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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結成蚌珠

2019-05-16 12:55:08荊歌
時代文學·上半月 2019年3期

荊歌

歲月如流,不知不覺,我和弟弟都已經年過半百。人上了點年紀,就喜歡懷舊,家里的一些舊物件,抽屜里偶然發現的小紙片,都能勾起對往事的親切回憶。

我看到弟弟寫了一本書《記憶開出花來》,里面寫了我們家很多有趣的往事,有歡樂,也有淚水。其實所有的往事,都是彼岸的花,隔著歲月之河,看過去都是詩意和美麗的,即便是傷心的事,也因為時光的過濾,而變得不再讓人心痛。

當然我知道,里面有很多事,寫書的弟弟進行了夸張,甚至有些好像還是虛構的,因為我已經記不清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有些事,和我所記得的不盡相同呢!

所以我就決定,也要來寫一本書,從我的腦海里打撈出一些好像早已沉到時間深處的記憶,那些快樂的、溫暖的、幸福的、心酸的、失落的碎片,是人生的珍珠,它在遺忘的角落里珠貝暗結,當它從黑暗的蚌殼中被采出,我能看到它絢麗的七彩光芒。

立夏

過完那個暑假,我就要上初中了。

中學和小學,分別在我們小鎮的兩頭,從我們家出來,一頭往中學去,另一頭則往小學去。

也就是說,夏天過后,我和弟弟就不會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了。“各走各的路!”我對弟弟說。

看得出來,弟弟有些落寞。他倒不是害怕,他早已經不再害怕,不管是半路上那戶人家很兇惡的狗,還是那座沒有欄桿的獨木橋,他都不再害怕。他一個人去上學,一個人從學校走回來,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他只是覺得在路上走,少了一個伴,會很不習慣。另外,我知道,他很羨慕我,在他心目中,成為一名中學生,是很風光很值得驕傲的。他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上中學了,他就在夢中大笑,直到笑醒。醒來之后,他愣了一分鐘,接著又哈哈地笑起來。

“那只是夢,有什么好笑的!”我說他。

他說:“我還沒有完全醒,所以抓緊時間再笑幾聲。”

成為一名中學生,真有那么驕傲嗎?我想:也不至于吧!但是最近,只要一想到自己暑假之后就要上中學了,我還是禁不住一陣激動。

今年,這將是我最后一次立夏飯了!

爺爺鄉下的風俗,每年立夏那天,孩子們就會帶了炊具去田野里燒一次野火飯。等上了初中,我就不是小孩子了,對嗎?所以,這是應該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野火飯。

我向鄰居茂林叔叔借了自行車,和弟弟一起去鄉下爺爺家。

如果是我一個人,騎到爺爺家最多只要半個多小時。但是帶上弟弟,騎得就沒那么快了。

因為還是頂風,我騎得好累啊!有些上坡的路,我騎得腰都彎下來了。

弟弟在后座上說:“哥哥你騎不動了吧?那我下來自己走吧,或者你騎我推!”

我是很累,但我不怕累。只要想到革命先烈,我就能咬牙挺過去!革命先烈死都不怕,還會怕累嗎?一個人死都不怕了,世界上就不再有什么可怕的事!

“不用不用!”我堅持騎,已經汗流浹背。

弟弟卻在后座上唱起歌來——

沒有花香

沒有樹高

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

從不寂寞

從不煩惱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我也想和他一起唱,但是,我唱不出來,我喘著粗氣,嗓子干干的,就想喝水。

春風啊春風你把我吹綠

陽光啊陽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

大地啊母親把我緊緊擁抱

弟弟好像越唱越來勁,他已經忘記我是在拼著命騎車吧?

我實在是累了,騎不動了,想讓弟弟從后座上下來,讓我輕松一點。或者我也不騎了,兩個人都走,就是推著走,也比現在這樣要好啊!我再騎下去,腿都要抽筋了!

但我不好意思說,我不想讓他瞧不起我。從小到大,弟弟都一直是把我當英雄的,我一直是他心目中最勇敢的人,即使是他也知道我特別害怕打針,但是,他并不因此認為我是個懦夫,他覺得那只是我的一個小毛病,而面對大風大浪,我是大無畏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我對弟弟說:“你想騎嗎?你不是一直羨慕別人會騎自行車嗎?”

弟弟說:“可是我不會騎嘛!”

我說:“你現在就可以騎!”

弟弟說:“我不要,我怕,我會摔死的!”

我說:“不是讓你騎,你坐在后面可以把腳伸過來,我把腳縮起來,你踏住踏腳板踩!”

我就把雙腳提到空中,讓他在后面踩。

他踩得很有力,因為他一直是坐在后面,力氣一點都沒有用掉,所以雙腳就像充足了電。雖然他踩得一下一下用力很不均勻,但是我穩穩地掌控著龍頭,自行車就一路向前。

突然輕松起來,我也唱了——

沒有花香

沒有樹高

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

弟弟卻喘著氣說:“哥哥你不要唱了!”

“為什么?”我說。

弟弟說:“你還不知道嗎,你又跑調了!”

沒錯,我唱歌不行,經常跑調,但是唱歌也不完全是為了好聽呀!唱歌是因為高興,心里高興了,就大聲唱,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繼續唱——

從不寂寞

從不煩惱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弟弟說:“你唱得難聽死了,我不踩了!”

我說:“好,那我就不唱了。”

弟弟卻把腳縮回去,說:“你就是不唱,我也不高興踩了!”

哈哈,我知道,他是累了,踩不動了,他正好拿我唱歌難聽做借口,一下都不肯踩了。

于是我們把自行車停在路邊休息。

田壟上已經有蠶豆結成了,蠶豆花就像一雙小眼睛,你看它,它也傻傻地看你。豆花還散發著迷人的清香,讓人忍不住就要來幾下深呼吸。

弟弟彎下腰在豆枝間尋找“貓耳朵”——那是蠶豆枝上一種特殊的葉子,它們長成一個小喇叭,和貓咪毛茸茸的耳朵十分相似,所以它們的名字就叫貓耳朵。

貓耳朵并不多的,能找到就是幸運。“啊,一個!”找到一個,弟弟像女孩子一樣尖叫起來。

“啊,又一個!”他高興極了。

我沒興趣找貓耳朵,我躺倒在田埂上,在豆花香里看天上的白云,它們在溫暖的微風中緩緩飄移,就像大地是船一樣在航行。騎累了的雙腿,直直地放在地上,真是舒服極了!

弟弟突然怪叫一聲,把我嚇了一跳,我以為他是踩到了蛇,于是從田埂上一躍而起。

而事實是,他只是因為一只蜜蜂而害怕成這樣。

“蜜蜂有那么可怕嗎?”

弟弟抱著頭說:“它要蜇人的!”

我對他說:“你別逃啊!你一跑,它就會追你!”

弟弟就立定了,他揮舞雙手,要把蜜蜂趕走。

我說:“你不能打死它啊!要是打死了一只,就會有一群,有一大群飛過來追你的!”

弟弟嚇得又一聲慘叫,用雙手護住腦袋。

我對他說:“其實蜜蜂沒那么可怕的,它們輕易不會蜇人,它們也只是感覺到被攻擊的時候才會蜇人。”

我還知道,蜜蜂尾巴上的毒刺,蜇了人,不會像打針一樣拔出來,而是留在了你的肉里。而它失去了這根刺,很快也就死亡了。

弟弟說:“蜜蜂真可憐!”

我在一本書里看到,辛辛苦苦釀蜜的都是工蜂,它們釀出的蜜,自己卻不吃,所以有一句詩是這樣寫的: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

跟弟弟說這些,他竟然有點想要哭,他說:“蜜蜂真是太可憐了!”

我說:“蜜蜂是可憐,但它們就是這樣的動物,它們天生就是這樣活著的,你怎么又要哭了,這也值得你哭啊!”

弟弟說:“媽媽看電影也要哭。”

我說:“媽媽是女的,你也是女的嗎?”

弟弟說:“為什么男的就不能哭?男的不能哭的話,為什么有眼淚呢?”

我被他問得有點煩,就說:“你愛哭就哭好了!”

在田埂上歇了力,我們的自行車又歡快地向爺爺家飛馳而去。

爺爺已經準備好了小鍋子給我們,說今年野火飯就不要像以往一樣在瓦片上烤豆子了,“用鍋吧,煮起來又快又干凈!”爺爺說,“鹽和打火機也為你們準備好了。”

爺爺家鄰居小孩阿華、明子都是五年級學生,他們拿了鐵架子和一把筷子,和我們一起去燒野火飯吃。

這里鄉下有個傳統,立夏那一天,只要是小孩過來,誰家地里的蠶豆,都可以隨便摘,只要不踩壞了莊稼,主人不會責備,也不會認為是偷東西。

大人們認為,這一天,讓孩子們到田地里隨便摘豆子,就在那里生火煮了吃,就是得了地氣,對長身體有好處。而被摘了豆子的人家,一年莊稼就會有好收成,這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明子說,小河對面的一戶人家,地里豆子長得最好,而且那里有一個高起來的泥垛,在那兒支鍋生火不會被風吹滅,煮豆比較容易。

阿華說:“但是那家老頭很兇,平時走過他家,他總是瞪著我們,好像我們都是小偷,要偷他家東西似的。”

明子說:“今天不要緊,今天是立夏日,誰家的豆都可以摘,不算偷!”

別人家地里的蠶豆,豆莢里才剛剛結出細嫩的豆子,但是這個兇老頭家的豆子卻已經很飽滿了,阿華摘了兩個豆莢,剝出蠶豆來,丟進嘴里一邊嚼,一邊說:“很甜!”

我們照著他的樣子,也摘了豆子生吃,確實很甜。

弟弟吃得很高興,說:“我們不要生火燒了,就吃生的吧,真好吃啊!”

明子說:“那不行,生豆子吃多了會拉肚子。”

阿華也說:“生豆子吃多了要中毒!”

我和阿華負責在泥垛后面生火,明子和弟弟去地里采豆。

我們剛把鐵架子放好,帶來的柴火擱成交叉的人字,準備他們采來豆子就一起剝,然后點火煮豆,突然聽到一聲大喝:“小赤佬!”

“什么?”我問阿華。

阿華說:“不好,好像老頭出來了,他在罵人!”

我說:“今天不是都可以摘的嗎!”

我們繞過土垛,看到老頭倒拿著一把長柄竹絲掃帚,正追向明子和我弟弟,嘴里還吼著:“小赤佬,打死你們!”

明子跑得比較快,弟弟眼看就要被老頭追到了,阿華大喊道:“老家伙!發神經!”

老頭聽到明子的喊聲,就轉向我們而來。

“快逃!”阿華拉起我的手就跑,一腳把鍋和鐵架子都踢飛了。

老頭在后面追,但他跑得一點都不快,所以很快我們就甩掉了他,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這時候明子和弟弟也跑過來,和我們會合了。

沒想到今年的立夏飯是這樣的結果!這是我最后一次立夏飯啊,因為暑假以后我就是大人了,而大人是不燒野火飯的。

我感到有些失落,而弟弟顯然驚魂未定,他的臉灰白,眼睛里還有驚恐的神色。

阿華安慰他說:“胖胖別怕,老頭只是嚇人的,不會真的打咱們。”

明子卻說:“不一定,如果被他追上,說不定就掄上一棍子!”

阿華說:“你不要再嚇胖胖了!”

我說:“不管他打不打人,我們反正逃走了,沒被他追上。”

我怕弟弟又要哭,在明子、阿華面前哭的話,那就太丟人了!我趕緊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是阿華救了你,他引開了敵人,你要謝謝他!”

弟弟委屈地說:“他是壞人嗎?為什么立夏日大家都是允許小孩摘豆的,他卻不讓摘,還要打人?”

阿華說:“不知道這個老頭發什么神經!”

明子說:“我想起來了,不久前他養的一只鵝被鄰村小孩砸死了,他看見小孩就來氣呢!”

我覺得很奇怪,鵝怎么被砸死?是用磚頭拍死的嗎?

明子說:“那個小孩扔了一個小石子,就把兇老頭的大白鵝砸死了,石子正好砸在鵝頭的紅頂上,那個地方只要一砸就死。”

明子還說:“老頭沒有老婆,也沒有子女,他把大白鵝看成自己的孩子呢。而且這只鵝還會像狗一樣看門,有陌生人靠近它就嘎嘎叫,還會追著人咬呢!”

聽明子這么說,我很感慨。弟弟看上去也有些感動,他的嘴唇抖抖的。

“我們去向他道歉吧!”我說。

“誰?”阿華說:“兇老頭嗎?不怕被他打呀?”

我說:“我去爺爺家拿點東西,我們帶了蘋果香蕉,我去拿一點來送給他,他就不會打我們了!”

弟弟說:“好啊好啊,這個老爺爺太可憐了!”

回到爺爺家里,爺爺聽說了,說:“你們怎么去他地里摘豆啊?他就是個可憐的老頭,還得了很重的病,醫生說他活不過今年的!”

我們拿了水果,還有我爺爺送他的兩包香煙,到了老頭家門口,卻誰也不敢叫門,大家站在蠶豆地這邊,傻傻地看著他的家。

老頭在屋子里看到我們了,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我看弟弟有點緊張,便摟住他的肩膀,大聲對老頭說:“老爺爺,我們剛才摘你的豆,現在來向你道歉!”

老頭說:“道什么歉,滾開!”

明子說:“他們拿了蘋果香蕉要送給你,還有兩包香煙。”

老頭沉默了。

明子說:“把鍋還給我們吧!”

老頭說話的聲音不再那么兇狠,他把放在門口的掃把拿開,說:“過來吧!”

我發現我們的鐵架子,就在他的屋子門口。他去屋里拿出了我們的鍋,還拎出一大袋蠶豆,對我們說:“就在這空地上煮吧,先把豆子剝了!”

我們將信將疑,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和藹起來。他又從屋里拎出兩只小竹椅,放到我們面前。他指指竹椅,示意我們坐下。

我和弟弟坐到竹椅上,它們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阿華和明子沒有凳子坐,老頭指著門口的一塊石頭,讓阿華坐下,然后又去屋里取了一個燒火凳,扔給明子。

大家都坐下來剝豆,明子一邊剝,一邊還往嘴里塞嫩蠶豆。弟弟學著他,剝到特別嫩的,也往嘴里塞。

看他們嚼得津津有味,我也吃了幾顆。

阿華說:“你們這樣吃,剝到晚上也剝不滿一鍋!”

大家剝了半鍋,老頭出來,一把將鍋拿走,去了屋里。

弟弟說:“原來他是讓我們幫他剝豆啊!”

大家都有些疑惑,老頭又出來了,他一手拿鍋,一手用火鉗夾著一個通紅的蜂窩煤,吩咐阿華說:“來,端著鍋!”

鍋里已經加了水,半鍋蠶豆已經被老頭洗凈。

蜂窩煤火力很足,不一會兒鍋里就發出了嗞嗞的響聲,同時,蠶豆的清香也彌漫開來了。

我看到弟弟咽了一下口水。

“餓了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

我知道他是餓了,更是饞了。

阿華說:“馬上就好吃了,立夏的豆嫩,煮爛了不好吃!”

明子說:“但還是要煮開,半生的還是不能多吃!”

我很想問問老頭,蠶豆到底應該煮多久吃才最好,但他不見了!我跑到他屋子門口,喊了兩聲老爺爺,沒人答應。

我把頭探進門去,里面黑洞洞的,還有一股很濃的香煙味道。

“老爺爺!”我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

“他到哪里去了呢?”阿華說。

弟弟突然說:“他會不會在鍋里下了毒?”

明子說:“不可能!我們是來向他道歉的,又不是來偷他的蠶豆。”

我保證,要是現在讓弟弟吃豆,他一定不敢。“你是個怕死鬼!”我這么說他。

“誰是怕死鬼呀?”是老頭的聲音!

他突然出現,手里拿了一把蔥說:“蠶豆一定要配蔥才好吃!這是高地上的野蔥,特別香,剛從地里挖出來,還沒斷氣呢!”

“老爺爺,謝謝你!”弟弟感動得好像聲音都有點不一樣了,他大概覺得自己是死里逃生吧,哈哈!

老頭說:“快吃吧,立夏日吃了蠶豆,就會身體好學習好!”

“老爺爺你真好!”弟弟又說。

老頭說:“我也是為了自己,立夏日有小孩摘我地里的豆吃,今年就是好收成!”

“那你為什么還要用掃把打我們?”明子說。

老頭說:“鎮上的孩子好!你們這些野孩子,都是壞家伙,該打!”

阿華說:“爺爺你別冤枉我們,是鄰村的孩子砸死了你的鵝,不是我們!”

老頭在門檻上坐下來,點了一根煙,默默地抽起來。

鍋里的蠶豆,放了野蔥,果然好香啊!我們四個人,很快就把豆子全部吃完了。我端起鍋子,喝了幾口里面的湯,好鮮啊!

弟弟學我,也端起鍋,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

然后,阿華、明子也都喝了,把鍋喝了個底朝天。

弟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空空的鍋子,他一定是沒喝過癮,因為加了鹽和野蔥的蠶豆,確實是天下美味啊!

離開老頭家的時候,他給了我們滿滿一大袋子連殼的蠶豆,讓我們帶給爺爺。他對我說:“你爺爺是個好人!你奶奶也是個好人!”

聽他提到奶奶,我的心里涌上來一陣酸楚,想起她那時候坐在秋千上的樣子,那是多么美好啊!她老人家因為中風行動不便,一直只能坐在椅子上。那時候我把她拖到開滿月季花的院里,扶她坐上秋千,把她蕩起來,她是多么開心啊!她是一個多好的奶奶啊!可是——

我差一點就要落下淚來!

但是誰都知道的,我不會哭,我吳毛毛是個不喜歡眼淚的人!

撞翻了

告別了爺爺,告別了明子和阿華,我們騎著自行車踏上歸途。

自行車的后座上,不僅坐了弟弟,還有一大袋青蠶豆,抱在弟弟的懷里。爺爺說:“帶回去吧,讓你們爸爸媽媽也嘗嘗,新鮮的時令貨最養人!”

太陽已經偏西,鄉村的房子在田野里顯得更加好看,陽光照亮了農舍的側面,使它們看上去醒目而突出,就像是用畫筆畫出來的。

大地是綠的,是香的。

“燒野火飯真開心啊!”弟弟說。他說話的時候,嘴里的熱氣吹在我脖子后面,讓我覺得癢癢的,很不舒服。我就對他說:“你別對著我脖子說話!”

