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國際大宗商品的權力政治屬性,決定了大宗商品的定價機制越來越成為關乎國家經濟安全的戰略性問題。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形成從來不是市場機制單獨發揮作用的結果,而是國家與市場相互作用的產物。一種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穩定性,不僅要看這一機制能否適應世界市場的發展變遷,更取決于權力基礎上的國家利益分配格局。當下,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金融結構成為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核心與關鍵。美元作為大宗商品市場交易的金融支柱,其大宗商品-美國的回流機制和美國的財政貨幣政策決定了大宗商品的價格直接受到美元霸權的控制。美國可以通過美元支付結算體系、大宗商品交易的美元回流機制和國內的貨幣政策,掌控大宗商品的價格走勢。同時,國際貿易的金融化又進一步強化了美元霸權對大宗商品交易價格的控制權,美國利用其在國際期貨市場的中心地位,主導大宗商品的定價權。中國必須借助“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平臺,從國內外金融體系的完善出發,加強大宗商品金融市場的建設和完善,提高中國在國際大宗商品定價機制中的話語地位。
關鍵詞:大宗商品;美元;定價權;金融化;“一帶一路”
中圖分類號:F113;F827.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257-5833(2019)05-0012-15
作者簡介:王金強,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國際關系學系副教授(上海201620)
大宗商品在地緣政治與經濟中的重要性,使得大宗商品除了其商品屬性外,越來越包含了地緣政治的權力因素,定價權已成為發達國家主導大宗商品分配的主要方式。2008年全球爆發金融危機以來,國際大宗商品的價格博弈此起彼伏,中國經濟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本文通過國際政治經濟學的理論視角,剖析美元霸權與大宗商品定價機制間的內在關聯,進而尋求破解中國實體經濟“貴買賤賣”這一國家經濟安全困境。
一、文獻回顧
大宗商品定價問題是政治學和經濟學共同關注的一個重要問題。有關大宗商品定價的理論淵源最早可以追溯至重商主義(Mercantilism)思潮,它重視國家對經濟(貿易)的全面干預,強調通過貿易定價實現富國強兵的目的。之后,亞歷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的《制造業報告》(Report on Manufactures)Edward C. Lunt, “Hamilton as a Political Economist”,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3, No. 3, 1895, pp. 289-310; Douglas A. Irwin, “The Aftermath of Hamilton's Report on Manufactures”,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64, No. 3, 2004, pp. 800-821.和弗里德里希·李斯特(Friedrich List)的幼稚產業保護理論(Infant Industry Theory)\[德\]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陳萬煦譯,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強調,國家應該通過保護國內市場定價實現國內生產力的發展。美國和德國的經濟崛起證明了國家保護對貿易定價的重要性。
受西方經濟學研究的影響,對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研究長期局限于市場機制的分析。詹姆斯·穆勒和薩伊的自然均衡理論告訴我們,市場的生產者和消費者愿意出售和購買數量的多少主要是隨著他們接受和支付價格的波動而變化的\[美\] 平狄克·魯賓菲爾德:《微觀經濟學》(第4版),張軍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0頁。。宏觀經濟學的總供給和總需求均衡理論,將總需求擴張(Aggregate Demand Expansions)看作決定均衡產量和價格水平的有用工具,供給彈性和需求彈性的調節會實現產品價格的動態均衡\[美\] 杰弗里·薩克斯、費利普·拉雷恩:《全球視角的宏觀經濟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58-65頁。。這些經典論述告訴我們一個基本結論,那就是:供求關系的變化決定了大宗商品價格變動的方向,在完全競爭的市場中不存在定價權的問題。但由于大宗商品的特殊性,其供需關系的平衡還要取決于兩個因素:一個是有效性,即需求者的消費傾向以及需求者所處的層次水平;另一個是穩定性,即經濟運行的外部形勢變化以及國家宏觀政策的走向。例如,愛德華多·伯仁茨特恩(Eduardo Borensztein)對1970-1990年的大宗商品價格波動數據進行了研究,認為科學技術的革新促使大宗商品供給數量的增加,致使大宗商品的價格不斷下降Eduardo Borensztein and Carmen M. Reinhart, “The Macroeconomic Determinants of Commodity Prices”, Staff Papers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Vol. 41, No. 2, 1994, pp. 236-261.。