是坐同一班公車通勤的，甚至有可能在上學或者放學的路上，曾經就在同一輛車上。但是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你。

之后我去了上海，兩年后你去了北京。我們各自在各自的城市游蕩，有朋友、同學、同事，可是仍然孤單。如同卡爾維諾《宇宙奇趣集》里描繪的恐龍一樣，古老，驕傲，孤獨，落伍。做一只恐龍曾經是一件時髦的事情。在上古時代，生物進化成各種形態，恐龍的形態最優美，充滿了希望。在那時候，成為恐龍是一種流行，意味著最正確，意味著走在最有希望的道路上。

可時代最終還是過去了，身邊的恐龍們或者死去，或者紛紛進化成為別的動物。作為僅存的恐龍，失落了引以為傲的牙齒和利爪，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傲慢。落伍的物種還帶著討人厭的驕傲，跟現實越發隔離，變得可笑。就好像沖向風車的堂吉訶德。

我甚至連可笑都沒有。

也許一開始，我只是想用你來治療我自己。（原諒我的自私和卑鄙，但是相信我，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思想集中在與自己沒有關系的某些事情上，所以無法關注微不足道的東西。我通常用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把自己包圍起來，目的是掩蓋自己的渺小。

所以那時候我說，我沒有朋友，我想和你接近。

世界對我來說很奇怪。

品嘗災難的人愛上了災難。他們渴望苦難，說只有經過苦難才會贏來真理。同時，他們發明了學問。

他們惡貫滿盈時，卻說什么手足親情、人道主義，而且很了解這些字眼的含義。他們罪行累累時，卻想出什么正義來，并且制定一套套的法典維護正義，而為了法典的執行架起了斷頭臺。他們對往事已經記憶模糊，甚至不愿相信自己曾經是純潔、幸福的，連過去是否幸福也一笑置之，說那是夢幻罷了。

他們甚至無法想象出幸福的模樣，而奇怪的是：他們絕不相信往日有過幸福，認為那是一種神話。

他們渴望重新做個純潔、幸福者，像孩童那樣心系愿望，把它奉若神明，修建神廟，為自己的理想和“希望”祈禱，同時又深知好夢難圓，希望無法實現，卻又眼淚汪汪地對它頂禮膜拜，敬若神明。可是，倘若他們能夠回到他們失去的那塊純潔無瑕的福地去，倘若有人突然把這地方重新展現給他們，問他們是否愿意返回故土，那他們一定會予以拒絕。

他們理解墮落者的全部軟弱，體諒殺人兇手的痛苦，甚至原諒一個連續犯案的兇徒，覺得他一定度過了一個糟糕的童年。但是同樣的這些人，他們苛責英雄，覺得這些英雄的初心根本可疑，不原諒警察，因為他們也不可避免地犯了錯，甚至厭惡一個懦弱的普通人，僅僅是因為他跟他們想象的不一樣。

我不懂這都是為什么。

但是還好，世界畢竟還有你。你不是拿來治愈世界的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王小波說過，世界上只有兩類人，一種是他們，一種是我們。你讓我重新開始相信我們。

我開始期待我們的未來，幻想未來的生活。這是以前的我根本不能想象的事情。

我想象仍然是這樣潮濕寒冷的冬天，在一間小房子里面，屋子里暖洋洋的，我們坐在屋子里，各做各的事情。我可能靠在一個懶人沙發上翻一本書，沙發后面有一盞立式的座燈，你伏在案前，對著筆記本電腦整理資料。我們偶爾聊天，有時候起身互相遞些零食，給杯子里添點水。就這么待著，安全而又美好。

我可能跟你聊我喜歡林黛玉，因為黛玉更注重自己，我是誰，我喜歡什么，我看重的是我的心。至于旁人怎么看，不會過多考慮，因自我而空靈。而寶釵有一股從娘胎里帶來的熱毒，需要用冷香丸之冷去抑制，此病與此藥，大有深意。

寶釵打小也是個淘氣的，和兄弟們上學堂，互相背著看言情小說。后來大人發現了，打的打，燒的燒，才丟開了。這段經歷說明寶釵并不是打生下來就“端方”，而是經過一番修剪，才呈現出監護人期待的模樣。

她生就的熱情被遏制，雖然受到懲罰，卻認可了這套規則?！拔覑圻@世界，最終是為了讓世界愛我?！蔽視懔奈?，我喜歡黛玉，卻可能活得像是寶釵，所以我們不忍心苛責寶釵，是對自己心軟。

別的小說以撲朔迷離為美，不到最后不知結局。而紅樓，事先告知你每個人的結局，而且奠定“萬艷同悲，千紅一哭”基調。這種情況下，你再看她們所作所為，會有一種奇怪的宿命感。無論此刻愛恨情仇陰謀算計，反正最終都是悲劇。即便我并不欣賞寶釵做人太有心機，把另一個自己藏在心里?？伤讲綖闋I，精心以待，做到了能力范圍內的最好，為什么依然沒有好下場？

我們還可以在一起看一場電影?；蛘咭黄鸪燥垼?。還有好多好多我們可以一起做的事情。

我現在是在上班的午休時間給你寫信，辦公室外面的陽光特別好。窗臺上的風信子正在發根，等它們開花了我拍給你看。我在這里一切都好，不必擔心。12月中我會找時間回去，到時候再和你約見。

好了，這封信先說到這里吧。

此致

思念你的王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