他很聽話,就側過臉去說:“好的。”

我說:“是的,今年的野火飯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次!”

弟弟說:“明年咱們還來這里好了,阿華不是說了嗎,明年他還要準備好糯米和咸肉,和青蠶豆一起煮飯,就更好吃了!”

我感覺到弟弟在咽口水,咸肉蠶豆糯米飯,確實誘人,被他一說,我也餓了。

弟弟又說:“明子還說,明年立夏他縣城里的兩個雙胞胎表妹也要到鄉下一起燒野火飯。”

是的,明子是這樣說的。

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對漂亮的雙胞胎姑娘,她們穿了一模一樣的衣裳,她們城里女生,應該都是穿著裙子的吧?她們笑起來也完全一樣嗎?她們會說同樣的話嗎?她們會不會看不起我們小鎮上的人?

“哥哥,你怎么不說話?”

我說:“明年我是中學生了,不是小孩子了,就不能和你們一起燒野火飯了!”

弟弟說:“初一還不是大人!”

我說:“反正明年我肯定不參加了!”

說完這個話,我心里感到有一點酸溜溜的,不知道是失落呢,還是妒忌。美好的田野,清香的蠶豆,還有阿華明子,還有明子縣城里的雙胞胎表妹,那都是他們的事了,跟我沒有關系!我真的就不參加了嗎?

回家因為是刮著順風,所以自行車騎得很輕松,我也沒有讓弟弟在后面踩。他幾次提出要踩,我都拒絕了。

回到鎮上,騎上觀音橋,下橋的時候,我沒有捏剎把,任自行車飛快地沖下橋去。那是一種很爽快的感覺,就像自行車變成了電動車一樣。

誰會想到,速度一快,弟弟受到驚嚇,他竟然從自行車上掉了下來!他哇啦啦叫起來,而我的自行車卻早已經沖到橋下了。

我回頭一看,他抱著一大袋青蠶豆,一屁股坐在橋面上。

也就是這么一回頭,哐啷一聲響,我把觀音橋堍一個賣魚的小攤撞翻了。

說是小攤,其實只是一個很大的紅色塑料盆。盆被我一撞,里面很多魚打翻在地上,有的還在活蹦亂跳,魚腥味彌漫在空氣中。

賣魚的大媽先是對我大聲嚷嚷,她罵我眼睛瞎了,有好好的路不走,卻要對著她的魚攤撞。

我馬上把自行車扔在一邊,幫她把魚撿起來,放回盆里去。

她卻大哭起來!她一哭,我就覺得很狼狽,不知道應該怎么做了!

這時候弟弟也從橋上一瘸一拐地下來了,他這次好像表現得很堅強,沒有哭,還忍痛下來幫忙一起撿起地上的魚,也不知道他摔壞了沒有。

弟弟真是能干,他對大媽說:“大媽你不要哭了好嗎?魚都幫你撿起來了,都放進腳盆里了!”

大媽說:“什么腳盆?是魚盆!”

弟弟說:“對,是魚盆,魚都放在魚盆里了!大媽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我摔下來,腿都摔斷了!”

大媽說:“腿斷了還能從橋上走下來啊?”

弟弟說:“反正很痛。”

我對大媽說:“真的對不起!請你原諒!”

大媽說:“不行,一條鯽魚掉到河里去了!”

我覺得這個大媽是在說謊,魚盆并不是放在小河邊的,打翻之后魚不可能掉進河里,魚又沒有腳,不會自己走過去。

我說:“不會的!不會的!”

大媽卻說:“肯定掉河里了,那是盆里最大的一條鯽魚,它不見了,就是掉河里了!”

“怎么辦?那怎么辦呢?”弟弟很著急。

大媽說:“沒什么怎么辦,賠我魚!”

邊上有一些圍觀的人說:“算了吧,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大媽卻不依不饒,我覺得她剛才是在假哭,因為她臉上一點眼淚也沒有。她可能是嫌自己的嗓門不夠大,聲音不夠響,所以還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幾腳:“賠!賠!”

我想推著自行車走,但是大媽馬上站起來,一把抓住自行車龍頭:“還想逃走啊!”

這時候我才發現弟弟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呢?我環顧四周,都沒有他的影子。

“他逃走了,哈哈!”有人說。

弟弟啊弟弟,我心想,你也太膽小了吧,竟然一聲不響就這樣溜走了!這也太不像話了吧!我一直覺得,要是在戰爭年代,弟弟這樣的人,如果被敵人抓去,根本不用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只要稍微恐嚇他一下,他就招了,就當叛徒了!

真是讓人瞧不起啊!

邊上看熱鬧的人不少,但他們在議論些什么,我幾乎聽不到。我的腦子里,充滿了怨恨,我覺得弟弟在這個時候悄悄溜走,真是可恥又可恨。

“你不能走!”大媽說,“你弟弟已經逃走了,你不能逃,賠魚!”

我的腦子里,恍惚出現了以前和弟弟一起去牛角浜用絲網捕魚的情景,那個季久華送我的網,只能捕到細小的白條,而鯽魚,是要用兩根竹竿支起來的“趕網”才能捉到。要是現在有一副趕網給我,也許我能在小河里捉一條鯽魚賠給這個大媽!也許,還能正巧把她所說的那條掉進河里的鯽魚捉回來呢!

可是,哪里來的趕網呢?連絲網也沒有!在這樣困窘的情況下,我連脫身都不可能,還想什么捕魚,完全是在空想啊!

這時候,正好鄰居茂林叔叔拎著一袋菜走過來。“茂林叔叔!”我像遇到了救兵一樣叫他。

“毛毛,你們從鄉下回來了?”茂林叔叔說。

我說:“是的是的,茂林叔叔,自行車還給你!”

茂林叔叔過來拿自行車,大媽不讓他拿,她說:“他撞翻了我的魚,一條大鯽魚掉進河里了,要賠!”

茂林叔叔說:“自行車是我的!”

大媽說:“賠我魚!”

茂林叔叔說:“你的魚多大?多少錢?”

大媽要從她的紅色塑料盆里找一條魚,她要稱一下,她對茂林叔叔說:“比最大的這條還要大!”

茂林叔叔說:“你稱吧,多少錢,我給你就是了!”

大媽就在塑料盆里找來找去,她肯定是想找一條最大的。

“你弟弟呢?胖胖呢?不是和你一起去鄉下爺爺家的嗎?”茂林叔叔問我。

我不知道應該怎么對茂林叔叔說,我總不能說這個叛徒、懦夫逃走了吧?

“哥哥!哥哥!”突然聽到弟弟喊我。

弟弟拎著袋子,臉色紅撲撲地出現了。他手上的黑色塑料袋,是我們從鄉下帶來的,鄉下老頭裝了滿滿一袋蠶豆給爺爺,爺爺又讓我們帶回家,但是里面的蠶豆呢?

這個袋子現在看上去癟癟的。

“你去哪里了?”我的眼睛一定在冒火。

弟弟興沖沖地說:“魚!魚!”

“什么魚不魚的?你去哪里了?”我大聲問他。

他看見了茂林叔叔,馬上說:“茂林叔叔好!”

茂林叔叔說:“胖胖好,才一天,你們就曬黑了!”

弟弟的袋子里,竟然裝了一條大鯽魚!魚在黑色的塑料袋里嘩啦啦一陣響動,表明魚很鮮活。

弟弟把魚從袋子里倒出來,倒在大媽的紅色大塑料盆里。好大的一條鯽魚啊!它在盆里猛地一甩尾巴,水濺了出來,濺在我的臉上,也濺到了茂林叔叔和賣魚的大媽身上。

“賠給你!”弟弟對大媽說,他的聲音聽上去那么高亢響亮。

大媽有點目瞪口呆,她和我們一樣,沒想到弟弟會弄來一條活魚,而且足夠大,和她盆里的其他魚兒比,簡直就是鶴立雞群。她根本不好意思嫌這條魚不夠大,“不如掉進河里的那條大”這樣的話,她根本就說不出口。

“哪兒來的魚啊?”我問弟弟。我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懷疑是不是在夢里。他是魔術師嗎,可以變出一條鯽魚來?或者他是神筆馬良,在地上畫一條魚,它就真能動起來?

我看得出來,弟弟的腿還有點瘸,他摔得不輕,但他不再是以前的弟弟了,他忍著疼痛,去弄來了大鯽魚,解決了問題,弟弟真棒!

弟弟說:“豆子沒了!”

“豆子呢?”我問。

弟弟說:“我去菜場了,豆子換了這條魚。”

弟弟真的已經不是以前的弟弟了,他做出來的事,我完全沒有想到,我還以為他是溜之大吉了呢!我錯看了他,小看了他!現在我想,要是在戰爭年代,他也有可能成為一名機智勇敢的革命者的!

香囊

弟弟摔得不輕,他說他的屁股摔成兩半了。我說:“屁股本來就是兩半的,誰的屁股不是兩半而是一整塊的?”

晚上他睡在下鋪,一直不停地翻身。我問他是不是疼,他說,倒也不是有多疼,而是覺得橫豎不舒服。

第二天起來,他走路還是和平常有點不一樣。

媽媽擔心起來,一定要帶他去醫院拍片。

弟弟堅決地說:“我不去!要拍我屁股的照片,難為情死了!”

媽媽說:“拍的是X光片,看不到屁股的,只看到屁股里面的骨頭。”

我說:“這樣就能看到你的骨頭是不是斷了。”

弟弟哭喪著臉說:“要是骨頭斷了,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坐了?”

媽媽說:“不會斷那么嚴重吧!最多是有一點點小裂縫。”

“那還能長好嗎?”弟弟說。

媽媽說:“當然能長好!外國有一種增高手術,就是故意把小腿骨頭拉斷,留一條小縫,它就會自己長好,然后再裂一條縫,再讓它長好,這樣慢慢地腿就變長了,人也就變高了。”

我覺得這樣好變態,為了長高竟然這么干,真是發瘋了!

我對弟弟說:“如果你真的骨頭摔出了一條縫,長好以后會不會一邊屁股變大了?兩邊屁股一大一小,那就滑稽了!”

弟弟聽了很生氣,說:“不要你管!”

爸爸卻認為沒有必要去醫院拍片,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打籃球,經常摔跤,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有時候屁股疼一個星期呢,也并沒有骨折。

他還說,小孩子骨頭軟,不會像大人那么脆,就更不容易骨折了。

“你們不要小題大做!”爸爸說。

但是媽媽堅持要去拍片,她說:“拍片不是治療,而是檢查。檢查的目的,是為了發現是不是骨折了,同時也是排除骨折的可能,如果確定沒有骨折,那就不用任何治療。”

去醫院拍片,弟弟一定要爸爸也陪著一起去。爸爸說:“我哪有空陪你去!我單位事情很忙,媽媽帶你去還不行嗎?醫院是媽媽的單位,醫院所有的人都是媽媽的同事,你還擔心什么呢?”

弟弟于是又要求我去,但是我真的不喜歡醫院,我討厭那個地方,看到全是穿白大褂的人,看到那些針筒、鹽水瓶之類的東西,甚至聞到醫院里的氣味,我就緊張。

不要以為我是個膽小鬼啊,我其實很勇敢,我堅信,我是一個死都不怕的人,威脅利誘、嚴刑拷打,都不能使我屈服!但是我確實不喜歡醫院,打針那種事,也是我非常不喜歡的。

媽媽在醫院工作這么多年,我只去過一次。有次我們忘記帶家里的鑰匙,放學回來就和弟弟一起拐到醫院問媽媽拿鑰匙。在走廊里,看到一個手臂燒傷的人,他的手臂,就像被剝了皮一樣,我看到馬上就覺得想要嘔吐了,趕緊逃出了醫院,再也不去那種地方了!

媽媽卻說,醫院是最干凈的地方,因為醫生每天洗很多次手,醫院里每天都要消毒。所以比起外面來,醫院里更干凈,細菌很少,都被消毒藥水殺死了。

弟弟當然也怕醫院了!我在想,他一定希望家里所有的人都陪他去,恨不得把鄉下的爺爺也叫來呢。

我對他說:“我就不陪你去了,我還有很多作業沒有完成,馬上就要升學考試了,我要考個好成績!”

弟弟的表情是怨艾的,他很不高興,加上恐懼,他的臉看上去灰灰的。

我就把一只端午節爸爸送給我的香囊放在弟弟口袋里,我說:“有了這個你什么都不用怕!”

這個香囊是布頭做的,繡成一個老虎頭。端午節爸爸給我們每人買了一個香囊,里面裝的是雄黃,這種中藥是可以去病驅邪的。弟弟也有一個,但不是老虎頭,他選了兔子,他一直都特別喜歡兔子。而我是喜歡老虎的,那是森林之王,它只要一聲吼,群山都會發抖!

弟弟從醫院回來,興奮得不得了,說他的骨頭一點都沒有受傷。“我是硬骨頭,堅強!”他這么夸自己。

他還說,摔痛的其實并不是他的屁股骨,而是尾骨。

我說:“原來你是有尾巴的人啊!”

弟弟說:“你也有,每個人都有!只不過,人的尾巴退化了,不像猴子那樣看得見。”

弟弟覺得自己很僥幸,他的意思是,摔痛的是尾骨,即使摔骨折了,也沒關系,反正尾巴對人來說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

爸爸說:“但是,如果你尾骨真的有骨折,坐都不能坐的,還不痛死你!”

我覺得,保佑弟弟平安無事,有我的老虎頭香囊的功勞,他應該謝謝我,應該謝謝這個老虎頭。

可是,弟弟竟然說,老虎頭香囊不見了!

“什么?”我差點兒跳起來,“不見了?弄丟了嗎?怎么會?怎么會不見了?”

爸爸說:“什么事,這么大聲?”

我說:“香囊,我的老虎頭香囊,讓弟弟帶到醫院去的,被他弄不見了!”

爸爸說:“是落在醫院了嗎?讓媽媽明天去找回來!”

媽媽說:“要看落在哪里,香囊上又不寫名字,撿到的人也不知道東西是誰的,可能就拿回家去了。”

這是我喜愛的香囊,我為了給弟弟壯膽,才讓他帶去醫院的,誰想到他會弄丟!

“是真的嗎?真的丟了嗎?找不回來了嗎?”我對著弟弟吼。

媽媽說:“不就是一個香囊嗎,毛毛為什么這樣?”

爸爸說:“你們就是多事,丟了就丟了唄,明年端午節再買一個不就行了!”

我說:“不,我現在就要!”

弟弟的身體膽怯地往后縮,他說:“我的香囊賠給你,不好嗎?”

“不好!”我說:“我不要兔子,我要老虎!是老虎!你聽清楚了嗎?”

我賭氣連晚飯都不吃了,鉆進小房間里復習功課。

媽媽來敲門,叫我去吃晚飯,她說:“毛毛,真的不吃了嗎?”

我裝作沒有聽見。

媽媽說:“食堂里帶回來的肉包子,也不吃嗎?”

我喜歡吃肉包子,超級喜歡吃,但是,我說了不吃晚飯了,就肯定不吃,再餓也不吃!革命先烈死都不怕,還怕餓嗎?

爸爸、媽媽、弟弟,他們在外面吃飯的聲音,以及他們說話的聲音,很清楚地傳到我的耳朵里。我好像還聞到了肉包子的香,從門縫里鉆進來。

我感到餓了,真的餓了,非常餓!肚子里咕咕地響。但我不希望我的肚子里響,我很擔心這響聲被他們聽到。

我捂住自己的肚子,不讓它響。但是,它好像響得更來勁了!

我有點瞧不起自己,才一頓沒吃,就餓成這樣?肚子就這么咕咕亂叫?那些在敵人的監獄中絕食的人,幾天不吃,他們是怎么挺過來的?

后來弟弟門也沒敲,就走了進來。這個我不能怪他,因為小房間也是他的小房間,他想進來就進來,不用敲門就有權進來。

他端了一盆肉包子,什么也沒說,往我面前一放,就出去了。

盤子里一共有五個包子,它們胖胖的,壘在盤中。它們看上去又松又軟,香氣像趕不走的蒼蠅一樣繞著我飛來飛去。

吃還是不吃?當然不吃!

但是,肚子叫得更厲害了,餓的感覺,讓我的身體都微微發抖了。

我的手,好像已經不是吳毛毛自己的手,它好像不受我的控制,自作主張要伸過去拿包子了!

“縮回來!”我命令自己的手。

但是后來,它又伸了過去,并且,抓住了一個包子。

“吃嗎?”我問自己。

我對自己說:“吃一個吧,就一個!”

這個肉包子,瞬間就吃下去了。好像它是自己消失的,眼睛一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吃了一個肉包子,等于沒吃,甚至,比沒吃的時候更餓了,更想吃第二個。

我的手,又伸向了肉包子。

在吃完四個之后,盤子里只剩下一個了,只有最后一個了,留著它還有什么意義呢?

五個肉包子全部吃完了。

你要知道,看著面前空空的盤子,我是多么后悔!我說好了不吃的,卻把五個肉包子全部吃掉了,這是我應該做的事嗎?我的志氣到哪里去了?即使爸爸媽媽弟弟他們不會因此瞧不起我,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真想時間能夠倒流,能夠退回去,退到盤子里壘著五個肉包子的時候,那我就一定不會吃,一個都不吃,堅決不吃,餓死也不吃!

可是盤子空空的。

我又幻想自己能有把肉包子變出來的能力,在空空的盤子里,一個、兩個、三個肉包子出現了,接著是四個、五個。五個一盤,放在那里,就像剛端進來的時候一樣!就讓它靜靜地待在那里吧,一動不動。而我,也不要去動它們,直到弟弟或者媽媽進來,把盤子端走。

可笑的是,五個肉包子都進到了我的肚子里。更可笑的是,我還打了兩個飽嗝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他們聽到了。

后來媽媽進來把空盤子拿走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有說,她甚至看都沒看我,只是把盤子拿走,就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她真是個好媽媽!要是她說我“沒志氣”,或者說我“說話不算數”,哪怕她只是鄙視地看我一眼,我都會無地自容。

到了睡覺的時候,弟弟說:“你今天不洗臉洗腳就睡了嗎?”

我說:“心情不好,不洗了,睡了!”

弟弟說:“真的對不起!”

我不要聽他說這些,我把被子蒙住頭,鉆進了黑暗中。

弟弟說:“哥哥,老虎頭香囊沒有丟,是我把它送給米青青了。”

“什么?”我從被子下面跳起來,“你竟然擅自把它送人?”

弟弟被我嚇到了,他本來是從下鋪探出頭來的,現在馬上縮回去了。

“米青青是誰?”

