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曉琪
顧春風是名野外攝影師,這些年,他拍了大量野生動物的照片。
幾個月前,在麥爾金山附近,他無意間發現了一條露出地面的地下暗河。河水已近干涸,里面擠滿了茍延殘喘的大魚,他一時心動,就以荒漠孤崖為背景,拍下了一張名為《大漠的呼喚》的照片。
恰巧薩仁集團出資搞了一個反映當地風貌的攝影大賽。顧春風用這張照片參了賽。這張照片奪冠呼聲很高,可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人提出異議,指出它有造假之嫌,說沙漠中不可能有這么多、這么大的魚。這事一下子將顧春風拋向了風口浪尖。
更可恨的是,薩仁集團小題大做,借口說評委會審查不嚴,給集團方面帶來了名譽損失,順勢撤銷了對賽事的資金支持。
這下顧春風急了,天地良心,這張照片他還真沒造假,可他的辯解根本沒人聽。顧春風想絕地反擊,一般來說,沒人會蠢到用一組照片來造假,那樣會漏洞百出,行內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綻,所以他決定重返故地再拍一組照片。
經過千里跋涉,這天清晨,顧春風眼看即將到達目的地,車卻在路上堵住了。司機前去打探,回來說:“昨晚下大雨,加上塔河上游持續放水,引發山洪沖毀了公路。沒辦法,回吧?!?/p>
顧春風不樂意了,眼看麥爾金山已遙遙在望,他一咬牙,說道:“我就在這里下車吧,這地方我來過,拐過那個山腳,再向南十多公里,就是薩仁小鎮了?!彼緳C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就叮囑了他幾句,掉頭走了。
公路兩邊是大漠戈壁,顧春風行走在軟軟的沙中,如野游般愜意??纱竽旌耗?,眼看山腳將近,驀地平地卷起股沙塵,他敵不過風勢,只好隨風而行。好容易風停了,他一抬頭傻眼了,身后的公路不見了,麥爾金山倒不遠,但山體好像發生了變化,變得極為陌生。
“糟糕!”顧春風暗叫一聲,他迷路了。在大漠戈壁迷路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地方手機沒信號,想求救都難。顧春風靜下心,從防水相機盒里掏出相機,配上長焦鏡頭代替望遠鏡,仔細搜索四周,想找到脫困的蛛絲馬跡。
突然,鏡頭里出現了一位盛裝的蒙古族女郎。
“哎──”顧春風高興壞了,可當他氣喘吁吁地跑過去,卻發現置身于一片由嶙峋山石組成的迷宮似的沙坡上,坡上滿是枯死的胡楊。薄薄的黃沙掩蓋著山石,形成了不少地漏似的沙陷,而剛才的女郎,卻不見了。
顧春風正奇怪,就覺得背后有動靜,他一扭脖,卻見女郎就在身后,正直愣愣地望著自己。這女郎有些怪異,身上有股濃重的泥腥氣,像剛出土似的,而且她冰冷的眼眸里,也似含著冷冷的敵意。
顧春風結結巴巴開了口:“我迷路了,請問薩仁小鎮怎么走?”
女郎面無表情地一抬手,指了個方向。顧春風道謝后剛走了沒幾步,猛聽背后傳來一聲驚叫:“啊──”聲音越來越細,仿佛沒入了地下。
顧春風忙回頭,女郎不見了。她是誰?怎么會在這兒呢?顧春風想著,不由毛發直豎:難道是“它”,而不是“她”?
傳說沙漠中有種艷尸,專門扮成盛裝女郎,將迷途者引入絕境。顧春風因為迷路,本來就緊張,現在越想越害怕:這地方荒無人煙,放羊娃都不肯來,一大早的,哪個女郎會穿著盛裝到這兒瞎逛呢?
