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觀

李國新

寫作的人愛說自己發表了多少作品，發在了哪些雜志報紙，影響了一些讀者什么的。還有，出了書就喜歡送朋友，送師長，送領導，送文友等。

作家老劉也不例外。他在基層工作多年，與世無爭。但他素來疾惡如仇，人又爽快正直，正所謂文如其人，他的作品大部分都是批判現實主義的，寫著寫著，一發不可收，出了十幾本書，小有名氣了。

老劉很早就出版了一部書，是自費的，相當于花了他一年的工資。那時單位有個領導找他要書看，他沒忘記在上面簽字。兩年后，那位領導調走了，服務員給領導清理辦公室時發現了那本書，它被已壓在一堆舊報紙里。

老劉想，今后我不送書了，但別人要書，你不送也不行。還有上級領導要書，你總不能不送吧。后來，只要老劉出了新書，他照送不誤。

老劉的文筆小有名氣了，上級單位想調老劉去辦公室當秘書，派了一名副職干部到老劉的單位來悄悄考察。中午吃飯時，領導向老劉討書，老劉當然送，還簽上大名。人家領導是來考察他，看他的書，就是從書中感受他的文字能力如何。

領導把老劉的書帶走了，老劉也不清楚人家是來考察他。這事就過去了，沒有音訊了。

兩年后，還是一位知己的朋友告訴他，說他錯失了一次機遇，上級部門曾經暗中考察他，他的為人處世沒話說，但就是文章太辣了，特別是當領導的人看了就不舒服的。

朋友對他說，把你調到上級部門去，你整天在領導身邊，這不就是一顆“定時炸彈”了，領導的一些事，你今后寫成小說了，領導還敢要你在身邊嗎？

老劉聽了，不吃驚，一點也不吃驚。老劉告訴朋友，我的性格決定了自己的命運，要我放棄正義感，要我去寫一些風花雪月的文章，我不會，我沒有感受。作家就是要寫自己熟悉的生活，不能寫自己熟悉的生活，我寧愿不寫了。

老劉靈機一動，還把這事寫了篇小說《都是送書惹的禍》，寄了出去，這篇小說后來被兩個國家級別的報刊發表了。

老劉感慨地說，這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吧。

老劉批判現實主義的小說深得一些報紙雜志的青睞，但領導們都不喜歡，這一點老劉清楚。

偏偏老劉不信邪了，你領導不喜歡，我的樣書來了，就送給你領導看。

那年，省里來了一個領導，中午吃飯有市縣的領導陪，而老劉有幸參加，單位領導對老劉一直是欣賞的，老劉不僅小說寫得好，材料寫得也不錯，單位領導一直就是讀他寫的各類報告。

領導在這種場面上，把老劉作為鄉土的一項“土特產”向省里的領導報告了。老劉啊，是鄉土作家，出了10多本書，發表了很多文章，已加入中國作家協會了。

省里的領導不可能是文學愛好者，不可能愛看小說，更不可能看老劉的小說了。領導聽了很感動，連說人才，鄉鎮還有這樣的人才，不錯，不錯呀。

單位領導乘機對他說，快把自己的書拿來送領導。正在這關鍵之時，其中有個市里的領導，可能過去看了老劉的文章什么的，他悄悄地對省里的領導說，他寫的都是一些諷刺批評社會不正之風的。這位領導的聲音很小，很細，但老劉聽見了。

這個時候，老劉以為省里的領導會不要他的書了，沒想到領導笑著說，可以看看，看看吧。

那一刻，老劉臉紅了，但很快就恢復平靜。

這頓飯吃完了，老劉的心情高興了：因為省里的領導把他的書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