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基利恩(L. Kilian)和盧鋒等認為,新興經濟體特別是“中國需求”的快速發展是2l世紀大宗商品價格攀升的主要原因Paul Krugman, “The Increasing Returns Revolution in Trade and Geography”,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99, No. 3, 2009, pp. 561-571; Paul Krugman, “Will China Break”, New York Times, Vol. 161, Issue 55624, 12/19/2011, p. 29; L. Kilian, “Not all Oil Price Shocks are Alike: Disentangling Demand and Supply Shocks in the Crude Oil Marke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99, No. 3, 2009, pp. 1053-1069;盧鋒、李元芳:《國際商品價格波動與中國因素——我國開放經濟成長面臨新問題》,《金融研究》2009年第10期。。格雷戈里奧(José De Gregorio)對大宗商品價格變動與宏觀經濟變量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分析,他強調,大宗商品價格變化與預期和現期通貨膨脹水平、國內生產總值和匯率水平都存在直接關系José De Gregorio, “Policy Corner: Commodity Prices, Monetary Policy and Inflation”, IMF Economic Review, Vol. 60, No. 4 , 2012, pp. 600-633.。這些成果基本都是總供給-總需求框架在大宗商品價格水平研究中的具體應用。
從這些研究可以看出,未來大宗商品價格的波動將繼續受通貨膨脹率、經濟增長率和實體經濟因素的影響。但在現實中,大宗商品的價格經常出現非理性波動,無法反映出實際的供需變化。例如,中國生產的鋁產品價格低下,原因是初級產品,但同樣是作為初級產品的鐵礦石,西方卻以資源為由抬高其價格。這種雙重標準的設定儼然超越了傳統的供需結構這一解釋范疇。
在比較優勢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新貿易理論一度成為大宗商品定價的主流理論,該理論傾向于將微觀層次的企業規模、技術結構等視為國際分工和貿易定價的關鍵。在不完全市場競爭下,優勢市場主體對特定商品存在一定的價格制定能力\[美\] 保羅·克魯格曼:《戰略性貿易政策與新國際經濟學》,海聞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8-19頁。。商品價值鏈(Value Chain)理論也證明了定價權的存在。這一理論的提出者邁克爾·波特(Michael E. Porter)將價值鏈看作是“一個產品從設計到最終消費者使用及后續過程所涉及的所有企業的活動”,包括設計、生產、營銷、分銷和向最終消費者提供支持服務等多種活動\[美\] 邁克爾·波特:《競爭優勢》,陳小悅譯,華夏出版社1997年版,第33頁。。由于一種產品的生產日益被分解在不同國家完成,21世紀的世界經濟合作與競爭越來越強調價值鏈分工對企業發展的重要性J. C. Martin, Logistics and Supply Chain, Management Financial Time, Pitman Publish, 1994;\[英\] 馬丁·克里斯托弗:《物流競爭——后勤與供應鏈管理》,北京出版社2001年版,第13頁;唐海燕、張會清:《產品內國際分工與發展中國家的價值鏈提升》,《經濟研究》2009 年第9期。。在大宗商品定價中,該理論特別強調在某產業關鍵環節中最有競爭優勢的企業對貿易定價的影響。也就是說,大宗商品的最終定價不是體現在最終產品上,而是體現在某個階段、活動和任務上。約翰·塔爾博特(John M. Talbot)以速溶咖啡為例,證明跨國公司通過對拉丁美洲速溶咖啡不同生產階段貿易利得的控制掌握了這一產品的定價權John M. Talbot, “The Struggle for Control of a Commodity Chain: Instant Coffee from Latin America”, Latin American Research Review, Vol. 32 , No. 2, 1997, pp. 117-135.。
為了更好地說明權力結構對國際經濟的影響,國際政治學者還對權力的地位和作用進行了區分。地位和作用是兩個既有聯系又有區別的概念。地位表示的是權力在系統中的縱向排列次序,反映的是權力與其他概念之間的等級差異。政治學者對國際關系的分析首先要涉及到權力本身。因此,權力在國際政治中被賦予極高的地位,有些著作家稱它為該領域的“中心概念”\[美\] 艾倫·C. 艾薩克:《政治學:范圍與方法》,鄭永年等譯,浙江人民出版社 1987年版,第109頁。。而作用指的是事物在系統中所具有的價值,反映的是事物的功能和效力。國際關系中的權力絕非單指一種實力,更重要的是特指一種“影響、支配關系”。西方學界廣泛認可的是羅伯特·達爾(Robert A. Dahl)界定的權力作用,即“A能讓B做他自己不情愿做的事情的程度”Robert Dahl, “The Concept of Power”, Behavioral Science, Vol.2, No. 3, 1957, pp. 202-203.。處于優勢地位的人使用權力,意味著他或她擁有一種用來影響其他行為體的能力。正如愛德華·卡爾所說的,權力在國際關系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只有那些最淺薄的人才會否認這一點\[英\] 愛德華·卡爾:《20年危機(1919-1939):國際關系研究導論》,秦亞青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05年版,第190頁。。與地位相比,權力的作用更具有實質性意義。如果將地位與作用的分析結合起來,權力應該是實力擁有和效力發揮的集合Bruce Russett, World Politics: The Menu for Choice,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98.。