不行,不能按她指的路走。顧春風想著,自己重新判斷了方向。大約過了兩個鐘頭,他終于在沙地上發現了兩行淺淺的腳印。好了,有救了!顧春風頓時勇氣大增,可順著腳印走到盡頭,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胡楊林。
在沒參照物的大漠,人是走不出直線的,因為每個人的左右臂擺動幅度不盡相同,左右腿的步幅也有差異,因此人行走時,會不自覺地向擺動幅度和步幅小的一側傾斜,走出一條曲線。這樣,長時間跋涉后,很多人會跟著自己走過的腳步,回到起點。
顧春風的驚懼加重了:難道真是艷尸在打墻作祟?不行,得趕緊離開這兒?;艔堉兴惶_,突然發現腳下一陷,整個人就隨滑落的黃沙掉到了一個被水蝕空的巖孔洞中。幸好有黃沙作緩沖,他沒受什么傷,但隨著下滑速度越來越快,他的心揪緊了:這樣滑下去,萬一砸到下面的巖層,那可跟跳樓沒什么區別。
就聽“撲通”一聲,顧春風跌入了一條地下暗河中。暗河水勢不小,不久將他沖進一個沒在水下的洞中。那洞很長,他的肺快憋炸了,就要失去意識時,突然眼前一亮,人滑出了洞,接著像碰到個樹樁。這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怎敢放過?他一探手,死死抱住了“樹樁”。
那“樹樁”被嚇得一邊慘叫“鬼啊”,一邊逃竄,竟將顧春風也一并拖上了岸。
緩過神后,顧春風才看清面前站著個人:這人四十來歲,面色黝黑,一對大板牙極為醒目。
大板牙剛才在追殺一只羊,結果發現了這處被暗河急漲沖刷形成的水潭,潭底全是一米多長的大魚。
大板牙當時不禁在心里感嘆:誰知沙漠中竟藏有這么大的暗河??催@些魚的個頭和數量,搞不好河水已將麥爾金山掏空,都通到國外去了。他不禁技癢,就拿起帶來的扎槍,想下水扎條魚試試。
大板牙拿著扎槍正在水中忙活著,猛然從暗洞中鉆出個黑團團,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腿,嚇得他逃上岸,才發現是個落水之人。
“混蛋,嚇了我一跳!”大板牙定下神來罵道,“到底怎么回事?”
顧春風一邊道謝,一邊簡單說了經過。大板牙聽罷,眼珠轉開了:像顧春風這樣的野外攝影師,那套裝備可值錢呢,看他身上沒有,難道掉水里了?想到這兒,大板牙一望,果然在暗洞出口下的潭底,發現了裝著攝影器材的防水相機盒。大板牙一喜,跳下水就去撈。
顧春風剛才看了一眼大板牙手里的扎槍,隱約覺著這人不是善茬兒,現在見他這樣硬搶明奪,也趕緊下了水:“大哥,這是我吃飯的家伙?。 ?/p>
大板牙惱了:“你小子命都是我救的,一點兒破玩意兒都舍不得?滾開!”
兩人在潭中拉扯著,顧春風到底體虛,沒幾下就被摁入水中,差點兒嗆昏過去。大板牙見狀探身入洞,剛撈起盒子,突然從洞內探過一只大爪子,閃電般在他肩頭輕拍了一下。
“嗷──”大板牙慘叫一聲,捂著血如泉涌的肩頭,跌跌撞撞逃上岸,抓起沙地上的扎槍和行李袋,頭也不回地逃了。
看著潭中的大魚被血腥味刺激得竄動不安,顧春風也陡生懼意:剛才傷了大板牙的是什么東西?那爪子看著像老虎,可這里怎么會有老虎呢?不管怎樣,這地方不宜久留,可若是循著大板牙的足跡走,那與跟著一只老虎也沒區別。
顧春風正憂懼交加,就聽到一陣“嗡嗡”聲──有只蜜蜂來潭邊喝水了。顧春風心中一喜:蜜蜂總是在蜂巢和水源之間飛直線。眼下是放蜂季,若跟著蜜蜂找到養蜂人的營地,就有救了!于是他輕輕用衣服蒙住了那只蜜蜂,從衣服上扯出一縷線系在蜂腰上。然后他就跟在歸巢的蜜蜂后走,中途跟丟了,就在原地等下一只。
一個多小時后,顧春風到了一處小小的山谷。谷底有個洞,洞邊放著蜂箱,卻不見養蜂人。他喊了幾聲,見沒人應,就小心地進了洞。
這洞看來有些年頭了,洞內繪著獵虎圖之類的壁畫,都發霉了。洞中供奉著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殘破塑像,牌位上刻著“山君”的字樣。供桌上還奉著個小塑像,牌位上刻著“山君之女”。顧春風一細瞅:這模樣神態、這穿著打扮,正是他先前遇到的那具“艷尸”!
