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金澤坤
遵義不大,我又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學教員,以致一生中見到的名人不多,其中既沒有偉人領袖,也沒有文豪巨商,我能夠與對方交談上幾句的名人更是寥寥可數。
紅得發紫的影視歌壇明星們盡管熠熠生輝粉絲無數,來到紅色圣地遵義慰問演出的大腕級人物不少,諸如唐國強、蔣大為、羅京、宋祖英、萬山紅等人,一出場就是滿堂彩,無數粉絲神魂顛倒手舞足蹈。但我卻固執地認定,彼等算不上真正的名人,因為他們沒有給我傳遞過什么思想,增長過什么見識,他們僅僅給了我感官上的歡樂與熱鬧,卻沒有給我精神上的啟示與力量。或許當天晚上我也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激動了一陣,但第二天一醒來就忘得干干凈凈了。也正由于瞻仰名人的機會難得,一些按我的標準衡量算得上真正的名人留給我的印象卻異常的鮮明強烈。他們風采各異,光華照人,于我的思想道德,有迷途指航之效,于我的讀書作文,有開通引領之功,于我的教書育人,更有啟發幫助之用。于是,我從政界、文學藝術界、體育界擷取了幾位名人加以勾畫,他們是:政治家唐樹備、北大教授錢理群、作家余杰、棋圣聶衛平、九段棋手馬曉春、指揮家李心草。
唐樹備是老資格的職業外交家,出使過美國、日本、越南等國。事業的巔峰時期是20世紀90年代初擔任國臺辦副主任、海協會常務副會長。會長是汪道涵,當然也只有汪老與臺灣海基會理事長辜振甫的地位、威望、學識相當。汪道涵是一面高高擎起的大旗,兩岸關系的具體協調工作,基本上交由唐樹備全權處理。
唐樹備7年后卸任,被推選為全國政協常委,不久應遵義市政協邀請,以臺灣問題為中心作了長篇報告。我向來以明末東林黨人的信條“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自勉,對風云變幻的時局尤為關注。這樣的講座千載難逢,興沖沖帶了筆記本去,誰知道主持人宣布三不準:不準提問題,不準記筆記,不準錄音。唐樹備身材魁偉,儀表堂堂,使人頓生敬畏之心。
波詭云譎、千變萬化的兩岸關系,唐樹備講起來深入淺出生動形象,“剪不斷,理還亂”的臺灣問題,他梳理得有條不紊綱舉目張。留給聽眾印象最深的一個細節是他作為大陸方面第一位訪問臺灣的高官,如何應對一小撮臺獨分子的“圍追堵截”。他處亂不驚,或者不卑不亢,輕言細語的一句“這恐非中國人的待客之道吧”,令對方尷尬無語,或者進退有據,義正辭嚴的聲明:“我是代表13億同胞來訪親問友的”,周邊民眾報以熱烈掌聲,臺獨分子氣焰自然收斂許多。“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唐樹備有的是底氣與力量。
他回憶說,為了不辱使命,打響頭一炮,好長一段時間,他讀的是臺灣書,聽的是臺灣廣播,晚上回家,看的也是臺灣電視節目,就差吃的是臺灣咖喱了,為的就是全方位的熟悉臺灣環境,感受當地的民風習俗。經過起起落落的無數次會談,終于達成了從此奠定了兩岸關系基礎的“九二共識”。一位政治家勤勉如斯,睿智如斯,深邃如斯,鞠躬盡瘁如斯,并非我們所想象的官員們習慣于前呼后擁指手畫腳那樣簡單從容。
唐樹備最自豪的是從頭到尾參與了在新加坡舉行的全世界矚目的汪辜會談,兩天兩夜的既有激烈爭斗又能適時妥協的談判,最終簽署了四項協議。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高度評價為“這標志著兩岸關系發展邁出了歷史性的重要一步”,國際輿論則驚呼道“兩岸關系走向了歷史性突破”,這完全可以說是唐樹備一生事業的頂峰了。他在報告中饒有興致地描述了臺前幕后跌宕起伏的溝通協商,高瞻遠矚地闡述了“九二共識”的里程碑意義,甚至還動情地回憶起汪辜兩位老先生癡迷于國粹京劇的種種趣聞,據說辜振甫還清唱了一段——其實,既然公認為國粹,那大陸、臺灣不言而喻同屬一個中國了。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兩個小時,讓我聯想起中央電視臺《海峽兩岸》專欄中采訪的嘉賓、專家講話,兩相比較,后者不免顯得有點隔靴搔癢不著邊際。政治家畢竟不同,要在一線搖旗吶喊、沖鋒陷陣,其氣魄、膽識、經驗、才華自當有超人之處。