國際政治經濟學者較早認識到了權力與貿易定價間的關系。約瑟夫·奈和羅伯特·基歐漢從不對稱性相互依賴出發,認為不同國家在相互依存中的差異是國際政治權力的重要來源\[美\] 約瑟夫·奈、羅伯特·基歐漢:《權力與相互依賴》,門洪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52頁。。由此可以得出解釋,定價權本身就反映了國際社會行為主體間的不對稱關系。依附論認為,定價權是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進行經濟剝削和政治控制的手段\[阿根廷\] 普雷維什:《外圍資本主義:危機與改造》,蘇振興、袁興昌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23頁。。中心國家利用其權力優勢形成對國際貿易的壟斷,以強制性的分工和貿易定價政策,將外圍國家的具體任務限定為工業大國原料的提供者\[埃及\] 薩米爾·阿明:《不平等的發展》,高铦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版,第244-285頁。。多斯桑托斯則將定價問題從貿易領域轉向生產領域,他認為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工資差異導致了國家間價值的無償轉移,根源是國際資本對國際雇傭勞動的剝削\[巴西\] 多斯桑托斯:《帝國主義及其依附》,楊衍永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第302頁。。在蘇珊·斯特蘭奇看來,定價權屬于一種結構性權力,權力擁有者可以無需通過直接施壓就能夠擴大或縮小其他人面臨的選擇范圍\[英\] 蘇珊·斯特蘭奇:《國家與市場》,楊宇光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1頁。。這些都是從權力視角對大宗商品定價問題進行研究的經典論述。
另外,還有學者從國際公共產品理論Robert Gilpin, Global Political Economy: Understanding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Order,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 Robert Gilpin, 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05.出發,認為大宗商品定價機制是霸權國主導下的國際公共產品。邁克爾·克萊爾(Michael T. Klare)強調,國家對能源的競爭與爭奪成為國家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海灣戰爭后,美國牢牢控制了國際石油價格,以石油為代表的能源類大宗商品的定價權成為美國霸權的重要組成部分M. Klare, “The New Geography of Conflict”,Foreign Affairs, Vol. 80, No. 3, 2001, pp. 49-50.。部分國內學者也越來越多從霸權與國際體系的穩定視角,對大宗商品的定價機制進行剖析。張建新、李紀建等分析了石油的經濟與政治的雙重屬性,認為定價機制是一種利益分配格局,石油利益怎樣重新分配,取決于國家實力和國際政治格局李紀建、管清友:《石油雙重屬性與國際油價波動分析——一個國際政治經濟的視角》,《國際石油經濟》2007年第1期。。張宇燕、管清友等人的研究發現,原油價格長期變化的趨勢反映了世界能源格局中原油消費大國美國和資源控制主體石油輸出國組織之間權力的此消彼長的關系,從而表明國家間的利益博弈才是導致油價波動的根本張宇燕、管清友:《世界能源格局與中國的能源安全》,《世界經濟》2007年第9期。。由此可見,一種國際定價機制的形成往往是霸權國或某個強勢集團有意識地擴充實力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一國強化對全球定價觀念、定價議程和定價模式的控制,并將符合自己利益的定價制度強加于他者之上。
從當下國際大宗商品價格的波動趨勢來看,大宗商品的價格越來越與市場的實際需求相脫節。換句話說,市場并非決定大宗商品價格的唯一因素,這與大宗商品的權力政治屬性是緊密相關的。
二、大宗商品的權力政治屬性
大宗商品(Commodity)主要指用于工業和農業生產與消費的大批量交易的物質商品,一般可以根據其自然屬性分為以下幾類:一是原油、天然氣等能源類大宗商品;二是以鐵礦石、橡膠為代表的工業原材料;三是以有色金屬為代表的工業品,如銅、鋁、鎳、鋅、鉛、錫等;四是以金和銀為代表的貴金屬;五是以糧食為代表的大宗農產品,包括稻米、小麥、玉米、大豆、糖、棉花和咖啡等。結合權力在國際關系中的地位和作用,除了單純的商品屬性,大宗商品的權力政治屬性越來越受到理論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的關注。
首先,戰略性大宗商品的地理分配極不平衡。國際大宗商品供需結構的錯位源于地理分配的不平衡。以原油為例,地處歐亞非三大洲交界地帶的中東地區石油儲量最為豐富,占全球總儲量的47%。而作為主要的消費區,亞太地區的石油儲量僅占世界總儲量的2.5%,而且還主要集中在俄羅斯和中亞地區Enerdta, “Global Energy Statistical Yearbook 2018”, https://yearbook.enerdata.net/crude-oil/world-production-statitistics.html.。貴金屬的黃金礦藏主要集中在澳大利亞、南非和俄羅斯地區;世界的銀礦分布也不平衡,主要分布在墨西哥、秘魯和中國,三國的銀礦儲量占世界的48%以上仰炬、孫海鳴:《中國戰略性大宗商品發展報告(2016)》,經濟管理出版社2016年版,第352-363頁。。農產品種植分布中,大豆、玉米主要集中在北美和南美地區。地理分布的不平衡導致局部國家和地區戰略地位的上升,進而成為引發地區沖突的重要根源。因此,地緣政治學往往把地理因素視為影響甚至決定國家行為的一個重要因素。例如,石油和天然氣的豐富儲量導致南海地區戰略性地位的上升,引發周邊國家不斷挑起主權爭端,增加了能源類大宗商品價格上漲的壓力。
地理分布的不平衡導致大宗商品的價格波動極易受外部環境變化的影響。這種外部環境不僅包括自然因素,更重要的是受大國政治變化的影響。糧食等大宗農產品的供應主要考慮蟲災、地震、旱澇等自然災害影響。例如,2016年上半年,受厄爾尼諾影響,巴西出現的干旱天氣和阿根廷的洪澇影響了大豆的產量與質量,導致大豆期貨由之前的851.25美分/蒲式耳上漲至1176.5美分/蒲式耳仰炬、孫海鳴:《中國戰略性大宗商品發展報告(2017)》,經濟管理出版社2017年版,第142頁。。與自然因素相比,地緣政治變動對大宗商品價格的影響更為明顯。一個最明顯的例證就是,大宗商品地理分配的不平衡凸顯了遠洋交通運輸安全的重要性。隨著大宗商品生產的日益集中化,消費市場遠離生產市場,大宗商品運輸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作用顯得越來越重要,控制運輸通道在大宗商品定價機制中的作用越來越明顯,包括馬六甲海峽在內的16條遠洋運輸“咽喉要道”都是大宗商品運輸的必經之地。當大宗商品的生產和銷售世界化之后,相關國只要在這些通道及其周邊保持軍事和政治影響,就可以掌握大宗商品在全球范圍的流向和價格走勢。