弟弟說:“她是我同學。今天在醫院,我遇見她了,她準備扁桃體開刀。”

見我不說話,弟弟又說:“她很害怕,她的嘴唇都是白的,我就想老虎頭可以給她壯膽,可以保佑她平安無事,所以就送給她了。”

我說:“那是我的東西,你怎么可以隨便送人?”

弟弟說:“哥哥,對不起!”

見我還是很生氣,弟弟說:“她是我們班唱歌最好的,她扁桃體開刀,會不會以后就不能唱歌了?”

我說:“你說那個米青青嗎?你喜歡她是嗎?”

弟弟點點頭說:“嗯!”

“原來你是早戀了!你和她談戀愛嗎?”

弟弟趕緊否認:“沒有談戀愛,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什么?”

弟弟說:“是喜歡。”

我說:“喜歡就是談戀愛!你還只有小學四年級,就談戀愛了,難為情嗎你?”

“哥哥你小聲點!”弟弟說,“不要告訴爸爸媽媽啊!”

我說:“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把我的東西送了人,我要向全世界宣布,吳胖胖談戀愛了!他愛米青青!”

弟弟拉起被子把我蓋住,為的是不讓爸爸媽媽聽到我的話。我就在被子底下說:“吳胖胖,談戀愛!吳胖胖,談戀愛!”

弟弟說:“我的兔子香囊給你!”

我鉆出被子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喜歡兔子,我要老虎!”

弟弟說:“那我拿什么賠你?”

“你有什么可以賠我的?”

他把書包推到我面前說:“你要什么東西,就拿好了!”

我剛打開他的書包,他就立刻把它捂住了。

“有什么秘密?”

“沒有,沒有。”弟弟慌張地說,“我自己把東西拿出來。”

他搶過書包,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課本、作業本、文具盒,還有一本《水滸傳》。

“還有呢?”我問。

他又拿出一個橡皮圖章,上面是一個兔子圖案。

“又是兔子!”我說,“你怎么那么喜歡兔子?要是老虎就好了!”

“看看,還有什么?”我說。

弟弟說:“沒有了!”

“讓我檢查一下有沒有!”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我看看,給我看!”

可他就是捂著書包不松手。

“什么秘密?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說。

弟弟說:“你要是答應我,為我保密,我就給你看。”

我說:“你給我看,我保密!”

弟弟說:“你先答應!”

我說:“好,我答應!”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鑰匙圈,上面掛著一個圓圓的塑料牌子,里面嵌著一個女生的照片。

她就是米青青了,應該沒錯。

“她送給你的嗎?”我問。

弟弟點點頭。

他說:“就這些了,全部都在這里了!”

我們商定,他欠我一件東西,等哪天我看上了他的什么東西,他就要賠給我,因為,他把我的東西送了人,送給了他的“老婆”米青青。

離愁

新學期還沒有開學,弟弟的“老婆”就沒了。

弟弟說,米青青要轉學了,她要去浙江諸暨的舅舅那里讀書了。

“她全家都去嗎?”我問。

弟弟說:“不是的,就是她一個人去。”

那又是為什么呢?

弟弟說,米青青爸媽看到她書包里有一個鑰匙圈,里面嵌著吳胖胖的照片,他們還發現了一封他寫給她的信。

“你還給她寫信啊?寫了什么?”我問。

弟弟哀傷地說:“也沒寫什么。”

“沒寫什么為什么要寫呢?”

弟弟說:“我只是抄了兩首詩給她。”

“什么詩?”

“你別問了,不要問了!”

我說:“一定是情詩!”

弟弟說,他再也見不到米青青了,她爸媽讓她轉到諸暨去讀書,就是為了不讓她見到他。她爸媽把米青青罵了半夜,她爸爸還打了她,說女孩子這么小年紀就談戀愛,是不要臉,是敗壞了家風。

弟弟的臉上,滿是哀怨。

諸暨這個地方,鄰居茂林叔叔說起過它,說它是西施的故鄉。我就對弟弟說:“諸暨是西施的故鄉你知道嗎?西施是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米青青去了那里,就要變成美女了!”

弟弟不說話。

我說:“米青青這樣轉學走了,她爸媽會不會跟老師說,都是因為她跟你談戀愛?”

我不是故意要嚇唬弟弟,我是真的為他擔心,如果米青青的家長對老師說了,老師一定會跟我們爸媽說。

弟弟突然就緊張起來,說:“那爸媽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我看他那可憐的樣子,有點同情他,就說:“爸媽現在肯定還不知道,要是他們知道了,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爸爸早就要打你了!”

弟弟說:“那怎么辦?”

我說:“你可以自首,坦白從寬。”

弟弟說:“我不說!我怕!”

我安慰他說:“其實爸媽不一定會知道,米青青的爸媽估計不會跟老師說,這種事,知道的人多了,對他們女兒不好,他們臉上也無光。”

弟弟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還很郁悶呢,或者是聽我這么講稍微感到輕松了一點。

他忽然問我:“哥哥,談戀愛很可恥嗎?”

我說:“你才多大?小學生談戀愛,應該是可恥的吧!”

“為什么大人談戀愛就不可恥呢?他們還會結婚,還要生孩子,一點都不難為情。”

我說:“因為他們是大人!”

弟弟說:“哥哥,你想過談戀愛嗎?”

我馬上說:“不想,女生很討厭!”

其實,我心里并不是這樣想的,我喜歡班里的一個女生文雯,只要她一天沒到學校上課,只要很長時間看不到她,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而看到她坐在教室里,聽到她說話,我就覺得很踏實。甚至看到太陽下她的影子從門口一閃而過,我都覺得有一種特別的快樂。

但是我從來都不敢和她說話,每次看她都只是偷偷地看。而發現她的目光掃過來看我的時候,我就馬上避開了。

我在教室里撐俯臥撐的時候,聽到她在,或者感覺到她也和同學們一起在看我的時候,我就能無窮無盡地撐下去。

看到弟弟的書包里藏著有米青青照片的鑰匙圈,還知道米青青也有同樣的鑰匙圈,上面有弟弟的照片,還知道弟弟竟然抄情詩給米青青,我真的有點佩服他。而且,還有點嫉妒。要是我也有這個勇氣,要是我的書包里也有一個鑰匙圈,上面有文雯的照片,而她那里也有掛著我照片的鑰匙圈,那該有多好呢!

那是一種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一旦想起來是會讓自己發抖的。

我為什么這么膽小?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的,為什么連多看文雯一眼都不敢?和弟弟比起來,我就是個膽小鬼。

弟弟問我談戀愛是不是可恥,其實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并不覺得這是可恥的。我只是覺得,要是被別人知道了,那才是難為情的。

要是像弟弟一樣,抄的情詩都被米青青的家長知道了,如果再告訴老師,最后同學們全知道,自己家長也知道了,那不是太丟臉了嗎?

既然是丟臉的事,為什么大家還要去做呢?

我經常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找一個像文雯一樣文靜漂亮的女人,和她談戀愛,一起拍很多照片,兩個人在一起吃飯,然后抄很多情詩給她,然后跟她結婚,一輩子在一起。

要像文雯那樣的,而不是像米青青那樣的。

我看過弟弟鑰匙圈上米青青的照片,她長得不好看,跟文雯比差得很遠。

但是弟弟卻那么喜歡她。

米青青在正式去諸暨之前,把她的鑰匙圈還給了弟弟,她還對弟弟說:“你的那個也還給我吧!”

弟弟說:“留個紀念不可以嗎?”

米青青說:“我爸爸媽媽說不可以,他們讓我一定要把鑰匙圈要回去。”

“那老虎頭香囊她還你了嗎?”

弟弟說:“沒有。”

我說:“你去問她要回來呀,那是我的東西呀!”

那天晚上停電了,我們就只能在屋子里點起蠟燭。

燭光搖曳,把我們的影子投射到墻上,墻上的黑影在飄忽,好像被外面的風吹動了似的。

其實外面沒有風。

窗戶開著,有青蛙的叫聲遠遠地傳過來。

點上蠟燭,好像蚊子反倒少了。蚊子怕蠟燭的氣味嗎?那么以后即使不停電,也點上一支蠟燭好了。

弟弟把他的鑰匙圈放到蠟燭的火焰上,火苗就像會咬人一樣,嗞嗞地啃著他的鑰匙圈。

塑料的氣味很濃,媽媽在外面聞到了。

“什么味道?”我們聽到她問爸爸。

爸爸說:“好像電線燒焦了!”

他又說:“奇怪,停電呀,怎么會有電線的焦煳味?”

他們馬上想到可能是我們屋子里的蠟燭出了什么問題,他們連門都沒敲,就闖進我們屋子里來了。

“胖胖,你在干什么?”媽媽說。

弟弟立刻縮手,但是一股黑煙還是被他們看到了,還有塑料燒焦的煳味在屋子里彌漫。

“為什么要燒鑰匙圈?為什么燒自己的照片?”爸爸說,“你是在玩火,這太危險了!”

“很危險,你知道嗎?”媽媽說。

我覺得弟弟太愚蠢了,他既然生怕爸爸媽媽知道,又為什么如此執拗倔強呢?心里難受,可以睡覺,他這樣做,不是等于要主動告訴爸媽嗎?

我可什么都沒有說,爸爸媽媽問我,我都說不知道。

而弟弟這副樣子,眼睛里還滿是淚,爸媽當然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爸爸問了弟弟幾遍,他什么都不說,爸爸就很惱火。他的嗓門大得讓我吃驚。在我印象中,爸爸已經很久沒發這么大火了,他只是在很久以前,脾氣才這么壞。那個壞脾氣的爸爸,好像突然之間又回來了。

我不瞎說,爸媽是一直有點偏愛弟弟的,在我們兄弟倆之間,只要發生了爭執,不管是誰對誰錯,他們基本上都是袒護弟弟。“他小,你大。”這幾乎是他們的口頭禪,尤其是媽媽。

但是這一次,他們就是沖著弟弟一個人去的,爸爸幾次做出要揚手給弟弟一個巴掌的樣子,每次弟弟都嚇得把腦袋縮起來。

“你說,為什么要放火?不說出來今晚別想睡覺!”爸爸對弟弟說。

我知道,媽媽是更偏心的,弟弟的樣子,明顯已經讓她心軟了,她對弟弟說:“我知道你不是要放火,你燒這個鑰匙圈,一定是有你的道理的,告訴媽媽,遇到什么事了?媽媽會幫你!”

她對爸爸說:“你不要吼嘛!你這樣子,他還敢說嗎?”

爸爸就壓低了聲音,也是壓低了火氣,說:“說,說出來是什么事,說了就不怪你!”

弟弟竟然自己坦白了,說他要把這個鑰匙圈燒掉,因為是同學米青青還給他的,她不要,他也就不要它了。

媽媽還說:“這就奇怪了,為什么呀?”

而爸爸已經明白了,他說:“米青青是女同學吧?你和她談戀愛了是嗎?”

弟弟抬起淚眼看著爸爸媽媽,不知道是想博得他們的同情呢,還是想對他們說,既然已經說好說出來就不怪罪他了,可不要說話不算數哦!

爸爸說:“你還是個小學生,就做這種事,丟不丟臉?”

弟弟說:“她轉學去諸暨了。”

“誰?”爸爸問。

我說:“就是米青青。”

我這么說,弟弟一點都不反感,他看都沒看我,只是垂著頭,好像是在哭。

也許他自己是不太愿意說話了,而由我代他說出來,他可能反而覺得不錯呢。

我說:“弟弟抄詩給米青青,米青青的爸爸媽媽就讓她轉學到諸暨去了。”

媽媽突然很不合時宜地笑了,她說:“就是那天在醫院等著開扁桃體的那個女孩吧?”

我說:“是的,就是她,弟弟還把我的老虎頭香囊送給了她!”

我好像成了弟弟的代言人。

“轉走了好,轉走了也好,轉走了就沒事了!”媽媽說。

爸爸說:“這是一個錯誤,極大的錯誤!這是中學生都不能犯的錯誤,何況還是小學生!學生不好好學習,腦子里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實在太混賬了!”

他要求弟弟今晚一定要寫完一份深刻的檢查才能睡覺。

“必須深刻認識錯誤,保證以后絕不再犯!聽到了嗎?”他說。

爸爸媽媽出去之后,弟弟問了我幾遍:“怎么寫?”

我說:“我怎么知道怎么寫?我又沒談過戀愛!”

我躺在上鋪,聽到下面弟弟似乎一直在抽泣。他是為寫不出檢查書而哭呢,還是因米青青而傷心?

后來他就沒聲音了。

我探出腦袋,看到他并不是在寫檢查書,而是呆呆地看著窗外。

“你在看星星嗎?”我問。

他說:“哪顆是牛郎星,哪顆是織女星呢?”

我說:“不知道。”

弟弟說:“你以前對我說,你是知道的,你還說,王母娘娘用金簪劃了一條銀河,把牛郎織女隔開了。”

我說:“你是想說米青青的爸爸媽媽是王母娘娘嗎?”

弟弟說:“既然銀河把他們隔開了,為什么喜鵲還要每年一次為他們搭橋,讓他們相會呢?”

我說:“你還是好好寫檢查吧,別想這些問題了,你不是大人,我們都還沒有長大,不懂愛情的!”

弟弟說:“但是你說過,人和人離得很遠,就像天上的星星和另外一顆星星,看上去靠得很近,其實很遠很遠。你還說,每一個人和每一顆星都很孤單,只有有了愛人的人,才不會孤單。”

我都忘記自己說過這些話了,我說過嗎?

我對弟弟說:“時間不早了,你快寫吧,寫完了交給爸爸,他們也快要睡覺了。”

弟弟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寫。”

我說:“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你就寫,作為一名小學生,不應該想得太多,而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學習中,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為革命學好本領,做一名合格的共產主義接班人!”

弟弟說:“真的這樣寫嗎?”

我說:“為什么不能這樣寫?反正米青青已經去諸暨了,而且她也不會再跟你好了,你就保證再也不抄詩給她,再也不會跟她交換禮物,保證,用生命擔保!”

蠟燭偶爾發出了畢剝的響聲,夜太靜了,青蛙的鳴叫變得更遠了,一定是離我們比較近的幾只青蛙已經睡著了吧。

老艾牌自行車

相對來說,中學離我們家要遠很多,所以每天早上,都是我先出門上學去。

爸爸媽媽承諾,等過了國慶節,就買一輛自行車給我,這樣路上就不會走得太久了。

這當然是我夢寐以求的!

走在路上,看到有人騎著自行車上學,我就會羨慕不已。有時候我會幻想,自己的腳下像哪吒一樣有一對輪子,那我就能一路飛馳著去學校。

如果有一輛自行車,那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弟弟心里是不舒服的。在我們家里,如果只有一件好東西,那一定是歸弟弟所有。這似乎早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現在,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如果有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卻是我的!

弟弟說:“星期六星期天,不上學的日子,自行車就歸我騎,好嗎?”

我看著他那副小氣的樣子,既可憐,又有點兒討厭,就說:“好吧,但是,你又不會騎!”

他說:“有了自行車,我就會騎了!”

我說:“沒有拿新車學的,要是摔壞了怎么辦?”

弟弟說:“那就借隔壁茂林叔叔的來學。”

我說:“那樣更不好了,沒有拿別人家的來練車的,摔壞了就更不好辦了!”

“那到底怎么辦?”弟弟絕望地說。

我說:“等我騎得有點舊了,而那時候,你也上中學了,讓爸媽再買一輛新的給你,你就用我的舊車學。”

弟弟說:“不行不行,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吃晚飯的時候,弟弟一直撅著嘴。

爸爸說:“你學校近,走過去也不用多久,而且要過獨木橋,有了自行車也沒用!”

弟弟說:“但為什么自行車是哥哥一個人的?”

媽媽說:“沒說是他一個人的呀!那是家里的車,大家的,對誰最有用,誰就先用。”

“我要學車!”弟弟說。

媽媽說:“你又不會騎,再說了,你膽小,怕摔,怎么學得會呀!”

弟弟說:“我不怕摔,死也不怕!”

我偷偷地笑了。

弟弟知道我是在笑他,他說:“車一買回來,我就學,摔死也不怕!”

我說:“但是車要是摔壞了怎么辦?”

爸爸說:“別吵了,吃晚飯吧,車還沒有呢,等買回來再說吧!”

弟弟一直是氣鼓鼓的,直到吃完晚飯,他才對我說:“車買回來后,你在前面抓著龍頭,我在后面踩,像上次去爺爺家一樣,好嗎?”

我說:“這樣是學不會的,自行車就是要自己抓著龍頭騎,才能掌握平衡。”

弟弟說:“新車不能學,別人家的車也不能學,那怎么學?”

我當初學車時騎的自行車,是同學艾小東借給我的。他的那輛自行車,是他爸爸自己組裝的。他爸爸有天在路上撿到一個人家扔掉的舊自行車鋼圈,就撿回家,想自己組裝一輛自行車。他到處買零件,在自行車修理攤上淘到了他想要的所有東西,慢慢就把一輛“老艾牌”自行車裝出來了。

這輛自行車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后面沒有書包架,鏈子罩也沒有,前面連車鈴也沒裝,剎把也只有后剎,沒有前剎,鋼圈里的鋼絲,看上去顏色都不一樣,有幾根新的,其他都是已經生了銹的。它的樣子有點奇怪,但是騎起來卻很輕松,艾小東總是把它騎得飛快,而剎車的時候,他總是及時將他的腿放下來,用腳尖釘住地面。他這樣就是用腳來代替前剎吧。

那時候班里有好幾個同學都借他的“老艾牌”來學車,但我是學得最快的。

我騎上去之后,艾小東在邊上扶著龍頭。一般學車,都是有人在后面扶,但“老艾牌”因為后面沒有書包架,所以艾小東就在邊上幫我穩住龍頭。

我踩了幾腳,就讓他放手。

結果連人帶車摔到了地上。

就這樣摔了兩次,人也沒摔痛,車也沒摔壞,我就能搖搖晃晃地騎了。

很快就會騎了。

“那,再去問艾小東借好嗎?”弟弟問。

我說:“那輛破車早就沒了,不知道被他們扔到哪里去了,艾小東現在騎的是一輛山地車,這么粗的輪胎,厲害了!”

和弟弟討論這些,我慢慢覺得有些內疚,好像我一直在故意刁難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樣才行呢?