貴州人對錢理群教授有很深的感情,他在貴州教過近20年的書,北大退休后還專門為“第二故鄉”編過《貴州讀本》一書,且多次回貴州講學。
20世紀末,錢老應邀到遵義師范學院以“魯迅先生的《故事新編》”為題講學,我讀過他的一些文章,早就心向往之,又在拙文《潤物細無聲》《再識大師》里分別敘述過他的一段往事和引用過他的幾句名言,這次有幸“躬逢盛會”,便興致勃勃的提前奔赴會場。
錢老體形較胖,頭上僅幾綹稀疏的灰白頭發,深色邊框眼鏡,精神矍鑠,一開講便出言不凡,語驚四座,不愧是大師王瑤的得意門生,不愧是北大中文系資深教授、博士生導師,不愧是中國現代文學尤其是魯迅研究的權威。一本薄薄的《故事新編》,他竟然發掘出如此豐富深刻的內涵,提煉出眾多學者從未發現的精華。
《鑄劍》的眉間尺、《出關》的老子、《非攻》的墨子、《起死》的莊子……故事的主人公為什么都是一襲黑衣,他講得透辟獨特,聽眾茅塞頓開;上古時代的太太們喜歡搓麻將,奔月之前的嫦娥深陷其中,宋國有救國募捐隊強行搜繳百姓錢財,在楚國大軍破城前夕拯救了宋國的墨子也被搶劫一空,大禹治水途中撞見了一群學者為治理黃河水患操著洋涇浜英語夸夸其談……他入木三分地闡述了這類現代化生活細節描寫于表面的幽默風趣中具有的匕首投槍般的批判鞭撻。這恰恰是一代文學巨匠生命晚期顯示出的前所未有的幽默、灑脫、從容、充裕的創作風格,是魯迅作品中少見的莊嚴的現實主義與荒誕的浪漫主義的奇妙結合。

百度上介紹《故事新編》,居然說是歷史小說,這也太荒唐了,這么多的神話傳說,藏著后人發掘不完的思想哲理。此時的錢老,鏡片后透視出炯炯目光,亮晶晶的前額因掛滿了汗珠越發耀眼,似乎對聽眾視而不見,而是在與大師魯迅直接對話。我讀大學時念過中國人民大學編寫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同時又自修了劉綬松先生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初稿》,當天晚上,才深切體會到這類書籍由于體例關系多半是泛泛而談,涉及到某部作品,也只能蜻蜓點水,差不多就只是給我開了個書單吧。要讀書,就要像錢老那樣潛下心來,既廣泛涉獵又求得甚解;要講深講透文章,就要像錢老那樣獨辟蹊徑,見別人之所未見;要做個有品位的文人,就要像錢老那樣有獨立精神自由思想。演講短暫休息期間與師院老師一起陪錢老到辦公室小憩,我的大學同窗、中文系領導潘辛毅介紹我和王紹昌說“這是遵義四中的語文教師”,錢老熱情地伸出濕漉漉的手,笑瞇瞇地說:“兩位老教師遠道而來,難得難得!”他千里而來,還夸我們“難得”,我誠惶誠恐地請教了幾句。在他面前,我反躬自問,我在課堂上講魯迅作品有過自己的發現與思考嗎?我給學生傳遞過振聾發聵的思想嗎? 臨近退休才稍有覺醒,真乃往事不堪回首矣!演講結束后他贈送潘辛毅《貴州讀本》一書,扉頁題詞“想大問題做小事情”,寓意高遠深奧,令人浮想聯翩。
同樣是北大名人,恰巧又是錢理群的學生,余杰卻是另一類人,不少人干脆說他就是一個另類。人生經歷是另類,思想觀點是另類,性格情趣是另類,連寫作風格也同樣是另類,以致有了“王小波第二,大陸李敖”的諢名。恩師錢理群為余杰的《火與冰》作序道:“你選擇‘思想者’的道路,也就選擇了孤獨,永遠與‘豐富的痛苦’相伴,就將是你的宿命。”余杰厭惡中國作家的“諾貝爾文學獎情結”,他口出狂言:“用不著把諾貝爾獎看得那么重要,為什么我們不能擁有讓諾貝爾獎慚愧的偉大作家呢?”