其次,大宗商品的價格波動威脅國家的經濟安全。國家為了自己的生存與發展,就必須考慮地理分布對大宗商品供應鏈安全的制約。大宗商品是財富的象征,是重要的生產要素和必要的消費品,是國際貿易的重要部分。同時,作為一種戰略物資,大宗商品也是現代國家經濟建設的基礎原料,對于國家經濟發展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對于那些大宗商品需求國而言,大宗商品在國民經濟體系中占有重要地位,對國計民生、國家經濟和軍事安全產生重大影響,大宗商品的穩定供應是政局穩定的保證。因此,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對能源供應的依賴決定了大宗商品的價格波動成為影響國家經濟安全的重要因素。
大宗商品價格波動直接影響原材料成本和通貨膨脹,誘發經濟結構風險。例如,糧食價格過高,會提高人們的生活成本,進而引發通貨膨脹和金融風險;若糧食價格過低,則會出現“谷賤傷農”的現象,影響糧食種植的面積和產量,進而影響一國的糧食安全。橡膠、鐵礦石等工業類大宗商品價格上漲,會提高企業的運營成本,進而傳導至下游的鋼鐵建材、汽車、造船、機械制造等行業,造成經濟增長面臨下行壓力。對于經濟發展相對落后的國家而言,大宗商品價格波動被他國控制,本國民族工業發展的空間就會被進一步擠壓,國內的經濟抗風險能力也會進一步下降,最后喪失經濟發展的獨立性。所以,大宗商品匱乏國家在制定對外經濟戰略時總要考慮金融、貿易、產業等綜合因素,將大宗商品的穩定獲取作為經濟外交的重要目標,不僅要考慮國外生產國的地理位置,還要考慮雙邊及其地區形勢,等等。日本作為一個能源和工業原材料的主要進口國,不僅積極參與國際能源合作計劃,而且廣泛參與美國主導的海外軍事活動,最大程度確保其能源運輸線的安全。可見,大宗商品的供應與運輸已成為關乎國家經濟安全的地緣戰略性問題。
再次,大宗商品的穩定供應是大國經濟外交的重要工具。國家在政治體系中的權力地位和作用決定了大宗商品的分配格局。從國際政治與國際經濟互動的角度出發,經濟與政治之間存在密切的聯系,經濟秩序的形成本身取決于權力的分配。羅伯特·鮑威爾(Robert Powell)強調,“不平衡的經濟增長和發展將最終造成力量分布的變化,這必然導致力量分布和收益分配的不對稱……結果,新興大國必然要求現狀要按照它的利益來進行修正”Robert Powell, In the Shadow of Power: States and Strategies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9, p. 11.。
對于那些大宗商品生產國而言,大宗商品的生產與供給是獲取其政治與軍事目標的重要手段。資源出口國主要通過國有化、提高合作進入門檻、增加交易稅費等方式,加強對大宗商品的控制,再以大宗商品的生產和銷售為經濟武器,提高自身在國際政治中的地位。例如,中東國家在中東戰爭中對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國家進行石油禁運就是最有力的證明。俄羅斯在烏克蘭危機中的強硬態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源于俄羅斯的資源大國地位。為強化俄羅斯能源出口對歐洲市場的影響,俄羅斯通過修建北溪、南流兩條天然氣管道,使這種國家資源短期內難以改變過境俄羅斯進入歐洲市場的狀況,努力保持自己的地緣政治影響力徐建山:《論油權——初探石油地緣政治的核心問題》,《世界經濟與政治》2012年第12期。。2014年克里米亞公投之后,雖然歐美都對俄羅斯采取了經濟制裁措施,但歐洲的態度明顯要比美國的強硬態度緩和許多。歐俄的經濟密切程度很大程度上體現在天然氣的供應上。俄羅斯曾先后于2006年和2009年兩度切斷烏克蘭轉輸歐洲的天然氣供應,而歐盟1/3的天然氣供應量依靠俄羅斯,這也是飽受能源短缺之苦的歐盟不得不在美俄大國博弈中尋求戰略平衡的經濟根源。
最后,對大宗商品的競爭與控制是全球政治經濟體系的重要特征。在全球政治層面,大宗商品的供需變化日益和全球治理聯系在一起。作為一種必需品,稀缺性是大宗商品的第一特性,所以它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的稀缺性決定了大宗商品的競爭性。英國經濟學家萊昂內爾·羅賓斯(Lionel Robbins)在論述稀缺性時指出了人類生存條件的四個特征:第一,目的多樣性;第二,實現這些目的的手段和時間有限;第三,時間和手段可以運用于不同目的;第四,各種目的都具有不同的重要性\[英\] 昂內爾·羅賓斯:《經濟科學的性質和意義》,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16-20頁。。也就是說,稀缺性是相對于人類無限的需求而言,人的需求具有無限增長和擴大的趨勢,為了滿足這種需求就需要更多的物品和勞務,從而需要更多的資源,而在一定時間與空間范圍內,手段和時間總是有限,相對稀缺的資源與人類追求絕對增長的目的之間的矛盾就造成了資源的競爭性。所以,稀缺性是大宗商品本身固有的特性所造成的,其直接后果就是競爭的必然性。無政府狀態的國際政治體系導致國際權力結構中缺乏一個具有分配能力的政府。這樣,決定大宗商品市場運行規律的經濟和財政因素,也成為影響全球經濟治理的重要內容。
在國際關系中,國際政治和經濟領域的紛爭大多是由于資源的稀缺性和競爭性所導致的。由于各個國家的資源總量是相對固定的,隨著人口數量的增長,大宗商品的稀缺度越來越明顯。隨著大宗商品在國家對外戰略中的地位不斷上升,各國對大宗商品交通運輸要道的競爭也逐漸升溫,各能源需求國不斷調整戰略目標和政策選擇,造成區域乃至全球治理格局和機制發生變化,從而使得大宗商品的供應日益受到大國權力競爭的影響。一旦大宗商品的生產和供應超越了一國國界,如何調節資源短缺所導致的國家間矛盾也就成為全球治理的重要難題。