顧春風正覺脊背發涼,又聽外面有動靜──大板牙也闖進了山谷。
剛才,大板牙被洞內疑似老虎的爪子拍丟了魂,逃離險境后,他包好傷口,就也循著蜜蜂的“嗡嗡”聲找來了。見到蜂箱,大板牙立時眼睛都綠了,于是他不顧峰蜇,用衣服蒙住頭扒開蜂箱,一邊慘叫,一邊狂吞著蜂蛹。
這可怕的吃相,讓暗中觀察的顧春風一怔:鬧過虎患的地區有種傳說,被虎傷了的人,見了蜂蛹就不要命了。據說蜂蛹有補血之效,氣味也有鎮靜之用,所以被虎傷了的人,只要見到蜂蛹,嗅到那種若有若無的氣味,就會失控。
難道剛才拍傷大板牙的,真的是塔里木虎?顧春風心里“咯噔”了一下,再也不平靜了。
依照官方記錄,20世紀初,有人看到最后一只塔里木虎向下游走去,從此這種雄偉的旗艦物種宣告滅絕。隨后的歲月中,卻不斷有塔里木虎現身的傳聞出現。民間也有人曾為此懸賞百萬,以求能證明塔里木虎仍然在世的影照。
顧春風正想得熱血沸騰,那邊吃飽了蜂蛹的大板牙也想到一塊兒去了:他從傷口就能判斷不是一般動物傷了他。那么大的爪距,雪豹都比不了,難道是塔里木虎?一張純正的塔里木虎皮,可是全球各大私人博物館夢寐以求的絕世珍藏。難道真是老天開眼,這筆天賜橫財讓我遇上了?大板牙一邊激動地思謀著,一邊側過身慢慢地擺弄著搶來的相機盒。
良久,大板牙跨進窟洞,對藏在塑像后的顧春風一笑:“兄弟,腳印把你出賣啦!”為表誠意,大板牙把手中的相機先遞了過來:“看來你在圈中混得不怎么樣啊,這玩意兒都能進古董市場了。哈哈,要不跟哥干?保你不出半年換套頂尖的裝備!”
顧春風訕訕地從藏身處走出,接過相機,還有點兒警惕:“我還沒問,大哥你是干啥的?”
大板牙一齜牙:“其實我跟你一樣,都是哪里發現了稀有生物就往哪兒跑,就圖個財唄!”
顧春風一下子明白了,大板牙是盜獵者!
盡管顧春風對這種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亡命之徒極為憎惡,但他此時也有些好奇:“那你到這鳥不拉屎的戈壁灘干什么?”大板牙一咧嘴,掏出一張照片,顧春風湊過去一看,頓時腦門炸了一般──正是那張《大漠的呼喚》!
大板牙得意地指著照片侃侃而談:“注意背景里的這塊崖石,旁邊懸著一根短短的黃棍子。乍一瞅,像夕陽引起的反射,但把照片放大了看,那上面還有輪模糊的黑斑,你再把照片放遠了瞧,像不像貓尾巴梢?”
盜獵者很懂得信息搜索,特別是與動物保護相關的內容,野外攝影師的照片也是他們極為重要的情報來源。大板牙在瀏覽攝影大賽照片時,被這張照片吸引了。他根據照片顯示的時間參數,以及太陽當時的位置,推斷出了拍攝地點大致的經緯度,再綜合其他情報,他就直奔麥爾金山上來了。
這兩天,大板牙一直圍著山腳轉悠,卻連獸毛都沒發現一根。他正灰心喪氣,遠遠就見一個女郎牽羊上了山。他心一動:要把羊奪過來宰了當誘餌,或許能把照片中的野獸引出來。于是他悄悄跟著女郎來到半山腰,正要下手,女郎卻牽羊進了一個隱蔽的巖洞。不大一會兒,那只羊卻沒命似的跑了出來。埋伏在洞口的大板牙見狀高興壞了,忙用扎槍撬下一塊大石,大石“咕嚕?!睗L進洞封住了女郎的出路,然后大板牙一路追羊來到潭邊,隨后遇到了顧春風。
“到底是什么呢?荒漠貓,中亞金貓,猞猁還是兔猻?不管哪種,都是稀罕物,弄上一只,也夠喝半年老酒了?!贝蟀逖琅聡樦櫞猴L而壞了計劃,故意不往大型猛獸上推斷,他舉著照片說,“有人說它是張假照片,依我看這才是地地道道的真照片!”