2001年初夏,應西西弗書社之邀,這位怪才到遵義講學并簽名售書。市圖書館演講廳座無虛席,過道上擠滿了人。不到30歲的余杰身材瘦削,眼神憂郁,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他以高行健的小說《靈山》為發端,引申到余杰自己的社會觀、人生觀、歷史觀、文學觀。其實,高行健和他的《靈山》是個極為敏感的話題,他1987年移居法國,2000年因《靈山》及其他作品獲諾貝爾文學獎,是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華人。由于諸多原因,國內并未正式出版《靈山》,以致一般人都誤認為莫言是第一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華人作家。余杰圍繞高行健與《靈山》引申發揮的內容相當激越尖銳,我并不完全贊同, 但是這位中學階段就發表了10余萬字的作品并多次獲獎、大學期間有近200萬字文化評論及隨筆問世的少年天才確實名不虛傳,當天演講所展示的博聞強識與深邃思想讓聽眾驚嘆,其獨特的文化視角與悲天憫人的情懷亦讓人油然而生敬意。演講之后是回答聽眾提問,大家爭相遞上條子。空泛的問題他能敏銳地找準切入口,猶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刁鉆的問題他也沒有王顧左右而言他,而是溫文爾雅地耐心解答疏導,讓人豁然開朗;平淡的問題他一臉正色,稍加提煉濃縮,高屋建瓴,侃侃而談;涉及到他個人的成就與評價,他又虛懷若谷,難得地露出略顯羞澀的微笑,會場掀起了又一個高潮。北大怪才一點都不怪了,這個另類很接地氣,同我們十分親近。難怪思想家賀雄飛用“杜鵑夜半猶啼血,不信春歸換不回”這句古詩評價余杰的文章,余杰當之無愧。
聶衛平是中國圍棋界唯一的棋圣,改革開放后的中日首屆圍棋擂臺賽,他所向披靡,連克日方多位九段國手,11連勝,在日本刮起了強勁有力的“聶旋風”,大漲國人士氣,北大清華兩校學生為此還集會游行,高呼聶衛平是民族英雄。夸張點說,聶衛平的勝利是改革開放初期最急需的一股正能量。馬曉春是中國首位職業圍棋世界冠軍,第一個世界冠軍雙冠王,又創造過中國圍棋名人戰13連霸的不朽記錄,曾任國家圍棋隊總教練。他與聶衛平的“圍棋一哥”之爭長達10多年,聶馬爭雄是中國圍棋界的熱門話題,據說兩人之間還有些誤解甚至矛盾。
2011年,兩位圍棋大家竟然聯袂赴遵,在鳳凰山文化廣場上演了一場“聶馬大戰”。解說由九段棋手曹大元擔綱。大概嫌打譜的貴州棋手速度慢,后半程改由另一位九段棋手鄭弘接替。中國給全世界貢獻了偉大的圍棋,全國九段棋手不到50名,當天四位九段擠在一起爭奇斗艷,這簡直可以稱之為中國圍棋界的群英會了。聶衛平、鄭弘還是貴州女婿,遵義人好福氣好運氣。

當天正值酷暑,剛過中午,驕陽似火,但觀戰者早就占據了坐席,后來人只好站著了。這么熱的天,聶衛平竟然西裝革履,頭發依舊蓬亂。盡管兩臺大電扇使勁猛吹,他也不停地揮動著大紙扇,真是“棋如其人”——他的棋風一向氣勢磅礴,虎擲龍騰,大處落墨。小他12歲的馬曉春著時髦T恤,素色休閑長褲,手搖白扇,風流倜儻,這恰好與其輕靈飄逸、精于計算的風格相稱。曹大元說棋以風趣機敏著稱,幾句活潑幽默的開場白吹響了兩軍對壘的號角。盡管是一場“友誼第一”的表演賽,但雙方都非常投入專注。我對圍棋略知皮毛,勉強看得懂,但更感興趣的是兩人的一舉一動,胡亂猜想著他們的心思。下邊觀戰的多半是“業余末段”水準,或許還有名人效應招引來的門外漢,不到中盤,散去一半,我得以越坐越靠前,兩人的一蹙眉一揚頭盡入眼簾。曹大元也越講越激昂越生動,不失時機地穿插點花絮。到收官階段,勝負已見端倪,聶衛平占優,收官本是其強項,勝利乃囊中之物。