綜上所述,集資源、地理和權力三者于一身的大宗商品是一個國際政治經濟學概念。大宗商品的供應與運輸已成為關乎國家經濟安全的地緣戰略性問題。利益相關國為保證大宗商品收益的最大化和持久化,都會自愿或自覺地將符合自身利益的定價模式制度化。作為權力作用的附屬品,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形成從來不是市場機制單獨發揮作用的結果,而是國家與市場相互作用的產物。一種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穩定性,不僅要看這一機制能否適應世界市場的發展變遷,更取決于權力基礎上的國家間利益分配。冷戰后,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金融霸權日益成為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核心和關鍵。
三、當代國際金融體系中的美元霸權
金融的產生是服務于商品經濟的,但同時也被打上了明顯的政治烙印。貨幣的鑄造權由國家壟斷,發行權也大多是統一在中央政府手中。在國際金融市場中,貨幣的權力政治屬性更為明顯。貨幣霸權是國際貨幣政治屬性的最根本體現。從二戰后國際貨幣體系的演變來看,國際金融體系盡管在形式和內容上都發生了很大變化,但美元的霸權地位始終沒有發生根本變化。
貨幣霸權是指霸權國憑借其壓倒性的軍事、政治、經濟優勢在國際金融體系中占據主導地位,并將自己的意志、原則和規范在整個體系內強制推行,從而獲取霸權利潤張捷:《定價權》,中國發展出版社2014年版,第222頁。。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美元成為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基本計價單位、支付手段和儲備手段。“雙掛鉤”\[美\] 巴里·艾肯格林:《資本全球化:國際貨幣體系史》,彭興韻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96-99頁。體制的建立標志著美元國際化的確立。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給美國帶來了諸多經濟上的收益和政治上的便利。美國不僅可以獲取源源不斷的廉價資金,還可以通過鑄幣稅讓其他國家為美國提供實際資源Barry J. Eichengreen, Exorbitant Privilege,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Dollar, Oxford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 XIII-XVII.。這種經濟上的好處外溢至政治領域,就形成了“超級特權”。例如,冷戰期間,美國的長期高赤字是與西歐、日本以及其他盟國之間的一項“不言自明的交易”樊勇明:《西方國際政治經濟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62-263頁。。二戰后初期,西歐和日本甘愿容忍美國赤字并向美國融資,原因是他們在經濟建設上需要美元。但20世紀60年代隨著美國國際收支逆差的加劇,“美元荒”轉變為“美元災”,西歐和日本不再需要美國經濟上的鼎力相助,卻依舊保持容忍美元赤字的態度主要是出于政治原因Benjamin J. Cohen, The Question of Imperialism: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Dominance and Dependence, London: Macmillan, 1974, pp. 36-48.。他們通過貿易出口獲得美元后又反向購買美國國債,向美國提供低息“貸款”,是希望美國有財力和動力繼續在蘇聯的周圍駐軍,為西歐和日本提供政治軍事安全。同時,作為對西歐和日本包容態度的回饋,美國也寬容了西歐和日本在美國市場上的貿易擴張行為\[美\] 巴里·艾肯格林:《資本全球化:國際貨幣體系史》,彭興韻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14頁。。
在美元危機的影響下,美國無法兌現無條件兌換黃金的承諾\[美\] 弗朗西斯·加文:《黃金、美元與權力》,嚴榮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62頁。。在尼克松總統宣布關閉黃金窗口、美元與黃金脫鉤之后,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先后放棄固定匯率制度,國際貨幣體系重新進入了一個無政府狀態李巍:《制衡美元的政治基礎——經濟崛起國應對貨幣霸權》,《世界經濟與政治》2012年第5期。。然而,這個看似是美元實力衰落的轉折卻為美國邁向真正的金融霸權鋪平了道路。1976年成型的牙買加體系在制度設計上強化了美元依舊是世界定價、結算和儲備工具的地位,全球經濟對美元的依賴不僅沒有削弱,反而得到進一步強化。牙買加體系下,黃金的去貨幣化賦予美國可以不受他國和國際貨幣機制制衡與約束而自由發行美元的權利。美元成為事實上的信用貨幣,美元本位的時代正式到來。
(一)美元的貨幣錨地位
貨幣“錨”,就是國際匯率定價的基礎。由于匯率變動可直接地影響到國家間經濟利益的再分配,所以匯率穩定需要有一個穩定的“錨”作為支撐,進而形成一種較為穩定的、為各國共同接受的匯率安排,這也是國際貨幣體系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
從目前的匯率制度來看,世界上通行的匯率制度主要有5種,分別是單一盯住匯率制度、多種匯率盯住制度、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自由浮動匯率制度和其他匯率制度。不管是實行單一盯住匯率制度還是多種匯率盯住制度的國家,都是主要通過盯住美元來確定匯率的。從實際數據來看,真正實行自由浮動匯率的貨幣只有歐元、日元、英鎊和瑞士法郎等少數主權貨幣,大多數國家實行的仍是釘住美元的匯率制度。這等于在事實上確認了美元的“貨幣錨”地位。隨著經濟全球化和地區一體化的推進,世界各國根據自身情況對各自的匯率制度進行了不同調整。例如,2005年7月21日起,中國人民銀行對外宣布,從原本單一僅盯美元的匯率制度,轉向以市場供求為基礎、參考一籃子貨幣進行調節、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中國人民銀行:《關于完善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的公告》,http://www.pbc.gov.cn/chubanwu/114566/114579/114640/2839286/index.html,2005-07-21。。然而,只要美國的綜合國力特別是經濟實力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美元的貨幣錨地位將在相當長的時期內繼續存在。