沒想到自己的知音竟是個盜獵者,顧春風哭笑不得之余,也若有所思:看來自己拍照時,很有可能有只塔里木虎憑著出色的偽裝藏在崖后,或者它本來就在崖洞中,只是尾巴不小心從小洞露了出來。
顧春風越想越后悔,早知這樣,拍什么魚??!要能拍到一張虎照,那自己現在早就是轟動世界的著名攝影家了!
空想已經沒意義了,顧春風琢磨著剛才大板牙的那番話,他心生一計:“既然大哥是敞亮人,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說到底咱們都是為了錢,你就說現在怎么辦吧?!?/p>
“夠意思!”大板牙一豎拇指,“我估計啊,這照片上的家伙是躲在了暗河中。你也知道,貓科動物狡猾,暗洞又大,不好找。要是咱倆聯手就容易多了,事成后咱們二一添作五,怎么樣?”
這家伙居心不良,顧春風裝出迫不及待的樣子把相機掛在了胸前:“可咱們怎么進暗河呢?”大板牙抿嘴一笑,親熱地把手里的相機盒掛到顧春風的腰間,并塞過一個備用手電:“你看,這外面是干旱的大漠,洞窟內卻很潮濕,連壁畫都發了霉,說明這里就有暗道和地下河相連?!?/p>
沒多久,他倆在塑像后發現了一個銹蝕的鐵柵欄,其后有個暗洞。兩人順洞爬了一陣,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溶洞中。溶洞中間是潺潺暗河,水量充沛,兩邊有許多鐘乳形成的水蝕洞,大洞套小洞,洞洞相連。
大板牙執意拿著扎槍在前面探路,他知道,老虎慣于從背后襲擊獵物,這樣,走在后面的顧春風就成了擋箭牌。
顧春風何嘗不知道這個?可一來他拗不過大板牙,二來若是與老虎狹路相逢,讓大板牙與老虎搏斗,他從后面拍出的照片會更具震撼力!
顧春風正念叨著,突然附近傳來“啊”的一聲,顧春風只覺頭皮一麻,大板牙也嚇了一跳,他側耳細聽了一陣,回頭寬慰顧春風說:“是溶洞中的空氣被水壓迫出來產生的嘯響,沒事,走!”
可顧春風嚇壞了,這聲音他總覺得耳熟。戰戰兢兢走了沒多遠,猛然他又聽到了那個詭異的女聲:“春風,春風。”他用手電悄悄照去,只見不遠處的巖石上露出一張俏臉,正是“艷尸”!接著,一股令人魂飛魄散的腥臭味兒從身后向顧春風襲來——像極了傳說中的虎氣!
顧春風“媽呀”大叫一聲,撒腿就逃,他拼命逃入一個小溶洞,剛松了口氣,一轉身,卻與那個“艷尸”來了個臉對臉!他一聲不吭,就直直向后倒去。
見顧春風被嚇昏過去,“艷尸”忙俯身去掐他的人中。好一會兒,顧春風才慢慢睜開眼睛,大氣不敢出:“你,是人是鬼?”