突然,聶衛平在馬曉春地盤的一角莫名其妙地打入,曹大元驚呼:“老聶又下昏招啦!”看客們面面相覷。勝負局面斗轉,最終聶衛平敗北。賽后聶衛平的講話讓人窺見了棋圣的另一面:“我知道勝券在握,但我想盡量取悅于遵義的圍棋選手與父老鄉親,不愿意這么早就結束戰斗,就故意亂投一只繼續廝殺,以便大家多看一陣。”馬曉春微笑點頭,不善言辭的他謙虛地稱贊了對方。事實上聶衛平已經多年未贏過馬曉春了,但此一時彼一時,今天聶衛平最需要的不是一場久違的勝利,棋圣追求的是和諧、友誼與歡樂,坊間謠傳的二人不和不攻自破。過程美好完善,觀眾心曠神怡,名人雅量高致。2017年聶衛平再此來到遵義,海龍屯雄關前擺好戰場,山風獵獵,人頭攢動,當然不是土皇帝楊應龍與明朝大軍的廝殺,而是聶棋圣與三人同時對壘,車輪大戰,再一次演繹了國粹的精妙神奇。
下棋要天賦,搞音樂藝術更是如此。人們常說,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賦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著名青年指揮家李心草卻說:“音樂世界不同,它需要百分之百的天賦加上百分之百的努力才能成功。”
12歲的山區孩子李心草憑著對音樂的摯愛與敏銳,征服了面試的考官,考取了云南藝術學校長笛專業班,當時的他卻連長笛長什么模樣都不清楚。一年級,他除了專業外,還得惡補音樂基礎知識,二年級,他自學指揮,一心二用,日以繼夜,苦不堪言,五年后他終于考上中央音樂學院指揮系。大學期間,他索性取消了課余時間和寒暑假,可謂臥薪嘗膽破釜沉舟,一下瘦了30斤。天道酬勤,22歲的在校生奪得中國首屆指揮大賽第一名,就此一鳴驚人,越發不可收拾。中央芭蕾舞團指揮、國家交響樂團藝術總監兼首席指揮,國內外多家樂團指揮,與世界多家頂級樂團的合作……
2005年新春,李心草以藝術總監兼首席指揮身份率貴陽交響樂團來遵義演出,可以說是遵義文化藝術界一大盛事了。我不大懂音樂,聽交響樂更有附庸風雅之嫌,但是演出的韻味、氣勢和劇場的氛圍還是完全征服了我,尤其是李心草指揮的風格與魅力。他用34 厘米長的小棍,在兩平方米的“世界”揮灑自如,傳遞天籟之音,解讀音樂大師們的精神世界。貝多芬在挑戰命運,勃拉姆斯在詮釋哲理,莫扎特在追求自由,柴可夫斯基在刻畫人類……中國的《嘎達梅林》在緬懷英雄,《孔雀開屏》在謳歌愛情……有時,他猛然收起指揮棒,或者用兩肩交替聳動,或者用頭部左右上下晃動,或者干脆背對樂隊,面向觀眾,用胯部擺動指揮(據說背譜指揮乃李心草絕技)。一曲終了,掌聲雷動,連演奏的藝術家們也難以掩飾其興奮喜悅的神色,與觀眾同時起立,用熱烈的掌聲祝賀成功。因為有了他,貴陽樂團的演出已臻化境,不少觀眾評價,當晚的水準已經超越了一年以前四川交響樂團(前身為峨眉電影制片廠樂團)在同一個紅花岡劇院演出的效果。
這時刻,恐怕很少有人會想起十多年前,只會說幾個德語單詞的李心草負笈西方,在維也納國立音樂學院遭導師冷遇挖苦,一年后他就操一口流利的德語出現在導師眼前,讓導師驚訝之余盛贊中國人志存高遠,聰明勤奮兼而有之。更很難想象,李心草白天苦學,夜晚忙不迭的洗盤子送外賣,直到午夜才拖著疲憊身軀回到簡陋的借宿住所,過著冰火兩重天的日子。十年磨一劍,不過,這把劍磨得也太艱難太痛苦了。我們的老師們學不了他的天賦,但應該學習他的努力;我們的學生即使有了他那種天賦,但恐怕也欠缺他那種努力。
退休后見名人的機會幾乎沒有了,但這幾位名人的話語仍然不時想起,他們的神態表情歷歷在目。電視、報刊上見到他們的身影,我本已沉寂的心總會泛起一陣陣漣漪,每當翻閱錢理群、余杰的文章(我珍藏著兩本有余杰簽名的書),我總有更新更深的感受,這或許是我寫下這幾個片段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