而且,買了新車歸我用,世上這么大的一個便宜被我占了,也確實有點不好意思。

第二天上學,我就去問艾小東:“你的‘老艾牌自行車到哪里去了?”艾小東說,還在他們家的閣樓上,但是一定銹得不能騎了。

我想請他把車借給我,我要給弟弟學車。

放學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艾小東家,從閣樓上搬下來的自行車,就像一副吃剩的魚骨架。

剎車線斷了,一邊的腳踏板也沒了。

“要是我爸肯修,修了還能騎。”艾小東說,“但他現在天天打麻將,肯定沒空修的。”

我們就把它搬到離艾小東家不遠的一個自行車修理攤上,請瘸腿的駱師傅修。

駱師傅說,這個車要修到能騎,得花很多功夫,每一根鋼絲都要調,很多鋼絲都得換,缺的東西太多了,犯不著修了!

“修,一定要修!”我說。

艾小東是個仗義的好朋友,他對駱師傅說:“幫忙修吧,修到能騎就行!”

駱師傅說:“那要花不少錢!”

我說:“可是我們沒錢。”

駱師傅說:“沒錢修個屁啊!”

艾小東說:“要是有錢,不會買輛新的嗎?”

駱師傅說:“少廢話,把車抬走!修不了!”

艾小東說:“駱師傅求求你幫忙修一下吧!”

駱師傅說:“只是免費修一下還好說,缺這么多東西,我花錢去買,我神經病啊?”

艾小東說:“修到能騎,我們騎一個星期,然后車就歸你,我們不要了,好不好?”

看得出來,駱師傅心動了。但是他說:“這樣的車,就是能騎,也不值幾個錢!”

艾小東說:“總是比配零件的錢多一點,好不好?”

駱師傅點了一根煙,好像在思考。

艾小東說:“駱師傅,大師傅,好師傅,行行好!只要能騎,就會有人要,學車的人只要破車,不要新車。”

駱師傅說:“不會是你們偷來的吧?”

“不是不是!”我趕緊否認,“是他爸爸以前組裝的,現在一直扔在閣樓上。”

駱師傅有點驚奇:“誰?自己組裝的?他手藝不錯嘛!”

艾小東說:“我爸爸,老艾。”

駱師傅說:“那個大頭老艾嗎?他會裝自行車?我看他一天到晚在那邊棋牌室打麻將,什么時候裝的?”

艾小東說:“前年,不,大前年吧,那時候還沒有你這個修理攤。”

駱師傅終于答應把自行車修好,他說:“過一個星期來拿吧,我現在沒空。”

弟弟興奮得不得了,他說,等駱師傅修好了這輛“老艾牌”,他一定不怕苦不怕死,盡快學會騎車。他說:“到時候天如果下雨,我就在走廊里騎。”

我說:“也不用這樣吧,天下雨,就等天好了再騎。在走廊里騎要是摔一跤,撞在廊柱上,還不把腦袋撞開花!”

過了三天,弟弟說:“要不要去看看,駱師傅修好了沒有?”

我說:“他說了一個星期修好,現在才三天。”

第四天的時候,他又要去,他說,駱師傅說是一個星期,應該不包括星期六星期天的吧!

我讓他不要這么急,一星期就是七天,怎么會是五天呢?既然已經等了五天了,再等兩天又有什么關系呢?

弟弟的腦子,完全被自行車占領了。他晚上睡覺做夢,一定還在惦記著它。半夜我聽到他喊“放開,放開”,后來又聽見他哈哈大笑,然后突然又驚叫一聲。我知道,他是在夢中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了。

終于到了那一天,我們來到駱師傅的修理攤,弟弟因為興奮,臉紅撲撲的,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微微顫抖。

可是卻不見駱師傅的人影。

他去哪兒了?修理攤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還有一輛自行車,是倒放在地上的,兩個輪子朝上,有一個還在旋轉著,一定是有人路過時轉了它一下吧。

“可能上廁所去了吧!”我說。

我們就四處找,看有沒有那輛“老艾牌”。

沒有。

又仔細地打量這輛兩輪朝天的自行車,確定它并不是“老艾牌”。

“駱師傅——”我喊了一聲。

弟弟也跟著喊:“駱師傅——”

駱師傅終于出現了,他一邊走,還一邊系著褲子,果然就是去上廁所了。

“駱師傅,”我說,“我們來拿自行車了!”

他卻說,還沒有修好呢,他這幾天太忙了,人家都是推了車子過來,然后站在旁邊看他修,一直等他修好。

“你們下個星期再來吧!”他說。

失望的表情在弟弟臉上浮現,像一層霧。

“你說話不算數!”我說。

駱師傅說:“什么算數不算數,告訴你了,我沒空!不想修就搬走!”

弟弟著急起來,哀求說:“駱師傅,謝謝你,明天就幫我們修吧!”

駱師傅說:“明天肯定沒空的!”

弟弟說:“那就后天,好嗎?”

駱師傅說:“你讓你爸去修吧,他整天打麻將,閑得很!”

他把弟弟當成是艾小東了。

我說:“他是我弟弟,不是老艾家兒子!”

駱師傅這才認真地看弟弟,說:“你怎么長得像個女孩?”

弟弟的眼里,有了淚光。

駱師傅說:“好吧,你們后天傍晚來拿吧!”

我和弟弟一連聲謝他:“謝謝駱師傅!謝謝駱師傅!”

操場上

星期天下午去取自行車的時候,駱師傅說:“一星期哦,一星期后一定要送過來!”

“好的,保證!”弟弟大聲說。

弟弟馬上就要騎,讓我扶著,他想跨上去。

我說:“這是街上,你撞了人怎么辦?邊上就是河,你要沖進河里怎么辦?”

我甩腿上去,騎了一段。扭頭看的時候,發現弟弟在后面追,他急切地緊追的樣子,好像是怕我騎得太快,最后不見了人影,把他一個人扔在街上。更像是自行車被一個不相干的人騎走了,如果不追上去,車就騎走了,就沒了。

我就停下來,右腳踮在地上,等他氣喘吁吁地過來。

我把自行車交給他,讓他先不要騎,先推著。

“不會騎車的人,推著也是不容易的!”我對他說。

他抓住龍頭,就讓我松手。

我說:“你到這邊來,你又不是左撇子,在車右邊怎么推呀?”

他就繞過來,抓住龍頭就推。

他推得歪歪扭扭的,身子僵僵的。自行車好像是在與他作對,就是不聽他的使喚。我看他的樣子,實在是有點狼狽,費勁得不得了。

“如果累了就歇一歇!”我對他說。

“不累!不累!”他第二個“不累”還沒有說完,就連人帶車,哐當倒了下去。

好在車、人都沒有摔壞。

就這樣扭秧歌般地推到小學門口,他的頭發,已經濕得粘在了腦袋上。

操場上有幾個人在打排球,他們看到弟弟騎車滑稽的樣子,球也不打了,都過來看他騎。

弟弟的屁股坐在車上,始終是歪著的,他的身體也總是歪著。說實話,我在邊上幫他扶龍頭,真是累得不行!比我自己騎車累十倍!有好幾次,他向左邊倒去,我用再大的力,也不能拉住他,只能松手讓他倒在地上,否則我也要一起摔下去了。

看熱鬧的那些人,不時發出嘲笑的聲音。

“別理他們!”我對弟弟說。

但是當弟弟又一次哐啷倒地,他們哄笑起來的時候,弟弟生氣了,他說不騎了,他坐在地上,看上去真的很生氣,也像是在趁機休息。

不知是哪個壞蛋,把排球扔過來,砸在了弟弟的腦袋上。

弟弟沒想到會有一個球突然砸到自己,吃了一嚇,他哭了起來。

他們又發出一陣開心的笑聲。

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我搶過排球,飛起一腳,把球踢上了天。它飛啊飛啊,一直向操場邊的圍墻飛去,最后,飛出了圍墻,飛到外面去了。

這幾個人都是五年級的,其中那個穿紅短褲的走到我面前,要我去把排球給他們撿回來。

我說:“你們自己有手,不會去撿嗎?”

紅短褲說:“球是被你踢出去的,當然是你去撿回來!”

我指了指弟弟說:“那球是誰扔到他頭上的?”

紅短褲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又沒讓我看著。”

我說:“既然這樣,你問我球哪里去了,那我告訴你,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問你的球吧!”

紅短褲覺得有點下不了臺,他顯然又不敢跟我打架,因為憑他的身架,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平時就愛好鍛煉,有空就做俯臥撐,還有單杠、雙杠我也喜歡,我曾經和以前六年級的大力士齊志學比賽俯臥撐,也是在這個操場上,我贏了。

除了紅短褲,其他幾個人就更不行了,他們都不敢向我們這里靠近,離我和紅短褲兩個遠遠的。他們只會起哄。

我和紅短褲對峙了幾分鐘,他突然開口說:“你想以大欺小嗎?”

確實,我是中學生,比他們都大。但是,是他們先欺侮弟弟,弟弟比他們還小一個年級呢!

我指了指弟弟:“以大欺小的是你們!他在這里練車,礙著你們什么事了?”

紅短褲不再說話,轉身就跟那幫人一起向圍墻那里走去。

我站著,弟弟坐在地上,我們看著紅短褲他們,他們走到圍墻邊,就開始爬墻。

圍墻其實挺高的,紅短褲蹲下來,另外一個小個子站到了他的肩膀上。紅短褲慢慢站起來,小個子就攀住圍墻,一用力,就爬了上去。

但是他并沒有跳下去,一定是圍墻太高了,他不敢往下跳。他彎腰屈膝,在圍墻上移動了幾步,突然發出了叫聲,他害怕了。

他想紅短褲過去接他下來,但是紅短褲不干,只是問他:“看到球了嗎?”

“看到了!”他尖著嗓門說。

“那就跳下去把球扔進來!”紅短褲說。

小個子說:“我不敢跳下去!”

他又說:“我跳下去就爬不上來了!”

紅短褲說:“那你繞到校門口回來好了!”

小個子在圍墻上哇哇大叫:“我要下來!我要下來!”

他竟然跳下來了!

他好奇怪啊,既然敢跳,為什么不往外跳撿排球,反而往里跳回來呢?

他跳到地上之后,假裝摔死了,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紅短褲過去踢了他一腳,他叫了一聲,就像沒事人一樣起來了。

紅短褲罵罵咧咧了一通,就帶著這伙人走了。估計他們是要從校門口出去,繞到圍墻外面撿他們的排球。

弟弟突然對我說,他知道那薔薇叢后面的圍墻是有一個小洞的。“我可以爬出去。”他說。

于是我跨上車,弟弟飛快地奔跑,我們很快就到了薔薇那邊。

弟弟撥開薔薇枝,他鉆了出去。

他先塞進來一只排球,然后才鉆了進來。

他還撕下一根薔薇上的尖刺,狠狠地戳了一下排球,只聽得嗤的一聲,排球就泄了氣。

把排球扔在一邊,我們繼續在操場上練車。

很快聽到圍墻外面那幫人的聲音:“球呢?排球呢?”

“看它飛出來的!”

“怎么不見了呢?”

“奇怪,哪兒去了?”

“不會被人撿走了吧?”

“這兒哪有人?”

“這兒是農田,又不會有人路過!”

聽他們這么說,弟弟開心極了,他捂住自己的嘴,免得笑出聲來,讓墻外的人聽到。

但是圍墻上的洞,竟然被這伙人也發現了!“看這里!這里!”我們聽到有人喊。

他們一個個鉆了進來。

紅短褲雖然是最后一個鉆進來,但他第一個發現了排球:“在這兒!在這兒!”

他的手一碰到排球,就像碰到有刺的仙人掌,馬上縮了回去。他大叫起來:“癟了!沒氣了!”

“是他們!一定是他們!”有人高叫。

于是這些人就向著我們走過來。

弟弟這時正騎在車上,看他們過來,他用力地踩起來。他雖然騎得搖搖晃晃的,但是越騎越快,越騎越快,他在操場上仿佛是飛了起來。

我想把這伙人攔住,我展開雙臂,但是,那幾個人靈活地繞開我,去追弟弟了。

只有紅短褲裝得很沉著的樣子,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我回頭看了一眼,弟弟騎著他的自行車,早就沒影兒了。那幾個人還在往操場那邊追,他們一邊追一邊喊,他們的喊聲很快就遠到聽不見了。

紅短褲說:“排球是不是你們扎漏的?”

我只說了一個字:“是!”

“為什么?”他說。

我說:“因為它砸了我弟弟的頭!”

紅短褲說:“好!”

我也說:“好!”

然后我們就各自轉身,向著兩個不同的方向,慢慢走去。

其實我的心里有點著急,我怕弟弟被那幾個人追上;還擔心他騎著騎著就倒下來了;或者,因為騎得太快,一時失控會出什么事故。因為他兩個小時前連推著走都走不穩的呀!

但是我又不能跑,甚至不能快步走。因為,我不能讓紅短褲看到我慌張的樣子。我像一個散步的老頭那樣,緩緩地穿過操場,向校門口走去。

出了校門,我就飛跑起來,向著家的方向。我想,弟弟一定是向著家里拼命地騎的,他不會往反方向去。

但是跑了很久,還是沒有看到他。

路過一些小弄,我都會側臉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躲在了里面。

貼近河邊的時候,我還會向河里瞥一眼。

跑得越久,我的想象力越發活躍起來。我首先想到,弟弟會不會騎著騎著就連人帶車倒在了街上,然后被那幾個追他的人毆打。

但是沒有,街上人出奇地少,比平時少多了,也不像平時那么喧嘩。到處都是安安靜靜的,根本沒有絲毫打架的跡象。

那么,他會不會一頭扎進河里了?

好像也不會。我幾次站在河邊看,水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如果有人騎車飛進水里,總會冒些泡泡吧?

或者,總會有人看見吧?看見了,總不會只當沒看見吧?他肯定會大聲地叫“有人落水了”,或者“快救人啊”!

街道和小河,都是那么安寧和平靜。

有點像夢境是不是?

我一路奔跑,越跑心里越緊張,也越跑越累。

最后,在獨木橋邊的樹林里,我看見了弟弟。

他保持著坐在自行車上的姿勢,車和人,都倚靠在一棵樹上。

“我老遠就看到你了!”弟弟說。

而我則喘著粗氣。

“他們追上你了沒有?”我問。

弟弟得意地說:“沒有,我很快就把他們甩掉了十萬八千里!”

弟弟好像得感謝那幾個追趕他的人呢,否則他不會這么快就學會騎車。他們逼著他快騎,往死里騎,他如果不想被追上,那么就只有使勁地蹬,飛快地向前,不要怕倒下來,越怕越有倒下的可能。只有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怕,一個勁兒地往前騎,才能擺脫他們。

弟弟做到了,他從學校一口氣騎到了獨木橋邊,這兒離家已經不遠了。

奇怪的病

還沒到國慶節,還沒等到爸媽給我買一輛自行車,爸爸就生病了。

他生了一種奇怪的病,嘴唇腫了起來,腫得很厲害。最早是他單位的同事發現的,她說:“咦,吳科長,你的嘴唇怎么了?”

爸爸回家照鏡子,發現自己的嘴唇確實很大,很厚。他把我叫過去,說:“毛毛,你看爸爸的嘴唇,是不是很腫?”

我說:“是的,怎么會腫的呢?”

他又問弟弟:“腫嗎?”

弟弟說:“不說的時候沒覺得,一說真是腫的哎!”

爸爸看上去很憂傷,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唇為什么會腫成這樣。

媽媽回來的時候,她還沒進門,還在門外換拖鞋,弟弟就告訴她:“媽媽,媽媽,爸爸的嘴唇腫了!”

“什么腫了?”媽媽進門的時候還笑嘻嘻的。

但是看了爸爸的嘴唇,她的表情就變得嚴肅了,她問:“什么時候開始的?”

爸爸說:“我也不知道。”

媽媽就問我和弟弟:“你們記得爸爸的嘴唇是什么時候腫的嗎?”

我們當然不知道,就像弟弟說的,要是爸爸自己不說,我們直到現在都不會知道他的嘴唇有什么異樣呢!

爸爸對媽媽說:“之前你也沒覺得嗎?”

媽媽說:“沒覺得。”

爸爸說:“也是啊,我自己都沒覺得。”

媽媽說:“痛嗎?”

爸爸說:“不痛也不癢,什么感覺都沒有。”

媽媽說:“要是痛和癢倒好,不痛不癢才真是有問題呢!”

我第一次看到,爸爸也會那么恐慌,看得出來,他很害怕。他的目光一直是那么堅定明亮的,但是此刻,卻是黯淡的。

“怎么辦?”他的聲音變得很低沉。

媽媽說:“再觀察幾天吧,明天我去醫院找個醫生問問。”

晚上我和弟弟討論爸爸的嘴唇,并沒有覺得會有什么不好的事降臨我們家。

弟弟猜想,會不會是爸爸自己不小心咬到了嘴唇,所以才腫了起來。

我覺得不可能呀,不可能上下唇都咬到的。

會不會他吃了很辣的東西?但是,如果是辣成這樣的,他一定會感到痛。可他自己說,完全不痛不癢。

好幾次,我們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我們覺得爸爸的嘴唇變得這樣厚,很滑稽,是一件好笑的事。

爸爸媽媽第二天是一起下班回家的,他們的臉色告訴我們,爸爸的病非同尋常。

是的,媽媽醫院里的一位老醫生,看了爸爸的嘴唇后說,可能是得了紅斑狼瘡,這是一種免疫系統疾病,是一種很嚴重很不好的病。

恐懼的氣氛,一下子籠罩在我們這個家庭中。

我沒有細想會發生什么,只是感到恐懼,覺得會有一種災難發生,而且這種災難的力量是巨大的,誰都無法抗拒和阻擋。

弟弟肯定比我更害怕,因為他一直都是敏感的,也是懦弱的。

好在我心里漸漸就堅強起來,我是這樣想的,爸爸是個聰明而有能力的男人,遇到困難,他也會覺得煩惱,生了不好的病,他也會害怕。但是,他一定不會退縮,他會讓自己變得堅強,會想盡一切辦法戰勝困難。我相信爸爸,他總是比別人更能夠戰勝困難,他最終都會取得勝利。

另外,媽媽在醫院工作,醫院里最好的醫生都會出面幫助我們,再難治的病,醫生應該總有辦法對付吧!

媽媽告訴我們,明天她就要帶爸爸去蘇州城里的大醫院檢查,因為這個病目前我們的小醫院是沒辦法診斷和治療的。

她說話的時候很平靜,音調比平時要輕,她可能是故意表現得很冷靜吧,為的是不讓我們小孩子受到驚嚇。

媽媽說:“明天去蘇州,可能要在那里住兩天。我們不在家,你們要乖一點,管好這個家。毛毛要照顧好弟弟,胖胖要聽哥哥的話!”