美元的貨幣錨地位對美國和世界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美元成為被各國官方認可或事實上的主導性國際貨幣,這賦予美國直接使用本幣來開展大部分國際經濟活動的自由,美國可以享有完全獨立的貨幣政策權,從而單方面降低了參與國際經濟活動的交易成本,有利于擴大其國際貿易和金融規模Peter B. Kenen, ed., Understanding Interdependence: The Macroeconomics of the Open Econom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p. 452.。另一方面,美元的貨幣錨地位等于承認美聯儲是全世界的中央銀行,美國的貨幣政策可以影響甚至左右著其他國家的經濟,其他國家只能被動接受美元政策調整所帶來的各種影響。在美元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中,美元需求國與發行國之間形成的供需關系決定了國際經濟格局的基本框架。美國經常利用其他國家對美元的依賴,把國內經濟調整的負擔轉嫁給債權國Susan Strange, “The Persistent Myth of Lost Hegemony”,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 41, No. 4, 1987, p. 569.。在歷史上,美國在危機時刻會通過對外輸出通脹、美元貶值的辦法,來降低國外美元持有者的實際購買力,進而稀釋美國的對外負債David Andrews, ed.,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Power,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46-49.。這種“對外轉嫁危機”的做法,增大了爆發全球性通貨膨脹和金融風險的可能,致使全球經濟增長乏力。這也是美元霸權最赤裸裸的體現Benjamin J. Cohen, The Macrofoundations of Monetary Power, in David Andrews, ed.,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Power,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46 -49.。
(二)國際金融規則的制定
美元霸權還體現在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金融規則的設計中。美國通過美元作為國際基準貨幣的優勢,一手制定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運行機制的原則、準則和秩序。
一是美國控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的投票權即決議表決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總裁雖然由歐洲人擔任,但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游戲規則”,重要提案需要獲得85%以上的多數票支持才能通過,這讓擁有16.79%份額的美國在國際金融重大議題上擁有“一票否決權”高勤:《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繼續輝煌還是走向衰落》,《國際融資》2015年第1期。。特別提款權的使用范圍由于美國的反對至今無法獲得實質性的突破。
二是美國利用美元地位變革國際金融規則,將一些不當條件和苛刻要求強加給其他國家,從而擴大其政治經濟收益。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意味著當今世界經濟體系的運行規則和制度的制定都與美國密切相關。拉美債務危機后,美國利用美元的特殊地位,在全球范圍內推行統一的銀行業監管規則,美英聯手促成巴塞爾協議I,利用各種方式逼迫其他國家不斷適應新的監管標準和提高其參與國際競爭的門檻。同樣,東南亞金融危機后,美國再次與英國聯手,推出“巴塞爾協議II+金融自由化理念”Aiyar Shekhar, Charles W. Calomiris and Tomasz Wieladek, “Bank Capital Regulation: Theory, Empirics and Policy”, IMF Economic Review, Vol. 63, No. 4, 2015, pp. 955-983.。伴隨著美國主導的國際金融監管規則變革,發展中國家正在承受日益嚴苛的國際金融監管壓力。
三是直接出面干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事務。但凡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揮作用的地方,就有美國的影子。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對外援助計劃中,其他國家的談判代表實際上是與美國代表進行雙邊談判。越來越多的受援國認識到,即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工作組通過了經濟援助計劃,但如果美國人反對,這一計劃也不可能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理事會上獲得通過桐川:《人民幣可以說不》,中國城市出版社2010年版,第73頁。。