對方沒說話,掏出名片遞了過來,顧春風顫抖著接過,感受到了對方手心的溫度,再看名片:薩仁集團董事長,薩仁高娃。沒聽說“艷尸”還會打印名片,顧春風略略放了心,但疑懼未消:“你剛才叫我‘春風?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這一切都與塔里木虎有關,”薩仁高娃面色凝重,“你也知道,麥爾金山是歷代王爺的獵虎圍場,我們薩仁家族,就是圍場領戶。王爺獵虎時協助打虎,平時則護虎愛虎,阻止人虎互傷?!?/p>
薩仁一族每一代長女,若無長女就選長媳,都會被冠以“山君之女”的名號,每年五月初一到山君祠行牽奉祭,以求麥爾金山虎蹤永存。
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塔里木虎自20世紀就宣告滅絕了。薩仁一族悲慟之余,將牽奉祭作為傳統保留了下來。
幾年前,薩仁高娃接任了山君之女,去年牽奉祭時,她照例將一只羊牽進位于山體中的奉祭洞中,綁在了祭柱上。幾天后她再來看時,卻發現異常:羊已被山君“收納”。同時,洞內遍布巨大的梅花狀腳印,這讓薩仁高娃欣喜若狂,山君座下的山獸之王──威猛無比的塔里木虎還沒有滅絕,它又回來了,就藏在這山體內。
為保護這最后的希望和遺存,她當機立斷,傾盡集團財力,以復植為名,買下了麥爾金山方圓的大片土地,集團卻因此背上了沉重的財務負擔。沒辦法,她才借塔河放水之名搞了攝影大賽,想向外展示此地的美好前景,吸引融資。
不料顧春風的參賽照卻有泄露天機之嫌,薩仁高娃急了,暗中組織力量,先污蔑照片有假,最后干脆順勢取消了這次大賽。這樣將水攪渾,或能使虎照危機蒙混過關。
顧春風問道:“那你怎么出現在這兒呢?”
薩仁高娃臉一沉:“這事說起來,是有點兒蹊蹺?!边@天是五月初一,她又來行一年一度的牽奉祭。她開著皮卡,帶了一只羊和兩箱蜜蜂。蜜蜂是為了幫附近的野草授粉,要是草多了,或許會引來野羊之類的,洞內老虎就多了個食項。
在山君祠外放好了蜂箱,薩仁高娃把皮卡停到了一個隱蔽處,然后牽著羊,打著手電,進入了奉祭洞。可能洞內的虎氣太濃,加上她心有懼意,一不留神,羊掙開韁繩逃了。她轉身去追,外面卻突然掉下塊大石,滾進來將洞口封得嚴嚴實實。沒辦法,她只好另尋出路,無意中,她竟從一個沙丘樹洞下鉆出,遇到了顧春風。
認出對方后,薩仁高娃知道顧春風是個麻煩,說不定發現了真相又來拍虎照,于是就故意給他指了回去的路??刹幌肽_下的沙丘是塔河故道,沙下巨石被水沖蝕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孔洞,她一不小心又掉入洞中。薩仁高娃只好摸索著再尋出路,但沒多久她就覺得身后老有動靜:壞了,被虎跟蹤上了!慌亂中她誤入了死角。恰在這時,大板牙和顧春風走了過來。
發現情況有變,那行將逼近的猛獸立刻一扭身,又潛伏到了黑暗中。見有人打著手電過來,薩仁高娃從石后探出了頭,卻發現那只猛獸又悄然跟在了顧春風身后,她這才悄聲呼喚以示警告。
這時,薩仁高娃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說道:“奇怪,剛才老虎像對你腰后的盒子感興趣,幾次探頭去嗅。”
顧春風一驚,忙解下腰間的相機盒,打開一看,備用電池下有個油紙包,里面是切碎了的羊心,散發著淡淡的苦杏仁味──是氰化物!顧春風明白了,大板牙殺羊后,把帶來的毒藥拌在羊心上準備毒獵,后來他假裝和解,將毒羊心裝進盒子里,好利用血腥味,讓他充當誘虎的活餌。大板牙算計著,羊心的血腥味總比他身上的傷口味要濃烈得多。
好險!顧春風驚出一身冷汗,氣得正要將盒子扔開,又被薩仁高娃攔住。
現在這情形,帶著它等于帶了誘虎的招牌。顧春風正覺不可思議,遠處猛地響起一聲炸雷,隨后傳來呼喊:“救命啊!”