爸爸晚飯只喝了一點粥,吃了半個咸鴨蛋。但是他強打起精神,說:“唔,粥真好吃,新米煮粥果然不一樣!”

他還說今年的咸鴨蛋好,油多,香,又不咸。

我覺得他是在強打起精神,為的是不要讓大家太緊張。

我說:“爸爸,你放心,你不會有事的!”

爸爸大笑著說:“人固有一死,死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但是我這個病,沒有那么嚴重,我知道,不會有事的,大家放心!”

他笑得很假,說明他心里還是很緊張的。

弟弟說:“我們在家里會很乖的,爸爸媽媽請放心!”

媽媽端著飯碗,突然就哭了起來。

爸爸批評她:“你這是怎么了?病情還沒有確實,只是去檢查嘛,你這不是小題大做嗎?”

媽媽擦了擦眼睛,說:“我是不放心毛毛胖胖!”

這回輪到弟弟哭了。

我一直覺得他動不動就哭很討厭,但是有什么辦法呢,他就是這樣的人,碰到這樣的事,他要是不哭,就不是吳胖胖了!

爸爸說:“我倒是不擔心,我知道毛毛胖胖會很乖。毛毛是中學生了,是大人了,明年就要加入共青團是不是?那就是青年了,青年還不是大人了嗎?”

我說:“爸爸媽媽放心好了,我們在家肯定沒事的,晚上會鎖好門,關好雞舍,煤氣罐我也會多檢查幾遍,確定關緊。”

爸爸說:“那好,那大家都早點睡吧,我們還要整理一下東西。”

熄燈之后,媽媽又推門進來,她坐到弟弟的下鋪上,卻問上鋪的我:“毛毛睡著了嗎?”

我說:“沒有。”

媽媽說:“肉包子在冰箱里,每次吃的時候,取出幾個來,放在鍋里蒸,一定要蒸透,里面的肉餡如果還是涼的話,吃了要拉肚子。”

我說:“好的。”

媽媽又說:“關關這幾天可能要生蛋了,生了蛋就抓一把米給它吃。”

關關是我們家養的一只蘆花雞,它長得很肥,媽媽一直認為長得太肥的雞可能不會下蛋,但是它最近雞冠紅紅的,越來越紅,有時候還會咯咯咯地叫,好像它是真的下了蛋一樣。媽媽說,這樣子就是要下蛋的前兆了。

媽媽說:“下了蛋,就要給它吃一把米,作為獎勵。”

我說:“知道了。”

弟弟說:“獎勵了它,它就會下更多的蛋嗎?”

媽媽說:“那倒也不會,但還是要獎勵。”

媽媽還叮囑,晚上一定要刷牙,不刷牙就睡是最不好的習慣,那樣牙齒會不好。一個人牙不好就會腸胃不好,身體就不會健康。

所有的事都吩咐好了,媽媽出去了,輕輕地關上了門。

銀色的月光,從窗子口瀉進來,屋子里一點都不黑。

很快就有睡意襲來,我睡著了。

“哥哥,哥哥。”天亮以后弟弟把我叫醒,他說:“爸媽已經走了!”

下了一個蛋

這天是星期六,爸媽離開家的時候,我們還都在熟睡。

桌子上,放了一盤咸鴨蛋,都已經切成兩半,火紅的蛋黃油亮油亮的。

粥在鍋里。

冰箱里有肉包子,

要吃的話一定要蒸熱了!

這是媽媽寫在紙上的一張留言。

我只喝了兩碗粥,吃了一個半咸鴨蛋,肉包子一個都不想吃。

弟弟說:“你不蒸肉包子吃嗎?”

我說:“我不想吃,你要吃就蒸了吃好了!”

弟弟說:“我也不想吃。”

值得高興的是,爸媽走的第一天,關關就下了一個蛋。

它從雞舍里走出來,雞冠漲得通紅,咯咯嗒——咯咯嗒——叫個不停。

弟弟還在房間里做作業,我大聲喊他:“胖胖,快來,關關好像下蛋了!”

我彎下腰,向雞舍里一看,里面果然好像有一個蛋。在黑暗的雞舍里,它就像一顆星星,發著微光。

弟弟飛奔出來,他趴倒在雞舍門口,馬上說:“有了!有了!有一個蛋!”

“那你把它拿出來吧!”我對弟弟說。

關關還在對著我叫,咯咯嗒——咯咯嗒——

它是在邀功呢,還是要吃的?

我去米桶里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我說:“關關吃吧!這可是新米哦!”

它就頻頻啄米。

弟弟捧著雞蛋,就像捧著一顆夜明珠。

“哥哥你看,上面有血!”他把雞蛋捧到我面前,驚奇地說。

我聽媽媽說過的,母雞第一次下蛋,蛋上常常是有血的,第一個,甚至以后第二個、第三個,都會有血。以前媽媽從菜市場買雞蛋回家,她曾拿著一個沾著血的蛋對爸爸說:“這是農民背上來賣的,是頭窩蛋。”

媽媽說的頭窩蛋,就是母雞下的第一批蛋吧。

媽媽還說,這樣的蛋,營養會更好。

“是頭窩蛋,頭窩蛋都有血,營養特別好!”我對弟弟說。

弟弟說:“爸爸生病了,頭窩蛋正好給他吃,增加營養!”

我說:“沒錯,你快把蛋放回屋子里去!”

弟弟說:“蛋是熱的,好燙啊!”

我說:“讓我也摸一下!”

果然熱乎乎的,它剛從關關的肚子里掉出來。

弟弟說:“上面會不會有雞屎?”

我說:“有沒有你看不見嗎?”

弟弟說:“就怕有看不見的雞屎!”

我說:“它是雞屁眼里生下來的,那就不能保證沒有了!”

弟弟夸張地說:“啊,臭臭!”

我說:“你可別扔地上啊!”

“不會不會,怎么會呢!”他大聲說。

我說:“快放到客廳的籃子里去,籃子里媽媽鋪了一件舊衣裳的。”

我又對他說:“放下后你再出來洗手吧!”

弟弟興奮地捧著雞蛋往屋子里走。

可是,他在門檻上一絆,就跌倒了!

等我走過去,看到關關下的蛋掉在地上,蛋殼碎了!

我傻眼了,弟弟也呆掉了。

真沒想到這顆寶貴的雞蛋,會有這樣的遭遇。

關關自己也不再咯咯嗒地叫,它走過來,啄著自己的蛋。它用它的尖嘴,啄了幾下里面流出來的蛋清和蛋黃。

我心里是多么難過啊!媽媽和我們全家期盼了很久的關關的蛋,這珍貴的第一個蛋,竟然就這樣打碎在地。

我還心疼關關,我看它啄著自己破碎的蛋的樣子,真是可憐。它知道這是它的第一顆蛋嗎?它感到心碎了嗎?

我用最憤怒的聲音對弟弟說:“你這個蠢貨!你是個混蛋!”

這次弟弟沒有哭,他也沒有為自己辯護,他倒在地上不起身。

后來他伸出雙手,試圖把地上的蛋捧起來。

他成功了,他兩手合起,把蛋殼捧了起來,里面的蛋黃基本還是完整的,只有蛋清流走了一些。

“快給我一只碗!”他用很奇怪的聲音對我說。

我迅速拿了一只小碗到他面前,他把這個蛋連殼帶黃一起放進了碗里。

“等爸爸回來還能吃!”他說。

我說:“里面不是有雞屎了嗎!”

弟弟說:“看不到有。”

我說:“你不是說,有看不見的雞屎嗎?”

他想了想,說:“燒熟就是殺菌了,應該沒關系吧?”

咯咯嗒——咯咯嗒——關關又叫了兩下,好像是表達它的不滿。

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有什么辦法!

我把裝了碎雞蛋的碗放進冰箱,這樣到明天、后天都不會壞掉吧?

弟弟的內疚是慢慢到來的,他變得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愁悶。

過一會兒,他就去打開冰箱,看看關關的蛋。

“別總開冰箱,費電你知道嗎?而且這樣里面的東西容易壞!”我對他說。

弟弟一整天都不太說話,傍晚的時候,天快黑了,關關卻還沒有進雞舍,他就問我,是不是要再抓一點米給它吃。

我也覺得對不起關關,太對不起它了!“好吧。”我說。

關關吃完了地上的米,還不進雞舍。

今天真是反常啊,平時這個時候,它都是已經乖乖地跑進它的家了,趴在雞舍的最深處,安安靜靜的,最多發出輕輕的幾聲像鴿子一樣的叫聲。為什么今天還不進窩?它還在傷心嗎?

弟弟把它抱起來,緊緊地抱在懷里,用臉貼著它的身體,說:“關關,好關關,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關關的眼珠子瞪得很大,偶然轉幾下,它聽得懂弟弟的話嗎?或者說,它能感受到弟弟的歉意嗎?

“好關關,好乖乖,明天再下一個蛋,好嗎?”弟弟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弟弟親了它一口,然后把它抱進雞舍。

關關很聽話地鉆進雞舍,弟弟就把雞舍的門關上了。

“希望它明天再下一個蛋!”我說。這是我的愿望,也算是對弟弟的一種安慰。他畢竟是不小心,我猜他的心里,一定比我更難過。

晚上,弟弟說:“黃鼠狼會不會鉆進關關的窩里去?”

我說:“門關得好好的,黃鼠狼怎么鉆得進去?”

弟弟說:“萬一黃鼠狼把門拱開怎么辦?”

我說:“以前一直都是這樣的,怎么拱得開?”

弟弟說:“萬一呢?”

我說:“那你說怎么辦?”

“我再去門口壓一塊石頭吧!”他說。

我覺得完全沒必要,但他不放心,那就壓一塊吧,反正也沒什么壞處。

弟弟又說:“爸媽回來知道關關的蛋打碎了,會不會很生氣?”

我說:“肯定會有點傷心,但是,已經打碎了,又有什么辦法呢?”

我又說:“要是關關明天再下一個,后天再下一個,那他們就不會太不開心了。”

弟弟說:“為什么世界上的事,發生了就不能再變回去了?關關的蛋打碎了,不管有多大本事的人,也不能讓它重新成為一只沒碎的蛋。”

我說:“但是愛因斯坦研究出來,要是能夠達到光速,時間就會倒流的,死了的人都能活過來。”

弟弟說:“真的嗎?那雞蛋也能變成打碎前一樣了?”

我說:“但愛因斯坦說的只是理論,事實上不可能有一種運載工具可以達到光速,最快的飛機也只是比聲音快一點。”

弟弟說:“要是有一艘超光速的飛船就好了,把關關的蛋放在上面,它就可以變得像沒碎的時候一樣。”

“那你坐在上面,你也會變回去,變得越來越小,變成三年級、二年級,變回到幼兒園!”

弟弟說:“那我寧可不要!我最好快點長大,我要快點成為中學生,以后上大學,然后成為一名工程師!”

“哥哥,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想當運動員,舉重,或者拳擊,當世界冠軍!”

“但是你上次還說要當火車司機的!”

我說:“理想可以不止一個!”

“那到底是當運動員好呢,還是火車司機好?”

“什么先當上,就當什么!”

“哥哥,你說爸爸的病檢查下來會很嚴重嗎?”

弟弟提的問題,也是我最擔心的。我不知道紅斑狼瘡是什么病,反正從媽媽的態度可以看出來,這是一種很嚴重的病。媽媽在醫院工作,整天見到的都是病,她不會大驚小怪的。但是,爸爸的病,讓她看上去憂心忡忡。

我說:“老天保佑!”

弟弟也說了一句:“老天保佑!”

睡在上鋪的弟弟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聲音,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卻突然又開口說話:“哥哥,要是爸爸的病很嚴重,要開刀,還要輸血,你會把自己的血輸給他嗎?”

我說:“當然愿意!但是,也要血型一樣才行。”

弟弟說:“我還不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但我知道爸爸是B型,媽媽是O型。我還聽媽媽說過,O型血是萬能輸血型,可以輸給任何人,不管是A型,還是B型,還是AB型,都可以接受O型血。O型當然也可以輸給O型。

弟弟說:“但是你是最怕打針的,針筒到你的血管里去抽很多血,你會不會怕得要死?”

我說:“我會很怕,但是,如果是為了救爸爸,那我心甘情愿!”

我這不是勇敢,也不是無私,而是因為親人之間的感情。我讀過一本書,書里寫,納粹要槍斃一個孩子的時候說,人群里的母親如果能站出來代替這個孩子死,那么這個孩子就可以不死。話音剛落,母親就站出來了。

我當時看到這里,心里真是受到了震撼!

我把這個告訴弟弟,弟弟說:“死是那么可怕,但是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毫不猶豫地站出來代替孩子死,真是太偉大了!”

“如果為了爸爸,要你去死,你敢嗎?”我問弟弟。

弟弟不出聲了。

“那你敢嗎?”弟弟問我。

我說:“我敢!”

但是,我的內心,其實并不是這么堅定。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認真想這個問題,我還是覺得可怕。

“別說了,睡覺吧!”我對弟弟說。

我也確實感到困了,我閉上眼睛,很快就迷迷糊糊了。

“哥哥!哥哥!”弟弟突然發出叫聲把我吵醒。

他叫得很輕,但是,他是非把我叫醒不可的樣子,他接連叫了好多聲,直到把我叫醒。

“你聽,有聲音!”弟弟壓低了嗓門說。

我也聽到了,客廳里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想那一刻,我的耳朵一定像貓一樣警覺地豎了起來。

弟弟耳語般地說:“會不會是小偷?”

我說:“有可能!”

弟弟說:“大人還是小孩?”

我說:“小偷都是大人!”

“怎么辦?”弟弟說。

我讓他別出聲,我要再聽聽。

又是一陣窸窣的響動。

“會不會是貓?”弟弟說。

弟弟說得對,有可能是貓。我頓時放松了許多,我拿起一只拖鞋,決定開門去客廳看看。

打開一條門縫,我把拖鞋對準窸窣的地方扔了過去。如果是一只貓,拖鞋扔過去,它一定會叫的。

但是沒有貓叫聲。

又是一陣窸窣。

我打開燈,看到窗口的一只塑料袋在窸窸窣窣地動。原來是窗戶沒有關嚴,風把它吹出了這樣的聲音。

窗子關起來后,聲音就沒了。

弟弟說:“哥哥,你說,到底有沒有鬼?”

我說:“怎么可能有鬼呢?”

弟弟說:“但是為什么那么多人說有鬼?《聊齋》里寫了那么多鬼!”

我說:“那就是寫寫的嘛,就像《西游記》寫孫悟空、豬八戒,生活中哪有這樣的猴子和豬?”

弟弟說:“但我還是怕鬼,我一個人不敢睡覺的,就怕看見鬼!”

我困了,不想再說話了,我感覺自己已經睡著了,還聽到弟弟在說話。他說了些什么,我就不記得了。

關關怎么了

每逢星期天我都醒得特別早。

其實這一天是可以睡懶覺的,但我總是早早醒了。

窗子外的鳥兒,在天剛剛有點亮的時候,就嘰嘰喳喳叫了起來。

它們叫得這么響,我還能睡得著嗎?

但是弟弟睡得很香,我找東西時,把桌子上的文具盒打翻在地,發出很響的聲音,他還沒醒。

我就去煮粥。

然后到院子的水池里洗昨晚我和弟弟換下來的短褲。

陽光很好!

洗好的短褲在院子里晾到一半時,我聞到了很難聞的味道。什么氣味?我突然想起,這是煤氣的味道啊!

趕緊回到屋里,發現粥已經溢得一塌糊涂了,灶臺上全是粥湯,還流到了地上。

火滅了,煤氣的味道很濃。

我趕緊關了煤氣灶,把煤氣瓶的角閥旋緊。

好危險啊!我呆呆地看著這一片狼藉,心突突地跳著,久久還不過神來。

弟弟這時候已經醒了,他也聞到了煤氣的味道。

“什么氣味?那么難聞!”他嚷嚷。

我說:“煤氣爐被粥湯澆滅了。”

我這才想到要把窗子打開,“快開窗!”我大聲說。

我們趕緊把所有的窗戶打開,清新的空氣進來,外面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啊!

我把鍋子端掉,清理灶臺上的粥湯。

弟弟在院子里說:“我的短褲怎么在地上?”

我跑出去一看,確實,因為剛才急著沖進屋里,弟弟的短褲還沒晾好,就掉到地上了。

“我剛洗好,正要晾起來,里面粥就溢得一塌糊涂了!”我說。

弟弟說:“那我自己來晾吧!”

我說:“都掉到地上了,還得重洗呢!”

弟弟一定要自己洗,他把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濺得到處都是,包括他的身上、臉上。

“你放著吧,我來洗,你先去刷牙洗臉吧!”我對他說。

他卻把短褲擰干了,要在衣架上晾起來。

但他一脫手,短褲又掉到了地上。

直到太陽很高了,我們才吃上早飯。

擦干凈灶臺,把溢剩一小半的粥鍋重新放上爐子,因為里面摻了水,粥很不好吃,吃上去寡淡得很,好像聞得到自來水里的漂白粉味。

我們把媽媽切好了的所有咸鴨蛋都吃掉了,另外又拆了一包蘿卜干。

做完了這一切,弟弟就去雞舍邊守著,他希望關關今天還能下一個蛋。

關關在里面咕咕叫,它想出來。但是弟弟不讓它出來,他向雞舍里撒了些米,說:“關關吃吧,吃完了下蛋!”

我對他說:“你把它放出來,它要下蛋的時候自己會進去的,不要關著它!”

弟弟搬開雞舍門口堵著的石頭,關關就在里面叫得更兇了,咯咯——咯咯——它幾乎是奪門而出的。

等它出來,弟弟就把頭探進雞窩里去了。

“沒有!沒有!”他的頭鉆出來的時候,上面還沾了一根稻草。

“別那么急啊!”我說,“你知道殺雞取卵的成語嗎?”

弟弟說:“我知道,但是從雞肚皮里直接取出來的蛋是沒有蛋殼的!”

“這個成語難道是這個意思嗎?”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我沒有要殺雞!”

關關走出雞舍后,好像故意要躲開弟弟,它走到院子的墻邊,盡量離弟弟遠一點。弟弟走過去,它就走開了。

“你為什么要怕我,關關?”弟弟說。

我對他說:“你不要老盯著它,它不想被你一眼不眨地看著,你這樣看著它,它狀態不好,反而更不會下蛋了!”