這樣,在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金融體系下,美元的影響從經濟領域向政治和文化領域延伸,越來越體現為一種“軟權力”G. John Ikenberry, After Victory: Institutions, Strategic Restraint, and the Rebuilding of Order after Major War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9.,它將美國的觸角伸展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從而維護著美國的霸權地位Joseph S. Nye, 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Public Affairs, 2004, p. X; Joseph S. Nye, “Soft Power and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Political Science Quarterly, Vol. 119, No. 2, 2004, pp. 255-270.。正因為如此,美國證券交易所成為世界資本、信息匯集的中心。也正因為如此,美國可以對他國的內部事務指手畫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世界秩序,是一個“美國的世紀”\[美\] 戴維·梅森:《美國世紀的終結》,倪樂雄等譯,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版。,更是“美元的世紀”。
(三)對貨幣趕超國的金融遏制
金融戰被稱為“沒有硝煙的戰爭”,反映的是主權貨幣間的競爭。在歷史上貨幣霸權地位的更替是一個異常緩慢的過程,其中充滿了貨幣崛起國與貨幣霸權國間的競爭。在本國貨幣成為主導貨幣后,貨幣當局往往通過利用它在金融體系中的優勢地位對貨幣趕超國施加經濟和政治影響,在一個國家或地區甚至世界范圍內制造大的金融動蕩,以此達到捍衛霸權貨幣的目的。1929-1933年世界經濟大危機之后,主要國家先后形成“英鎊區”、“美元區”、“法郎區”等,以此展開貨幣競爭。
美元霸權確立以來,先后受到來自四個貨幣趕超國的競爭,分別是法國、德國、日本和中國。20世紀60年代,美元幾次爆發危機,法國戴高樂政府曾積極鼓動拋售美元、購買黃金,法國還與美國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框架下國際儲備貨幣改革展開爭論\[美\] 弗朗西斯·加文:《黃金、美元與權力》,嚴榮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54頁。。德國從20世紀70年代初期開始,致力于聯合歐洲國家穩定內部匯率、共同與美元浮動,進而削弱美元作為“貨幣錨”的國際職能。作為回應,美國要求那些搭乘美國防務順風車的國家通過將盈余的美元花費在美國的軍事裝備上,共同承擔防務責任。美國認為,法德的貨幣政策對美元是一種直接的挑戰,時任國防部長羅伯特·麥克納馬拉(Robert McNamara)甚至以從歐洲撤軍作為威脅\[美\] 弗朗西斯·加文:《黃金、美元與權力》,嚴榮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187頁。,強迫德國做出明確承諾,不得將其持有的美元儲備兌換成黃金。日本在20世紀80年代也開始形成自己的國際貨幣戰略,這種戰略就是以單邊方式推動日元在東亞的擴張。為消解日元的影響力,1985年9月美國聯合英法德三國與日本簽署《廣場協議》,促使美元貶值和日元升值,日元升值信心的膨脹導致政府宏觀經濟政策的失誤 范幸麗、王晶:《廣場協議、日本長期經濟蕭條與人民幣升值》,《世界經濟研究》2003年第12期。,日本經濟一蹶不振,日元國際化也戛然終止。2009年3月,在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提出以新的國際儲備貨幣替代美元的改革方案后,美國總統奧巴馬為了維護美元霸權地位,第一時間做出回應——沒必要創建新的全球貨幣,表達了捍衛其美元霸權地位的決心沈聯濤:《十年輪回:從亞洲到全球的金融危機》,楊宇光、劉敬國譯,上海遠東出版社2009年版,第76-78頁。。
美元之所以能夠在貨幣博弈中勝出,很大程度上源于“貨幣路徑依賴”的存在。對于一個貨幣霸權國而言,霸權體系的維系成本要遠低于這一體系的創建成本。這賦予美國在大國貨幣博弈中處于先發優勢地位。對于一個具有潛在競爭性的趕超貨幣而言,它要取代已有的霸權貨幣不僅要打破既有的制度設計框架,還要積累更長時間和更高質量的貨幣信譽度,否則難以受到國際社會的青睞Paul R. Krugman, ed., Currencies and Crises, Cambridge and London: MIT Press, 1992, p. 173.。這也就是為何在英國失去經濟霸權地位之后,英鎊依然在之后的半個世紀里保持了霸權貨幣地位。
綜上所述,美元霸權的存在決定了國際金融領域存在一種所謂的“美元結構性權力”。在多數學者看來,美元霸權的外溢性不斷向外輻射,美國人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了世界秩序。不管是羅伯特·吉爾平界定的“美國霸權”Robert Gilpin, Global Political Economy: Understanding the International Economic Order,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 Robert Gilpin, Wa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 2005.還是彼得·卡贊斯坦筆下的“美國帝權”(American Imperium)Peter J. Katzenstein, A World of Regions: Asia and Europe in the American Imperium,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都不同程度上反映了美元在世界政治經濟中的優勢地位。
四、以美元為中心的大宗商品定價規則
所謂大宗商品的定價機制,就是大宗商品進出口價格的交易模式。在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演變中,大宗商品的交易方式主要分兩種:一種是期貨定價。當前發達國家都已經形成了比較完善的期貨定價機制,像原油等能源類產品、糧食等大宗農產品和天然橡膠等工業原材料的價格,基本上是由最著名的期貨交易所標準期貨合同的價格決定;另一種方式被稱為“長協價”曾才生:《大宗商品國際定價權的金融視角分析》,《求索》2010年第11期。,主要針對那些尚未得到廣泛認可的期貨品種和期貨市場中的初級產品,這部分大宗商品價格由市場上的主要供給方和需求方通過談判達成交易。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鐵礦石定價機制。從2010年開始,鐵礦石定價方式逐漸轉向期貨定價機制。這樣,大宗商品的定價機制基本以期貨交易為主。