薩仁高娃一躍而起,聞聲奔去,顧春風猶豫了幾秒,也跟了上去。
洞內光線微弱,大板牙晃著手電,隱約看到那猛獸身上棕黃相間的獸毛。大板牙嚇得快虛脫了,再也不敢多看那猛獸一眼。他哆嗦著支起了扎槍,亂刺一氣,那猛獸卻謹慎異常,并不狂撲,而是匍匐漸近……
薩仁高娃和顧春風跑來,驚動了猛獸,它有點兒慌亂,停止了攻擊,但又不甘心放棄到手的獵物,于是它側身逡巡,阻斷了他倆與大板牙會合的路線。
薩仁高娃急了,她揮舞雙手高喊著山君禱詞:“金山之主,賜予無疆!”她想虛張聲勢嚇退猛獸,顧春風卻悄悄舉起了相機。
眼前的境況,不用閃光燈反而更能拍出紀實感。隨著快門“咔嚓”一響,那猛獸卻似受了極大驚嚇,三蹦兩跳,又沒入了黑暗中。
大板牙長噓一口氣,癱了:他在山區聽說過,山民上山只帶幾個空子彈殼,就能讓老虎退避三舍。因為那些聞到彈殼上的火藥味不知逃跑的,都被獵手消滅光了。只有那些懂得遠離的機靈虎才能幸存下來,并把這種保命本能傳給后代。
看來這里的“老虎”也被槍殺怕了,那家伙把相機快門聲當成了扳機撞擊聲,警覺地逃了。
“快走!”薩仁高娃上前拉起了大板牙。可走著走著,大板牙慢了下來,他狐疑地打量著前面帶路的薩仁高娃,終于認了出來:是那個牽羊女郎。
大板牙略一沉吟,一把扯住顧春風,指著薩仁高娃大叫:“她不是人,是倀!她帶的路也不對,是想把我們送進虎口!”
“虎倀”是傳說中被老虎吃了的人,其魂魄懾于虎威,反而做了老虎的跟班,助紂為虐。
顧春風見狀,忙向他解釋薩仁高娃的來歷,可說著說著他閉上了嘴,看來大板牙這次發難另有深意:老虎跟定了三人,勢在必得,短時間內看不到逃出虎口的可能。但是,老虎沒有濫殺習性,一只吃飽了的老虎,就是獵物從眼前經過,也懶得抬下眼皮。若能將三人中的一人丟給老虎,讓老虎吃了,那么很長時間內,另外兩人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見顧春風表現出了無言的態度,大板牙解開腰間繩索猛撲上去,將不知所措的薩仁高娃捆倒在地:“在這里,誰的拳頭大就聽誰的?!?/p>
話音剛落,不遠處又傳來猛獸粗重的喘息聲。
“虎倀又把老虎招來了!”大板牙臉一變,拉著顧春風躲到了不遠的鐘乳石后。
掉在地上的手電殘光打在薩仁高娃臉上,望著她那慘淡而又強作鎮定的面容,顧春風要想救她,就得冒著與大板牙發生沖突的危險。
能不能再用快門聲嚇退老虎?顧春風想到這兒,掏出相機,卻被大板牙一瞪:“這招不靈了,還是犧牲薩仁高娃來得徹底?!?/p>
昏暗中,那猛獸踱著步走近了,薩仁高娃不敢對視,眼簾一垂,卻發現那個裝毒餌的相機盒半開著,被大板牙有意無意放到了腳邊。對山君之女而言,保護老虎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自己的性命。絕不能讓老虎誤食了毒餌,于是薩仁高娃下意識地拼命一擰身,在虎口下將盒子踢入水中。
猛獸被激怒了,正沖薩仁高娃舉起巨爪,就聽“轟”一聲,一道火光從水中激出──是盒中超過使用年限的相機電池遇水發生了爆炸!
這次動靜大了,猛獸又被嚇得鼠竄而去。
顧春風被剛才這幕震撼到了,他疾步上前解開了薩仁高娃身上的繩索:“快走!”