弟弟說:“下蛋還跟人有關系啊?”

我說:“當然有!你沒看到報紙上說啊,奶牛場給奶牛們聽音樂,產奶量就高呢!”

還有,養豬場也會給豬放好聽的音樂,它們就長得快,長得更壯了。

“那我們要不要把收音機拿出來,給關關放音樂?”

我覺得不行吧,也不是所有的動物都會喜歡音樂,而且突然想起來放音樂,也不一定管用,關關說不定反而受到驚嚇呢!

弟弟說,要不他就唱一首歌,讓關關聽。

我看弟弟這個樣子,有點來火,我說:“你真的不要再盯著它了,很明顯它不喜歡被你盯著,你還是去看書吧,讓它自由地在院子里走,它什么時候要下蛋了,會自己進雞舍去的。”

弟弟很不情愿地去了房間,但是不多久,他就拿了一本書出來了,還端了一張小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書。

午飯我不想做了,我拿了一只鍋子,我想去街上的餛飩店下兩碗餛飩回來。“中午我們吃餛飩,好不好?”我問弟弟。

“要吃肉餡的還是三鮮的?”我問他。

弟弟說:“肉的肉的!”

吃完餛飩,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關關還沒有下蛋。它絲毫沒有要下蛋的樣子,它非但沒有鉆進雞舍里去,反而一直在院墻邊轉悠,好像是想跳到圍墻上去。

但是它試了幾次,都沒能跳上去,因為它的體形圓滾滾的,很笨重的樣子,怎么跳得到那么高呢?

弟弟時不時地問我要不要再給它吃點米,說要給它增加營養,它才能下蛋。

我堅決不讓他再喂米了!因為這只關關,已經胖得太過分了,它的身體,除了一個尖腦袋,以及火苗一樣躥動的雞冠,其他部分,就是一個圓,它就像一只球,應該叫它“球球”才合適呢!

弟弟盼它下蛋,盼了一整天,它終究還是沒有下。

我也覺得奇怪了!媽媽說過的,母雞到了下蛋的時候,會每天下一個,連續很多天。有時候,也會有一天不下蛋,那是它需要休息一下。接下來,又會下,一直要下一兩百甚至兩三百個蛋呢!

這個關關,它是怎么了?

它昨天下了第一個蛋,應該接著下呀?這才剛剛開始啊,怎么就馬上又要休息了呢?難道說它是一只懶母雞,下一個就要休息一天?

如果它昨天沒有下那個蛋,那么也許它根本就是一只不會下蛋的臭母雞!

但是它明明下了一個蛋呀,蛋殼上帶著幾絲血,一個蛋殼黃澄澄、油亮亮的漂亮的蛋。為什么不再接再厲取得更大成績呢?為什么就突然停止了呢?

難道說,是因為它的第一個蛋產下來就被打碎,它的心也碎了,它生氣了,它絕望了,不愿再生了?

弟弟一定也早就在內心這么想了,他一定愧疚極了。所以他一直盯著它,恨不得分分秒秒把它抱在懷里。他想給它吃很多的米,以表達他的歉意,以減輕它內心的傷痛,也減輕他自己的內疚。

至少,他是比誰都急切地想要它在今天產下第二個蛋,這樣,一切便會重新開始了,昨天那個破碎的蛋,可以算作是一個序曲,一段不那么愉快的開始,但是接下來,一切都變得好起來了,正常起來了。

但是當太陽收盡了它的光輝,關關還是沒有下蛋。它彎著脖子剔了剔自己的翅膀,它做這個動作顯得很吃力,因為它太胖了!但胖并不妨礙它愛清潔,它吃力地梳理了自己的羽毛,然后像個養尊處優的小姐,踱進雞舍去睡覺了。

弟弟說:“要是明天它還不下蛋怎么辦?”他的焦慮,甚至都影響到了我。是啊,要是明天它還不下蛋,那怎么辦?那不是太奇怪了嗎?一只母雞,只下一只蛋,就再也不下蛋了,世界上有這樣的母雞嗎?

應該有吧,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對弟弟說:“等明天吧,明天它會下蛋的!”

都已經睡到床上了,弟弟突然要起來,他要去雞舍看看,里面有沒有蛋。

“沒有晚上下蛋的嗎?”他說。

我認為沒有,因為沒聽說過,媽媽曾經說過,雞都是白天才下蛋。

而且,它要真是在晚上下了一個蛋,它會不叫嗎?它一定會咯咯嗒、咯咯嗒地叫起來。“你會聽不到嗎?”我問弟弟。

“睡吧,明天還要上學!”我對弟弟說。

虛驚一場

等我放學回家,弟弟已經回來了,他最后一堂課外活動課都沒有上,就匆匆回家了。而他平時是最喜歡課外活動課的,因為可以各種玩,可以踢足球、打羽毛球。

他惦記著關關,滿心希望關關下蛋。

可是他幾乎人都全部鉆進雞舍里了,還是沒有找到一個蛋。

關關在院子里散步,它圓滾滾的身子,看上去既驕傲又倔強,它似乎是一個記仇的家伙,因為第一個蛋被你們打碎了,它就再也不愿下第二個了。

弟弟找出一個手電筒,又去雞舍里看。

“沒有!”他失望極了。

不過,值得高興的是,爸爸媽媽坐上最后一班車,從蘇州回到了家里。

媽媽說,經過各種檢查,完全推翻了紅斑狼瘡的診斷。至于爸爸的嘴唇到底為什么會腫起來,蘇州大醫院的幾個醫生會診,都沒有得出統一的結論。其中有一位老中醫認為,爸爸這種情況,是屬于一種過敏,不知道是食物過敏還是藥物過敏,還要作進一步的觀察。

爸爸的臉上,是那么快樂,是那種烏云散去陽光燦爛的快樂。

我們也都為他高興,心里壓著的石頭突然搬掉了,大家都感到輕松。

只有弟弟依然愁容滿面。

好在爸媽對他打碎了關關下的蛋完全無所謂,大人的想法和孩子始終不同,在我們看來是很大很大的一件事,爸媽卻覺得完全算不上什么事。

媽媽說,蛋都是要打碎了吃的,在冰箱里放兩天,不會壞,拿出來做一個雞蛋榨菜湯正好!

但是關關下了一只蛋就再也不下了,這個現象卻讓爸媽也都感到奇怪。

“太不可思議了!”爸爸說。

媽媽說,在她的人生經驗里,這樣的事好像也從沒聽說過。

弟弟說:“我保證只打碎了一只,后來真的是關關沒有下蛋,它只下了一只!”

媽媽說:“你不用擔心,大家不會懷疑你打碎了扔掉的,你不會那樣做的!”

“但是,”弟弟說,“關關為什么不下蛋了呢?它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爸爸說:“不會不會,雞怎么會記恨呢!再說,它下蛋也不是為了讓你們高興,它是為了自己,它是要繁殖,要讓自己的種族興旺起來,它如果賭氣不下了,那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那它明天總該下了吧?已經休息了兩天了!”弟弟說。

媽媽說:“希望是這樣吧!”

爸媽在外面奔波了三天,他們都累了,所以大家都早早地休息了。

媽媽對弟弟說,根本沒必要在雞舍門口堵一塊石頭,不會有黃鼠狼來的,這里從來都沒有黃鼠狼!

“萬一有呢?”弟弟說。

我看他是鉆進牛角尖了,他的心里,如今只有關關了吧,他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關關下蛋,是這樣嗎?

媽媽說:“就算真有黃鼠狼,它也鉆不進去,雞舍門閂著,難道它有手?會開門?那是童話里才會發生的事!”

媽媽第二天下班回家,說,她醫院里有個鐘醫生,以前學過獸醫的,說像關關這樣的母雞只下一個蛋,后來再也不下蛋了,這種情況,其實并不少見。鐘醫生說,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比如母雞身體不好,內分泌失調;或者是天氣突然降溫;或者是它長時間喝不到水;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母雞本身太肥胖了,肚子里產生不了蛋了,即使有蛋,也成不了形,下不出來了。

原因已經很明白了,關關不是因為沒水喝,氣候也正常呢,也不是因為身體不好,它身體好著呢,只是因為它太胖了,它就像一個圓滾滾的肉球。這么胖,當然不能下蛋了!它好歹也下了一個蛋,已經是奇跡了。它從此再也不會下蛋了嗎?

媽媽說:“除非它減肥!”

弟弟說:“那我每天趕著它走路,不讓它整天慢吞吞的,讓它跑步,讓它變瘦就能下蛋了!”

爸爸認為,犯不著那么折騰了,不下蛋就不下蛋唄,那又有什么關系!只要再買幾只小雞雛,把它們養大,公的就殺了吃,母雞就留下來,讓它們下蛋。

我覺得爸爸說得很對,是啊,再多買幾只小雞回來嘛,家里只養一只雞確實是太少了。等小雞買回來,就要吸取教訓,不能再喂得太多,不能讓它們長得像關關一樣圓滾滾的!

弟弟當然也非常贊成,家里多養一些雞,養一群雞,這是個不錯的主意。“那要多蓋幾間雞舍了!”他說。

但是媽媽說,不如明天就把關關殺了,燉雞湯給爸爸吃,爸爸應該要補補身子,她說,估計關關肚子里有很多油,那就把油剝下來,另外熬了慢慢用,雞油炒小青菜,那是最香最好吃的。

“什么?殺了它?”弟弟是那樣驚愕,就好像聽到說要殺人。

弟弟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他的樣子,就像要隨時沖到雞舍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一切想要靠近關關的人,用生命來捍衛關關似的。

媽媽說:“誰家養的雞不是殺了吃的?除了下蛋,就是吃它的肉。就像養豬,就是養壯了殺了吃。誰家會把雞和豬當寵物來養?”

弟弟臉色鐵青,說:“不管怎么樣,不能殺關關!”

爸爸說:“好吧好吧,不殺,留著它,興許哪天又下蛋了呢!”

我知道,弟弟心里是充滿了擔憂的。他生怕媽媽哪天突然就把關關殺了。他又不能不去上學,他不可能一天到晚在家看著關關,更不可能把一只圓滾滾的母雞帶著去上學。

我讓他不用太擔心,因為媽媽既然答應了不殺它,那就不會殺它。為什么一定要殺它呢?熬雞湯給爸爸喝,可以再去買呀!菜市場買不到飛機,但公雞、母雞有的是,買一只回來就是了嘛!

弟弟說,他不是把關關當寵物,他不會像喜歡狗和貓那樣喜歡一只雞的,他是覺得關關一定還會下蛋的,它不會只下了一個蛋就再也不下蛋了。他打碎了它下的第一個蛋,如果它一生只下一個蛋,那么一個蛋就是它的全部,那么就是它全部的蛋都被他打碎了,他覺得對不起它,他一定要看到它再下蛋,再下幾十個都可以,幾個也可以,哪怕僅僅再下一個!

我能理解弟弟的心情,我也覺得關關好不容易下的一個蛋被打碎了是一件很可悲的事。但是我覺得弟弟也實在是太執著了,為了一只雞,何必呢?讓媽媽再去買一些小雞雛回來不是很好嗎?它們很快就會長大。我相信,等我們家有了幾只新的母雞,它們一定會順利下蛋的。因為只下一個蛋就再也不下的雞,世上恐怕也不多。

弟弟說,他一定要等到關關再下蛋的時候。他會幫助它減肥,讓它肚子里的油慢慢變少,慢慢變得跟其他母雞一樣,這樣,它肯定能再下蛋的。

他這樣想,也真的這樣做了。

他真是個有趣的弟弟,是個傻弟弟!

弟弟每天都會趕著關關走路,他在它屁股后面追著它,逼著它跑。關關被他追得咯咯咯亂叫,有時候翅膀撲騰,把院子里的土都撲得飛揚起來。

關關還試圖逃跑,它一定是受不了弟弟這樣每天折磨它。它想飛到院墻上去,但是使再大的勁兒也是徒勞,因為它實在太胖了,只擅長像球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翅膀撲騰也只是撲騰,要讓自己飛起來,實在是太難了!

它曾經飛起來過,但只是飛起來一點點,借助翅膀的撲騰,跳到了院子里的一叢紫荊花里。它被紫荊的枝條夾住了,既掉不下來,也飛不起來。被夾在枝條里,它只是咯咯大叫,連翅膀也扇不了了!

弟弟過去營救它,它就更加發瘋地叫,拼命地掙扎。它是一只不解人意的笨雞,它根本不知道弟弟是要去救它,它以為是遇到了危險,以為弟弟是要將它逮住,難道它還以為他會殺了它嗎?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想要殺它,弟弟也不會啊!

弟弟還主張為關關節食,少給它吃。他再也不會動不動就抓米給它吃,喂雞的任務,他一個人壟斷了,他不準我們任何人喂吃的給關關。關關的飲食全部歸他一個人控制,他說,他要讓它少吃,它再餓也不能多吃,這不是殘忍,這是為它好。只有少吃點,多運動,才能減肥,才能讓它苗條起來。

弟弟經常會問我們:“關關瘦一點了嗎?”

我看它還是原來那個樣子,但是,為了不讓他失望,我說:“好像瘦點了。”

“什么好像!是瘦了還是沒有?”弟弟不滿意我的回答。

我只能說,是瘦了,確實瘦了!

爸爸也說:“瘦了,明顯瘦了,照這樣瘦下去,很快又要下蛋了。”

媽媽則說:“不要再癡心妄想了,我看根本沒瘦!它要真瘦了,也不見得會再下蛋,它已經是一只不會下蛋的母雞了,不殺了吃就是白費糧食!”

晚上,弟弟對我說:“媽媽為什么一定要殺關關?女人的心腸為什么那么硬呢?”

我沒覺得媽媽是一定要殺關關,她只是這么說,她覺得關關是不可能再下蛋了,養著它是白費糧食,這只是一種說法。

有天放學回家,弟弟在很遠的地方就聞到了雞湯的香。他緊張得幾乎是撞開了家門,他沖進廚房,看到灶臺上一只鍋子正在冒著熱騰騰的蒸汽。

“是關關嗎?把它殺了嗎?”他大聲問。

媽媽笑瞇瞇地看著他,說:“是啊!”

我看弟弟是崩潰了,他直接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是真的感到了悲傷,他臉面朝天,對著屋頂大哭。他的嘴張得真大,發出的哭聲也是很響很響。

“哭什么呀?不會下蛋的雞,遲早都是要殺了吃的嘛!”媽媽說。

“不!不!”弟弟不是在哭了,他是在嚎。

媽媽掀開鍋蓋,說:“你過來看看,是不是關關?”

弟弟看了一眼鍋里,又哭。

是啊,殺掉的雞,褪了毛,放在鍋里燉了這么長時間,還看得出它是誰嗎?

廚房的門口,突然出現了關關的倩影。它雞冠通紅,羽毛就像蘆花那樣白里夾雜著好看的咖啡色,它側著腦袋,小眼睛好奇地看著屋里。它一定是因為弟弟的哭聲而過來的吧?它是想來看看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嗎?它的神態,真的很是可愛。

“關關!”我叫了一聲。

弟弟的哭聲自然就立刻停止了。

他沖過去,一把抱住了關關,就像抱住了久別重逢的親人和朋友。他把關關緊緊地抱在懷里,用臉頰貼著它的身體。我想,他的眼淚鼻涕,一定擦在關關的羽毛上了。

誰下的蛋

爸媽給我買了新自行車,我每天騎著它去上學,放學騎著它回家,真是愉快極了。

原來早上總是鬧鐘把我們叫醒,現在,我經常是在鬧鐘還沒響的時候就醒了。醒來后,也不覺得起床是一件很累的事了,我總是很迅速地爬起來,洗漱完畢,匆匆吃了早飯,就推著我的自行車出門了。

我的自行車,它的每一個部位,都閃著好看的光。

它的特殊的氣味,是比任何花都要香的。

一路騎著它,感覺自己不是坐在自行車上,而是坐在一片云上,或者是駕著一縷風,無比輕松地向前向前。

我很少舍得用剎車,我總是用腳踏住地面這種方法來減速。因為我覺得經常捏剎把,對自行車總是一種損害吧。

有同學想要搭順風車,想跳到后面的書包架子上讓我帶他一程,我一律不答應。自行車上坐兩個人,承重太大了,輪子受到的壓力太大了,搞不好輪子都會變形。

我給我的自行車另外加了一把環形鎖,停在學校的自行車棚里,它特別顯眼,我很擔心它的安全,怕它突然之間就不翼而飛了。

有一天我記錯了停車的地方,下課后來到車棚一看,沒有我的自行車!

我左看右看,都沒有!它不見了!

我的心怦怦地狂跳起來,不見了!不見了!我的自行車不見了,這不是一個噩夢嗎?

其實,它好端端地在車棚的另一頭呢!

弟弟對于我經常說“我的自行車”很有意見,他說:“怎么是你一個人的呢?爸媽說的,是我們兩個人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只是中學比較遠,你更需要它,所以暫時給你騎。”

沒錯,他說得沒錯,事實是這樣的。但是,我說著說著,一不小心,“我的自行車”這句話就會脫口而出。

我們的自行車停在自家小院里的時候,弟弟經常會拿一塊軟布來擦拭它。

說是一塊布,其實是他的一件棉汗衫。汗衫破了,本來媽媽要用來扎拖把,但弟弟提出來,要一塊“非常軟非常軟”的布,媽媽就想到把破汗衫給了他。

他擦得那么認真,比給自己洗澡可要用心多了。他的樣子我看了都深受感動。當然我是最有理由和資格感動的,因為車基本都是我在用,我愛這輛自行車,而有人一有空就來擦拭它,把它上面最細小的灰塵都擦掉,把它擦得就像剛剛從自行車廠里出來的那樣,把它擦得比鏡子還要明亮,我當然感到高興!這樣的好事,真是走遍天下也難尋啊!

星期六和星期天,自行車就歸弟弟用。

他嫌我把座位調得太高了,他踩上去有點使不上勁兒。但他又不肯把它調矮,他認為調來調去的,經常用扳頭扳上面的螺帽,要扳壞的!

我說:“你還剛剛學會不久,騎車水平不高,你要格外當心啊!”

他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所以也就不能說什么。但是他希望我以后再也不要這樣提醒他了,因為他自己非常清楚這一點,而我如果不斷提醒,那么,就要嚇得他不敢騎了。

他反過來說我:“我雖然水平不高,但從來沒有撞過人,也沒有撞翻過賣魚的攤子!”