大宗商品的地緣政治屬性決定了其定價本身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定價權(Pricing Power)是最有力的財富分配方式,指國際社會的行為主體影響國際大宗商品交易價格的能力。這種能力具體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大宗商品國際貿易合同談判中的交易主體影響合同價格的能力,這在鐵礦石定價中表現得尤為明顯。1980-2001年期間,三大鐵礦石供應商與鐵礦石貿易的主要買家日本和歐洲五方一直主導著國際鐵礦石價格的制定。在信息不對稱條件下,中國鋼鐵產業集團對三巨頭的依賴程度決定了其無法在談判中占據優勢地位。二是現有的國際金融規則影響國際大宗商品基準價格的能力。三是大國貨幣政策對大宗商品價格的影響。這三種能力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大宗商品最終的交易價格。掌握定價權是實現貨幣霸權的最關鍵環節,因而也是大國政治爭奪的重要內容。當下大宗商品交易的定價形式本身就是美元霸權的體現。
(一)美元是大宗商品定價機制的金融支柱
任何大宗商品的交易必須通過貨幣的形式體現出來。國際金融結構“支配信貸可獲得性的各種安排并決定各國貨幣之間交換條件的所有要素”\[英\] 蘇珊·斯特蘭奇:《國家與市場》,楊宇光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90頁。。一般來說,如果某個行為體有許多資金可以利用,也就是具有購買力,就可以說他有經濟權力。經濟全球化和區域化的發展,客觀上要求某些金融自主權的讓渡和匯聚,這實際上強化了貨幣所有者的權力。這時,如果某個行為體能夠通過本國貨幣提供足夠的國際清償能力,或通過控制全球信貸規模穩定大宗商品市場,或通過國家間金融事務的協調與管理決定貨幣兌換的匯率,或通過國際金融機構制定為國際社會所認可或接受的原則、規范和慣例,這個行為體掌握的定價權就更加明顯。
大宗商品的定價機制最終要反映在國際市場中,最終的市場控制權體現了結構性權力的金融結構。美元霸權構建了以美元為中心的大宗商品-美元計價機制。作為大宗商品交易的主要通用貨幣,美元是大宗商品定價結構的基礎。美元成為國際貿易的最主要貨幣賦予美元無與倫比的權力。在國際大宗商品交易中,石油開創了大宗商品美元計價的先河。也正是由于美元計價貨幣地位的存在,中東產油國將石油資源收歸國有并未能改變跨國石油企業控制國際石油市場的狀態。1960年,獨立后的中東國家成立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開始聯合對西方石油公司壟斷國際石油市場的現狀進行改革。20世紀60年代末開始,阿爾及利亞、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卡塔爾、阿聯酋、伊拉克、利比亞等國先后通過提高租讓地使用費、增加稅收、對石油公司參股乃至國有化等形式,取得國際石油公司的控股權。在石油資源國有化的浪潮中,“七姐妹”石油公司(Seven Sisters)被趕出東道國國門。1973年OPEC單方面宣布收回石油定價權。在此基礎上,1973年10月,海灣六國(阿聯酋、阿曼、巴林、卡塔爾、科威特和沙特)把石油當作政治武器,單方面將其原油標價從3.65美元/桶提高到5.119美元/桶,12月再度提高至11.651美元/桶。OPEC對原油定價權的控制力得到體現。從1972年至1980年,OPEC的出口收入從143.7億美元上升到2750億美元,海外凈資產達到3431億美元李琮:《當代資本主義世界經濟發展史略》(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第157頁。。同時,隨著民族主義和非殖民化浪潮的興起,石油生產國與石油需求國的實力對比發生了很大變化,西方國家對產油國進行干涉的代價進一步提高。但“石油-美元”計價機制的形成和鞏固,決定了國際石油市場以美元作為唯一的交易貨幣,意味著中東石油生產國和消費國在原油市場上必須使用美元。美國仍可以通過本國的利率和匯率政策掌控國際貿易中的石油定價權。
除石油外,像鐵礦石、稀土、天然氣等大宗商品都是以美元計價。任何從事大宗商品交易的國家和公司都需要儲備美元,這就增加了人們對美國貨幣的需求。在這種定價規則中,美國雖然要承受經常性的貿易逆差,但美元的計價單位使美國購買商可以購買到物美價廉的大宗商品,生產商可以獲得豐厚的利潤。與此相比,那些大宗商品的出口國家雖然能長期保持貿易順差,但這些國家往往只能獲得微薄的外匯收入,這不僅不利于國內消費,還會形成對出口市場的過度依賴。
(二)大宗商品交易的美元回流機制
美元作為大宗商品交易和支付的主要手段,不僅要滿足美國國內的流動性需求,還要為世界經濟的運行提供足夠的流動性。大宗商品交易就是美國向其他國家提供流動性的重要途徑。從這個意義上,美國長期出現經常項目赤字,在多數情況下并不是美國經濟走向衰弱,相反是世界經濟對美元過度依賴的結果。
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后,大宗商品的美元定價地位也被進一步強化。這樣,消費國要獲得大宗商品,必須持有大量美元完成交易;而供應國通過大量出口大宗商品形成的貿易收入,除了一部分經過國際大商業銀行的中介流向石油貿易赤字國和國際金融市場外,大部分的貿易盈余都通過投資美國發行的各種債券回流到美國,這種美元回流機制為美國提供了低息貸款,避免了發生通貨緊縮的可能,同時確保大宗商品的定價權始終掌握在美國手中。再以石油美元為例,OPEC與美國達成協議以美元計價石油,1973年10月產油國將石油價格提高了三倍,石油輸出國的收入急劇增加,石油輸出國將貿易得來的大部分美元盈余投資給美國,通過購買美國國債的形式使資金進入美國財政部的賬戶\[美\] 羅伯特·吉爾平:《國際關系政治經濟學》,楊宇光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90頁。。這樣做的目的是讓美國更加重視與沙特等重要石油輸出國的合作關系,改善他們的國際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