可沒走多遠,三人不得不停下腳步:漸漲的河水淹沒了前路。薩仁高娃回頭怒視大板牙:“我本想把大家從胡楊林帶出去,但被你耽誤了!好在旁邊有條巷道,能不能出去,看命了?!?/p>
進巷道不遠,是個下大上小的葫蘆狀大坑,坑頂垂下一條銹跡斑斑的鐵鏈。三人抓鐵鏈蕩過坑,卻見坑邊立著個碗口粗細的銅柱。薩仁高娃把鐵鏈系在銅柱上,領二人順斜井而上,沒過多久,遇見了一塊巨石,將路堵住了。
三人拼命推了一陣,巨石紋絲不動。
薩仁高娃見狀苦笑:“這是我牽羊進來的奉祭洞,那坑叫陷虎坑,是為保護進洞人安全,防止老虎暗中偷襲挖的。鐵鏈是挖洞時吊土用的。本來我想,憑我們三人之力要能推動巨石,還有一絲生機。現在看來,是命該如此了。”
大板牙聽罷臉白了:這石頭正是他推下的。眼下出路皆無,在這幽暗的河道內,老虎會把他們逼得油盡燈枯,再個個擊殺。
顧春風厭惡地掃了眼大板牙,將薩仁高娃拉到一邊小聲商議起來。
大板牙正覺不妙,薩仁高娃沖他開了口:“看來我們被老虎追蹤,全因為你受了虎傷。”
對被其弄傷的獵物,老虎會窮追不舍。
大板牙的上下牙開始打架了:“不,說不定……它老人家已經走了。你們聽,外面一點兒動靜都沒了。”顧春風一嘆:“它早就來了,守在洞口等我們呢!這世上,還沒誰敢跟老虎比耐心的?!?/p>
“那你們想怎樣?”大板牙警惕地舉起了扎槍。
“把你綁好送給它,或許它吃飽了,能放過我們。你干盡了傷天害理的事,這回也該贖罪了,”顧春風說著搖搖頭,“別抵抗了,你的傷又裂開了?!?/p>
大板牙一低頭,果然有道血渠,血順著肩膀蜿蜒而下。剛才大概因為高度緊張而沒覺得,現在一發現,他越發感到疼痛難忍。
“咣”一聲,大板牙手中的扎槍掉落在地。顧春風見狀,趁機上前將他制服,把他捆在了祭樁上。
這時因電量耗盡,手電也漸漸熄滅了。一片漆黑中,猛獸聽到動靜,慢慢進了洞。
它在陷虎坑前兜了兩圈后猛然一躍,差點兒掉入坑中,但它及時用前爪扒住坑沿,一翻就出了坑,來到了大板牙面前。
大板牙白眼一翻,昏了。猛獸輕蔑地朝顧春風和薩仁高娃的藏身處瞟了眼,便轉過頭去,張開毛茸茸的大嘴開始搜尋大板牙的喉嚨。
突然,顧春風舉起相機,向它按下了快門!猛獸對這“咔嚓”聲已不害怕,只是本能地一抬頭。剎那間,相機閃光燈發出的失控強光像閃電一般,將它慣于在暗中視物的眼睛瞬間致盲。
猛獸猝不及防,連連后退,“咕咚”一聲,掉進了陷虎坑。
“快!”顧春風急急催促,讓薩仁高娃先抓鐵鏈蕩過了坑,然后他把嚇得半死的大板牙綁在鐵鏈上,也推了過去。輪到他時,鐵鏈頂部已開始松動。坑底的猛獸視力恢復,見獵物一個個從頭頂飛過,它怒火中燒向上一撲,驚人的威勢嚇得半空中的顧春風忘了放手。眼看他就要隨回蕩的鐵鏈掉入坑中,這時鐵鏈“嘩啦”一聲斷裂,將他隨慣性拋過了坑。
薩仁高娃攙起他,拉著大板牙就跑:“快,水漲進來了,一會兒灌進陷坑,老虎就會隨水浮出了?!?/p>
到了巷道外,他們傻了:“嘩嘩”流水已將巷口困成了孤島。這時,陷虎坑那邊動靜越來越大,看來老虎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出坑了。
“只能這樣了!”顧春風教他們把褲子脫下用水浸透,將兩條褲腿打結,從褲腰處鼓氣,制成簡易救生圈套在脖子上,好增加浮力。急流中,顧春風拿著扎槍在前開路。不久,褲子救生圈被沖掉,三人被浪頭卷進了一個水下暗洞。
黑暗中顧春風氧氣耗盡,正聽天由命,突然頭頂出現了亮光,是出洞見了天光!他拼盡最后的力氣將扎槍一橫,一聲撞響,扎槍卡在了下游的暗洞口上。
大板牙和薩仁高娃相繼撞在顧春風的背上,三人相幫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
躺在沙灘上喘息時,顧春風眼前一亮:這正是他第一次拍照時的舊河道,雖被水漲成了小潭,但潭邊高高的石崖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