他這樣說,我當然不服氣,我說:“立夏日那天我撞翻了魚盆,不是因為車技不好,而是因為你掉下去了嘛!我回頭看你,才撞到魚盆的,否則我怎么可能往魚盆上撞?”

弟弟說,他是特別當心的,每次騎出去,到了人多的路段,或者自己覺得沒有把握的時候,干脆就不騎了,下車來推行。

有個星期六上午,弟弟出去竟然沒有騎自行車。他是走路出去的,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弟弟回家以后,關關就下了一個蛋!

“關關下蛋了!”弟弟告訴家里所有的人。

他從雞舍里取出的這個蛋,蛋殼上還有一絲血痕。

爸爸說:“哇,關關真棒!”

媽媽說:“奇怪,怎么突然又產蛋了?”

媽媽抓了一把米,要獎勵關關,她一邊撒米,一邊疑惑地說:“怎么不報蛋?”

所謂報蛋,就是母雞下了蛋后會咯咯嗒咯咯嗒地叫,向人們報告它下蛋的消息,也是邀功請賞吧。

我也覺得有問題,關關怎么下了蛋,卻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媽媽要把弟弟手上的蛋接過去,弟弟卻不給她。他緊緊地握著這個蛋,好像是生怕別人搶走似的。

爸爸高興地說:“我們家關關終于又下蛋了,幸虧沒有把它殺掉,否則就成冤案了!”

弟弟蹲下來,想要用另外一只手撫摸關關,它卻逃開了。

他只好對著關關的背影說:“好關關,明天再下一個蛋哦!”

關關的屁眼里,擠出幾粒雞屎,以此回應弟弟。

我已經猜出來了,這個蛋其實不是關關下的,而是弟弟放進去的。我也從媽媽的眼睛知道,她也看出來了,但是她不說。

晚上我就問弟弟:“你是去菜場買的雞蛋嗎?”

弟弟愣了一會兒,說:“你怎么知道?”

我說:“這么假,當然能看出來了,我又不是傻瓜!”

“那爸媽也看出來了嗎?”

“媽媽可能看出來了!”

弟弟說,他在菜場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大娘提了一籃子雞蛋,說是她自家養的雞下的。大娘說這都是頭窩蛋,里面還有雙黃的呢!

弟弟問她買了兩個,好不容易才挑到蛋殼上有血痕的。

“我就是怕關關被殺掉!”弟弟說。

我說:“你不是要等它瘦了之后再下蛋嗎?”

弟弟沮喪地說:“我覺得關關不會再下蛋了,它一點都沒瘦,好像越來越胖了!”

“但你這樣是騙不了人的呀!”

“那怎么辦?”

我讓他還是主動去向爸媽承認錯誤,說謊騙人是不應該的,那是比打碎關關下的蛋還要嚴重得多的錯誤。

弟弟說:“媽媽為什么不說我呢?”

我不能確定媽媽是不是看出來了,如果她知道弟弟是在造假而不說,那她就是為了袒護弟弟。因為她知道,爸爸是最恨說謊的,一旦爸爸知道弟弟是在弄虛作假,那他一定會很光火。

“但是爸爸遲早會知道的,因為你不可能每天都放一個蛋進去!”我說。

弟弟說:“要是我主動承認了,爸爸還會不會罵我?”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我對弟弟說:“你要是怕爸爸罵,那你就繼續造假,繼續每天放一個蛋到雞舍里,在說謊的路上遠走越遠;如果你不想再說謊了,那就做好被罵的準備,不要怕罵,被罵一頓,事情也就過去了!”

弟弟說,他還是怕。我理解他,他怕是有道理的,因為爸爸一旦發起火來,那是非常可怕的。

他終于錯過了主動承認錯誤的機會。

第二天,他又放了一個雞蛋進去。爸爸恰巧走進院子,看到弟弟從雞舍里取出一個蛋,一把就將雞蛋接過去,說:“這個關關真是厲害了!”

但是,雞蛋到了爸爸手上,爸爸就知道不對頭,因為蛋是冷的。

“我最恨別人騙我!最恨說謊的人!”爸爸咬牙切齒地說。

弟弟低垂著頭,說:“我是不想關關被殺掉。”

爸爸說:“那都是小事,雞能不能下蛋,關關殺不殺,都不重要,你學會弄虛作假了,這可是大問題!”

爸爸問弟弟:“菜場買回來的雞蛋還有幾個?”

弟弟說,只有爸爸手上的這一個了,別的沒有了。

爸爸說,這件事,出發點雖然不是太壞,但是,做得很惡劣,欺騙的性質很嚴重,必須要徹底反省,堅決不能再犯。否則,長大以后可能會演變為重大的犯罪行為。

爸爸訓斥得很大聲,嗓門大似乎還不能讓他表達憤恨,他還狠拍了幾下桌子。

爸爸每拍一下桌子,弟弟的腦袋就縮一下。

爸爸說夠了,訓斥夠了,氣也消了,最后,為了讓弟弟牢記教訓,他說要把這只雞蛋做成一件“座右銘”。他用剪刀把雞蛋的一頭小心戳開,用媽媽從醫院里帶回來的針筒把里面的蛋黃蛋清都抽出來,最后剩下一個空蛋殼。

爸爸說,空蛋殼光洗干凈還不夠,因為蛋殼上有天然的油脂,必須再用砂紙將它表面輕輕打磨,磨去那層油脂后,才能在上面寫字。

爸爸用毛筆寫了一個隸書的“誠”字在蛋殼上,他說:“做人誠實是最重要的,以誠立身,以誠待人,以后時刻要牢記,永遠要記住!”

這個上面寫了“誠”字的蛋殼座右銘,就一直放在弟弟的寫字臺上。

弟弟說,這個蛋,不是關關下的,是他自己下的。

我說:“你是一只母雞嗎?”

弟弟說:“我是一只‘誠雞下的蛋。”

難分難舍

“你們有沒有發現,爸爸的嘴唇不腫了?”有一天媽媽問我們。

要是媽媽不說,我都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等爸爸下班回家,我仔細看他,他說:“盯著我看干什么?”

我說:“爸爸,你的嘴唇不腫了!”

弟弟也跑過來看,他說:“真的不腫了!”

爸爸自己摸了摸嘴唇,然后跑到鏡子前,照了一通,說:“是不腫了,果然不腫了!”

媽媽說:“鐘醫生說得沒錯,就是藥物引起的,就是那個SMZ,你一直吃,吃得太多了!”

我知道這個藥,是治拉肚子的。爸爸的腸胃不好,只要肚子有點不好,他就吃這個藥。

從蘇州看病回來后,他就不再吃這個藥,果然嘴唇慢慢就好了。

爸爸說:“要是當紅斑狼瘡治,那就冤了。”

媽媽說:“你以后還是吃黃連素,副作用比較小。”

爸爸心情很好,他透露給大家一個消息,說他可能很快就要調到縣城去當副局長了。

他說:“現在還不能說,不能對外面說,任何人都不要說啊!”

“一定保密!”我說。

弟弟說:“那我們呢?”

爸爸說:“媽媽會調到縣人民醫院工作,你們嘛,就到縣城去上學了!”

“我不去!”弟弟說。

“為什么呢?”爸爸問他。

弟弟說:“我要是去了縣城,這里的同學就沒有了,就再也見不到了,還有關關,也帶到縣城去嗎?”

爸爸說:“會有新同學的,縣城的學校更大,條件更好,肯定比小鎮上好嘛!”

媽媽看來也是很樂意去縣城的,她說:“小地方就是各種條件都不好,縣城不光學校好醫院好,房子馬路都好,還有好的電影院、大商場、公園。”

我的內心很矛盾,一方面和弟弟想的一樣,覺得突然要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了,這里的一切都是親切可愛的呀,還有學校里的老師同學,我剛上初中不久,剛剛交上了一些新朋友,卻要去縣城,要永遠離開這個地方,心里真的很不舍。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同意媽媽的話,縣城畢竟不同于小鎮,它各方面都應該比小鎮好吧,說實話,我已經開始對縣城里的新生活產生向往了。

“到縣城我們住在哪里呢?”我問爸爸。

爸爸說:“一旦調過去了,局里面會安排房子的。”

他又說:“雞肯定不能帶過去,局級機關家屬大院,又不是農村,怎么可能養雞呢!”

弟弟說:“那我肯定不去!”

媽媽笑了,說:“這就是典型的小孩子說出來的話,不懂事才會這么說!你不去?一個人留在這里嗎?你怎么生活?吃什么?誰給你洗衣服?”

我說,弟弟一個人晚上睡覺都不敢的。

弟弟一定覺得媽媽說得有道理,我們都去了縣城,他能一個人待在這里嗎?

弟弟的倔勁兒又上來了,他沒有堅持說可以自己一個人不去縣城,但是,他竟然說,最好爸爸最后調不到局里。

聽他這么說,爸爸暴跳如雷,他把桌子上的一只碗拿起來摔到地上。碗在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碎瓷片濺起來,有一顆還飛到了我的額頭上,感覺有點涼涼的。

媽媽馬上說弟弟:“呸呸呸!你個烏鴉嘴!再亂說不打你才怪呢!”

弟弟好像并不知道他說那個話,會惹爸爸生多大的氣。但我知道。爸爸在鎮上工作,一直都是副科長,這是他最感到郁悶的事。當初我生了一種病叫副傷寒,我還說,怎么跟爸爸的工作一樣,也跟我的班干部職務一樣,一直都是副的。當時爸爸聽了也是大為生氣的。后來他升了正科長,心情就變好了,脾氣也變得好了,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生氣,動不動就罵我們,還要打人。

爸爸能到縣城工作,當上副局長,那是他事業上的進步,這對爸爸來說是很重要的,媽媽剛才說了,這對我們全家都很重要。所以弟弟這么說,真是犯傻,他傷了爸爸的心,爸爸不生氣才怪呢!

媽媽也很生氣,她鐵青著臉訓斥弟弟:“你能不能懂事一點?不就是一只雞嗎?雞是你爸媽嗎?難道它比爸媽還重要嗎?你要是不識相,再作的話,我馬上就把關關殺了!”

弟弟躲到房間里哭,爸爸沖進去,不準他哭。爸爸說:“哭喪啊?你是喪門星啊?”

我就去勸弟弟,不要再哭了,因為他確實說了不該說的話,他現在真的應該識相一點,馬上閉嘴,否則真不知道爸爸會做出什么事來。

但是一向膽小懦弱的弟弟,這次卻變得特別犟,他停住了哭,跑到院子里抱起關關,把它抱進房間里。他抱著它,好像是說,只要他在,關關就在,他要和關關共存亡!

他把門關上,抱著關關在里面,晚飯也不出來吃。

爸爸對媽媽說:“不要叫他出來吃,餓死拉倒,不是別人害他的!”

媽媽說:“你吃你的,別管他!”

爸爸還很絕情地說:“別叫他出來吃,也不要端進去給他,讓他餓死!”

爸爸這樣說話,我聽了心里很難受。

我看著爸爸的臉,是那么兇,他的表情,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我記得,以前他是經常發火的,他的脾氣很壞。但是后來,好像他就很少發火了,經常是很和氣的樣子。

今天他又發很大的火,他兇狠的樣子,突然又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想起爸爸去蘇州看病的日子里,我和弟弟說起萬一他的病需要我們輸血,我們愿意嗎?我們都很爽快地覺得,我們愿意!弟弟還說,他也希望自己的血型和媽媽一樣,是O型,是萬能輸血者,這樣的話,他就可以輸血給爸爸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起這件事。

我突然就想起了這件事,覺得心里酸酸的。

我記得媽媽說過這樣的話,她說,自己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心頭肉,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付出。她還說,如果孩子有需要,當媽媽的,命都愿意給。

我想起這些,我想,一家人相互之間,真的是那么相親相愛嗎?真的是什么都愿意付出嗎?

那爸爸為什么要對弟弟這么兇?弟弟只是不肯放棄關關,他不愿意放棄同學,還有這里小鎮上熟悉美好的一切,所以不肯去縣城。

爸爸為什么要這么暴跳如雷呢?還說出了“讓他餓死”這樣的話。他真的舍得讓弟弟餓死嗎?還是只是說說氣話?

弟弟不愿意去縣城,弟弟說出了“最好爸爸最后去不成了”這樣的話,爸爸就受不了了,媽媽也完全幫著爸爸,站在爸爸一邊,這是為什么呢?

是因為他們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是嗎?大人的事,爸爸去縣城升副局長這樣的事,是比任何事都要重要的,是嗎?比弟弟的生命還要重要,是不是?

我胡思亂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誰對誰錯,只是想不明白,為什么會是這樣!

我知道弟弟的心里,一定比我更郁悶。全家所有人都不站在他那邊,好像只有他才是最大的罪人,是唯一的罪人。

但是我卻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

好在,我知道,他是肯定不會自殺的,他是我見到過的最怕死的男孩了。另外,他也不會離家出走,他不敢這么做。

那么,他為什么不屈服呢?關關畢竟只是一只雞,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像貓狗一樣通人性的動物,他為什么要為了它這么執著呢?另外,我們在小鎮上住了這么多年,熟悉并熱愛著這里的一切,學校里也有許多好同學,確實舍不得離開。但是,我沒覺得到縣城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那里有小鎮所沒有的東西,那里的世界更大,肯定比小鎮上要更精彩。說實話,新的生活吸引著我,我非常希望爸爸的事不要有什么變化,最后能夠讓我們全家順利地搬到縣城里去!

如果跟弟弟說我的想法,他會聽我的嗎?他會覺得我想的有道理呢,還是認為我和爸媽是一丘之貉,覺得我是一個叛徒?

天黑了,弟弟把關關抱進雞舍,他在雞舍門外又堵上了那塊石頭,在石頭上面,還放了一個玻璃瓶。他說,夜里要是有人搬動石頭,瓶子就會掉下來,他就會聽到。

這個晚上,弟弟沒有吃飯。媽媽瞞著爸爸塞進來的蘇打餅干,他也一塊都沒有吃。我可以證明,他確實沒有吃任何東西,連糖都沒有偷吃一塊。

弟弟很早就睡著了,他一直打著輕微的呼嚕。

我在上鋪卻很久都睡不著。我想著一旦我們去了縣城,我的自行車就會駛在鋪著水泥或者瀝青的林蔭大道上,而不是像小鎮上,都是石板路,去學校一路都是很顛的。媽媽說縣城有好幾所中學,我會上哪一所呢?校園一定很大吧,有很大的足球場,還有體育館,是嗎?城里的學生,會不會覺得我太土氣?他們會和我交朋友嗎?女生里面,有像文雯一樣文靜漂亮的嗎?

我很想叫醒弟弟,和他一起憧憬未來的生活,但是他在夢里說:“放開!”他說得很響,很暴怒的樣子。我想還是算了,睡吧,等明天再說吧!

酒香

爸爸當副局長的任命,正式下來了。

他高興得就像個孩子,外面的人,一定不會知道爸爸高興起來會是這個樣子。可能很多人都以為,他是一個特別嚴肅的人,或許連笑都不會笑的。要是現在有人突然來到我們家,看到爸爸這個樣子,他一定會感到吃驚,因為爸爸這一刻看上去,就像一個調皮的男孩。

他好像已經忘記了昨天自己是怎么摔掉一只碗的,又是怎樣對著弟弟暴跳如雷,還對弟弟說了很多絕情的話,昨天那些好像都不是他做出來的事情。

他用力跳起來,用手摸到天花板。他問我和弟弟:“怎么樣,我的彈跳力怎么樣?年輕時候我可是學校的籃球中鋒!”

我說:“爸爸跳得確實很高!”

媽媽則在一邊說:“可別扭了腰!”

弟弟好像已經被爸爸這種歡樂的樣子感染了,他看上去已經不生氣了,只是仍然有點憂郁,可能還是在擔心著他的關關吧。他對爸爸說:“那你俯臥撐比得過哥哥嗎?”

爸爸這時候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說什么他都不會生氣。聽弟弟這么說,他說:“我不跟他比,要比的話不一定會輸!”

但是他看了我一眼說:“即使我輸了,我也會很高興,因為兒子勝過老子,長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這是好事,值得高興!”

媽媽去小弄口的熟食店買了很多好吃的,五香牛肉、白斬雞、醬鴨,都是我們平時特別愛吃的。

爸爸說:“酒,還要酒!”

媽媽拎出一個壇子,說:“喝這個吧!”

爸爸說:“好好好,這是最好的紹興酒,喝了它,省得搬家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

酒倒進了碗里,它獨特的香氣飄了出來。我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這種酒也是爺爺最喜歡喝的。以前爺爺來我家,曾讓我去弄口打酒,半路上我偷喝了幾口,覺得好喝極了。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不知道酒的厲害,我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

“你也喝點?”爸爸問媽媽。

媽媽說:“我就不喝了吧,我又沒有酒量!”

爸爸說:“喝一點吧,少喝一點!”

我真想也喝一碗!

但我還是初中生,不能喝酒,爸媽肯定不會讓我喝的。

媽媽喝了兩口酒,她的臉紅得就像化了妝。為什么有的人喝了酒臉會這么紅呢?又沒有涂胭脂上去,怎么會紅成這個樣子呢?

媽媽夾了一個白斬雞翅膀給弟弟,說:“胖胖吃這個,這是活肉,最嫩!”

弟弟說:“人為什么要吃動物?動物被人要殺就殺,真是可憐!”

爸爸說:“這就是大自然適者生存的法則!動物也要吃動物,獅子老虎吃牛吃羊吃鹿,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不吃自己就不能生存,物種就會消亡。”

弟弟說:“但是人可以吃別的東西,青菜蘿卜,還有米飯。”

爸爸說:“你愿意一直吃這些嗎?不吃肉行嗎?”

弟弟一定是覺得不行,所以不吱聲。

爸爸說:“有些東西確實不能吃,比方猴子、熊貓,西方人還不吃鴿子和狗肉,還有人反對捕殺鯊魚等,這是人類的文明,有所為有所不為。但是豬羊牛雞魚蝦這些,全世界的人都吃,并不覺得殘忍,這是人類已經形成的倫理,不能把它理解成殘忍。”

媽媽說:“當醫生的要是老想這些,打針都覺得下不了手,更不要說開刀了。”

爸爸已經喝下了兩碗酒,但他的臉一點都不紅。他的酒量很好嗎?我聽爺爺說過,喝酒臉紅的人,是心地善良的人,臉皮薄;而喝多少酒都不會臉紅的人,心腸會比較硬。

那么,爸爸是個心腸很硬的人嗎?

爸爸喝了很多酒,話也更多了。

他說,他不僅要把媽媽調進縣人民醫院,還要讓她當上護士長。“一直待在鄉鎮醫院一輩子都沒有出息!”他說。

“我呢?”我問爸爸。

他說,縣城最好的中學是縣一中,他已經給校長打過電話了。“你就去那里!”他說,“他們高中部的升學率,一直是全縣最高的,在全省都名列前茅!每年都有學生考上北大、清華、復旦、交大,初中生的生源也強,是最好的學校!”

換了平時,弟弟早就會問問他會被怎樣安排。但他今天幾乎沒話,只是很憂愁地坐在那里吃飯。

爸爸用筷子點點弟弟,說:“你就去實驗小學,最好的小學,好幾個名人過去都是這所小學畢業的!”

弟弟沒說“好”,但也沒像昨天那樣固執地說“我不去”,他只是苦著臉,不說話。我知道弟弟的心里一定很亂,他還什么都沒有想好,所以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媽說:“爸爸說了,我們在縣城的房子比這里要大,除了客廳有三個房間,這樣你們兄弟倆可以一人住一個房間了。”

這么好啊!我不是嫌棄弟弟,我早就想有一個自己單獨的房間,有一張自己的床。一直睡在上鋪,爬上爬下很麻煩,而且老是擔心一個大翻身會摔下來呢!我做夢都一直提心吊膽的!

而我知道,弟弟其實也是很想有自己的房間的,雖然他總說晚上一個人睡覺會害怕,但是,他還是喜歡有自己的房間。他不止一次說過,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的房間,那么墻上就要掛上自己喜歡的畫,桌子上擺放自己心愛的東西。還有床單和被子,也要是自己喜歡的花樣。

弟弟還說過,如果他一個人住一個房間,那么他就要在墻上掛一幅自己的照片,放大的照片。我當時聽了覺得好好笑哦,可能只有臭美的女孩子才會這么做吧!一般人墻上貼一張明星的大照片,這倒是很正常,而弟弟這樣一個男孩,卻想要把自己的照片放得像明星一樣大,還要掛在墻上,他真是自戀啊!

我猜他以前是不好意思說要在我們的房間里掛上他的大照片,他知道我不會同意,因為我說過,那些把自己的照片鑲在鏡框里,還一有時間就左看右看的人,是最討厭的!

弟弟知道我非常討厭這樣做,所以他不會在我們兩人共同的房間里掛他自己的大照片。

爸爸喝酒喝得太高興了,他后來就不吃菜了,只喝酒,他把一大壇子黃酒全都喝光了。

我覺得這個酒壇子很好看,就對媽媽說,不要扔掉它,帶到縣城的新家里去吧,可以用它來插花的。

酒喝完了,爸爸就說話,他的話真多啊,全家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他也不管別人是不是在聽他說。

媽媽去衛生間洗漱的時候,爸爸突然對弟弟說:“你舍不得扔下關關,是嗎?”

我和弟弟都覺得爸爸突然這樣問,很奇怪。他是不是喝醉了?

見弟弟不回答,爸爸又說:“你想把關關帶走,是不是?帶到縣城的新家里去,對不對?”

他問得太奇怪了,弟弟不敢說是。弟弟當然是愿意要關關,不想丟下關關,能把它帶到新家去,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但是爸爸的樣子太怪異了,他是真的在關心弟弟嗎?是真心問他是不是要帶走關關嗎?還是他喝醉了,只是在說酒話,或者說是在發酒瘋?

看弟弟很懼怕的樣子,我就對爸爸說:“你不是說機關家屬大院不能養雞嗎?”

爸爸笑了笑,說:“不養雞,不等于說不能把關關帶去!”

弟弟這時候似乎才回過神來,他說:“要帶去!能帶去嗎?”

爸爸說:“只要想想辦法,就能!”

“怎么帶?”我感到更加奇怪了。

爸爸對弟弟說:“你到廚房去幫我接一杯涼水過來,自來水就行!”

弟弟端了水過來,爸爸直接就端起杯子喝了。

他喝了那么多酒,吃了那么多菜,還說了那么多的話,他很渴。

“真的能把關關帶去嗎?”弟弟小心翼翼地問。

這時候媽媽出來了,她說:“什么?帶關關去?怎么可能,別開玩笑了!”

我說:“爸爸說可以帶去!”

媽媽說:“別聽他說酒話,他醉了!”

爸爸說:“我沒醉!我喝這點黃酒怎么會醉?喝這么多白酒我都不會醉的!”

我無法判斷爸爸有沒有醉,看他的樣子,和平常確實很不一樣,但是聽他說話,口齒清楚,說話的內容也并沒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爸爸你真的沒醉嗎?”我說。

爸爸說:“你看我醉了嗎?我怎么可能醉?我們老吳家都是好酒量的!”

我說:“但是爺爺說,你和媽媽結婚的時候,他就在酒席上喝醉了,是被人抬回家的,他酒量一點都不好!”

“那是他喝了混酒,”爸爸說,“又喝黃酒又喝白酒,當然要醉!”

“真的能帶上關關嗎?”弟弟腦子里,只有這個問題。

爸爸說:“那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我說:“弟弟當然愿意,他就怕帶不走呢!”

爸爸盯著弟弟的眼睛看,神秘地說:“愿意嗎?”

弟弟有點害怕,但他還是說:“愿意!”

爸爸說:“好!”

爸爸說,他有一個朋友,專門制作動物標本的,他可以請朋友把關關制成標本,這樣就可以帶到新家去了。

弟弟說:“什么是標本?”

“就是死了還像活的一樣!”我在生物課上見過貓頭鷹的標本,所以我知道。

媽媽說:“是的,沒錯,就是把它殺了,肚子里的東西都掏掉,但是外面的所有都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弟弟的聲音就像女孩子一樣尖利,好像他突然知道了有人要謀殺的秘密。

爸爸有點邪惡地笑了起來,他說:“我就知道你不愿意!”

媽媽說:“其實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既然胖胖那么舍不得關關,而活的關關肯定是不能帶過去的,那么把它做成標本,不是很好嗎?它就跟活的一樣,頭、腳、翅膀、全身的羽毛,每一個地方都不會變。這總比扔下它好吧?比殺了它熬湯吃掉好吧?”

一開始我聽著確實覺得有點殘酷,但是想起生物課上老師拿到教室里來的貓頭鷹標本,就覺得如果關關也變成這樣的標本其實是不錯的。雞活得再長,也不過幾年。而且現在遇上我們要搬家,又不能帶它走,那怎么辦?還不如做成標本,弟弟可以把它放在他自己的房間里,天天可以看到它。我在生物課上見過的貓頭鷹標本,和真的沒有什么兩樣,就是不會動不會叫。

我對弟弟說:“要是真的能做成標本,倒是挺好的,那樣關關就永生了,就像汽車站前面的那個雕塑,一直都在那里。不,標本是比雕塑還要栩栩如生的,因為所有的一切,還都是它原來的東西,是它原來的樣子。”

弟弟有點蒙,他好像突然沒了主意,不同意,也不反對了。他只是苦著臉,好像遇到了世界上最難最難的事。

我們家的蘆花雞關關,長得圓滾滾的,一副憨厚的樣子。但是,它其實是一只聰明的雞。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第二天,它就不見了!它一定是感覺到了什么,它可能就是知道要把它做成標本,所以等我們全家人都出門之后,它就逃走了!

我之所以這么肯定是它自己逃走的,是因為我確定在這一點上,爸爸媽媽沒有說謊。

弟弟當然懷疑是爸爸把它捉走了,送它去做標本了。是的,一開始弟弟就是這么認為的。

但是爸爸非常嚴肅地說,他絕對沒有捉走關關,他一早起來就去單位了,他馬上要調任縣里,手上有許多工作要移交。

看著弟弟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爸爸很惱火,他說:“我跟你說了,我沒有!我要怎樣說你才相信?難道要我對天發誓嗎?你沒有答應,我為什么要偷偷地去幫你做,做好了不還是要給你,讓你知道嗎?我為什么要騙你?信不信隨你,我沒空跟你多啰嗦!”

弟弟就懷疑是不是關關被媽媽殺了。

媽媽說:“要是殺了,雞呢?雞肉呢?你找出來呀,鍋子里有沒有?冰箱里有沒有?都沒有,它上哪兒去了?被我一口吃了?我有那么大嘴嗎?有那么大食量嗎?”

我覺得爸爸媽媽都沒有說謊,我相信是關關自己逃走了。

看來弟弟比較相信我的話,他眼含熱淚,一句話也不說,他不再懷疑關關是被爸爸捉走,也不再認為是被媽媽殺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關關晚上會回來的!”

但是它沒有回來,第二天第三天,直到我們全家開始整理東西準備搬家,關關都沒有回來。

弟弟悲傷地對我說,關關肯定是被黃鼠狼吃掉了。

他鉆進雞舍,拿到了一根關關的羽毛,這是一根布滿咖啡色麻點的漂亮的羽毛,弟弟把它夾在了一本書里。

駛向明天

全家總動員,馬上就要開始整理東西準備搬家了!

媽媽對弟弟說:“我要送你一個好東西!”

弟弟說:“又不是生日,為什么要有禮物?”

媽媽說:“你一定會喜歡的!”

弟弟說:“那快拿出來給我呀!”

媽媽說:“現在還不能給你,你必須答應我,好好整理東西,不準磨洋工!”

我說:“那我肯定好好整理東西的,為什么我沒有禮物?”

媽媽說:“剛剛給你買了自行車!”

弟弟馬上抗議,說:“自行車也是我的,不是哥哥一個人的!”

我們把家里所有的書,都裝進一個個紙板箱。以前放在紙板箱里的書,有一些已經被老鼠咬得不成樣子了。

我說,老鼠咬書本,這是一句歇后語,咬文嚼字。

弟弟很是不解,老鼠為什么要咬書本。

媽媽說,那是為了磨牙,老鼠要是不磨牙,它的牙齒會迅速長出來,會長得很長很長,它就不能正常吃東西了。

“會像大象牙齒那么長嗎?”弟弟說。

媽媽說:“會的,只是老鼠沒有大象那么大。”

老鼠還把我的一雙舊球鞋咬爛了,只能扔掉。

許多沒用的東西,媽媽都要扔掉,比如幼兒園時候玩的那些塑料玩具,還有亂七八糟的卡片。“堆在家里白占地方!”媽媽說。

但是弟弟不肯扔。

媽媽說:“你要是不肯扔,那禮物就不給你了!”

我知道弟弟是最喜歡收藏東西的,什么破玩意兒他都不肯扔掉,塞得到處都是。我倆的房間,絕大多數抽屜和柜子,塞的都是他的東西,都被他占領了。所以搬家之后,可以每人一個房間,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

我們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就在想著媽媽會送弟弟一件什么東西。弟弟說:“會不會是一只新書包?”

我有點嫉妒地說:“如果是新書包,為什么我沒有?”

弟弟說:“因為她覺得你已經有了新自行車了!”

“但是,”我說,“你不是說,自行車是我們兩個的嗎?”

弟弟說:“去了縣城,如果我的學校比你的學校遠,那自行車歸我騎,好嗎?”

我說:“爸爸說了,是一中離家更遠!”

弟弟說:“我是說如果。”

我說:“沒有如果的,爸爸已經去過縣一中了,他都看過了,縣一中離家很遠,而實驗小學就在我們家附近。”

弟弟很失落地說:“為什么學校離家那么近呢,真沒勁!”

我說:“學校遠了有什么好?刮風天還好,要是下雨,要是冬天下雪,那不是很麻煩呀!”

“但是可以天天騎自行車去上學呀!”弟弟說。

我說:“即使真的你學校比我遠,你也不能騎自行車上學,你太小,爸媽不會答應你一個人騎車去的,不安全!”

我補充說:“只有中學生才能騎車上學!”

弟弟突然說:“媽媽會不會送我一瓶魚肝油?”

雖然我知道弟弟眼睛不好,魚肝油對他來說是不錯的東西,但是,我說:“好像也不會,因為她說,你收到禮物一定會很喜歡,你很喜歡魚肝油嗎?”

我馬上就要轉學去縣一中了,我們班同學集體送給我一本精美的筆記本。這個本子很漂亮,可以鎖起來,它有一把小小的鑰匙。本子上寫了每個同學的名字,名字有大有小,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每個名字就像每個人,我一看到它,就會想起這個人的容貌和性格,甚至能聽見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和他的笑聲。

“吳毛毛同學留念”這幾個字,是班主任老師寫的。

就在這幾個字下面,是文雯的簽名。她的字一點也不像她的人,她是個文靜的女生,但是字寫得很大,就像是男生寫的。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好像這個筆記本里,還會夾著一封文雯寫給我的信。信上密密麻麻寫著的字,也是這么大大咧咧嗎?她會寫些什么呢?

我沙沙地翻著筆記本,仿佛在某一頁,真的會夾著一頁寫了很多字的紙。

但是所有的頁面,都是空白的,除了細細的灰色橫線,什么都沒有。

“弟弟,你們班同學送你禮物了嗎?”

弟弟說:“沒有。”

我想也是,要是他收到了同學的禮物,早就拿出來給我看了。

“你要去縣城實驗小學了,你會寫信告訴米青青嗎?”我問弟弟。

弟弟說:“我不知道她的地址。”

我看著弟弟明亮的眼睛,問他:“要是等你長大了,在街上遇見米青青,你還會認識她嗎?”

弟弟說:“我經常想要在腦子里想起她,卻很難想起她的樣子來,越想要想起來,就越想不起來,好像只記得她的名字,只有這個名字才是記得最清楚的。”

吃晚飯的時候,媽媽說,今天一天我們表現還不錯,東西整理得還是挺有成果的,希望明天能繼續加油,爭取在一個星期內把家里的東西全部整理好。

媽媽掏出了一個鑰匙圈,上面的塑料圓牌里嵌著一張小照片,照片上是我們家的蘆花雞關關。

“送給你!”媽媽把它遞給了弟弟。

“我再也見不到它了!”弟弟傷感地說。

媽媽說:“但是這樣你可以天天見到它呀!”

我搶過鑰匙圈來看,照片上的關關雞冠紅紅的,身體圓滾滾,完全是一個圓球,它看上去真的好可愛,但也是有點滑稽的。

弟弟說:“要是它沒有被黃鼠狼吃掉,以后還是會下蛋的!”

媽媽說:“哪里有什么黃鼠狼,我就從來沒見過有黃鼠狼!它就是自己走掉了?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弟弟說:“會不會被人家捉去殺掉了呢?”

媽媽說:“我們自己家舍不得吃它,那就別人家替我們吃嘍!”

其實我也想過很多種可能,關關到底去了哪里?是被人家殺了吃了,還是被黃鼠狼叼走了?我覺得都不太可能。它自己走掉了?走到哪里去了?最真實的情況是怎樣?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就讓它成為一個謎好了,為什么一定要找出一個答案呢?

爸爸也加入到整理東西的行列里來。他請人搬回來很多木板,在院子里鋸成長長短短的,釘成了大小不同的木箱子,一些整理好的東西,就裝進了這些箱子里。爸爸說,這樣既好搬,又不會損壞東西。

他還用毛筆在木箱上寫上字,這個是“炊具”,那個是“鞋子”,還有“毛毛的書”,還有“胖胖的衣服”。

院子里還有那么多的花呀!幾十個紫砂花盆,都是當年爸爸托朋友從宜興買回來的,里面不僅栽種著各種美麗的花花草草,還有芫荽、香蔥等食用植物。而這些是不能裝進木箱子的呀!

所以爸爸說,搬家那天,不用汽車,他已經租好了一艘大船。“東西太多了,汽車裝不下!”他說。

我們要沿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向北,把我們的家搬到縣城去。

說實話,我有點怕坐船。

我曾經在同學季久華家的小漁船上度過了難忘的一夜,那也是不堪回首的一夜。水面的起伏,讓我暈了至少一個星期。那天早晨,我趴在小船的船頭,幾乎把自己肚子里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了!之后其實是在陸地上生活,但是,我時刻都感覺仿佛還是在水上,是在有風浪的船上,大地在悄悄地晃動、起伏,腦袋暈得根本就吃不下東西。

所以我對爸爸說:“能不能不坐船?”

爸爸說:“東西實在太多了,兩輛大卡車可能都裝不下。坐船好啊,平穩,東西不會顛碎打壞。”

他又說,毛毛一直崇拜英雄,說自己有堅強的意志,經得起艱難困苦,不怕累,還不怕死,怎么就怕坐船了呢?

我說:“我想騎自行車去縣城,你們坐船。”

爸爸笑了起來,說:“毛毛可真敢想!一百多公里路,你就是騎得動,也不一定認識路。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那么多,你敢騎,我們也不敢讓你騎啊!”

媽媽說:“這又不是小漁船,是一艘大船,就像在陸地上一樣平穩的!”

爸爸說:“我們會選擇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出發,風平浪靜,一帆風順!”

弟弟說:“船上會有帆嗎?”

爸爸說:“是輪船,機動船,不用帆的,一帆風順是成語嘛,以前行船都要靠風,順風順水,船就行得快了,輕舟已過萬重山,哈哈!”

媽媽對我說:“你還可以吃一顆暈海寧,提前一個小時吃,吃了就不會暈船了,但是人會犯困。”

那我不吃,我不想一路上都在睡覺!

爸爸說:“其實想要不暈船,除了吃藥,辦法還有很多,比如掐自己手腕那里的內關穴,還有人說在肚臍上貼一塊生姜很有效,還有就是嘴里含一點茶葉。”

我知道爸爸有很多好茶葉,龍井和碧螺春是他最喜歡的,他說,如果我需要,他可以給我一點龍井茶葉含在嘴里。

“會很苦吧?”弟弟說。

爸爸說:“其實再多的辦法,也不如一個辦法有效。”

還什么辦法呀?我很想知道。

爸爸說:“那就是堅強的內心!關鍵是不怕,只要你不怕,什么都難不倒你,什么都嚇不倒你!”

好,那我就不怕,那我就勇敢地坐船吧!

出發那天,陽光很好,一點風都沒有。

我們的船兒一路向北,運河兩岸處處風光秀麗,灰瓦白墻的農舍,在成片的莊稼中就像積木一樣有趣。

弟弟拿出本子和筆,他趴在船舷上一邊畫畫一邊嘴里哼著歌,他說要把這美麗的風景畫下來。

而我,扶著我心愛的自行車,雙手握著自行車的龍頭,仿佛它是這艘大船的方向盤,好像這艘船是由我駕駛的,它正沉穩地向美好的明天駛去。

責任編輯 李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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