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選個諧星當總統

徐鵬霖

當地時間4月21日，烏克蘭基輔，澤連斯基與支持者們歡慶勝選烏克蘭總統（東方IC 圖）

當地時間4月19日，烏克蘭基輔奧林匹克體育場，結束選前公開辯論講話后，澤連斯基向在烏克蘭武裝沖突中死去親人的家庭下跪，并邀請波羅申科加入（東方IC 圖）

“看看我們，一切皆有可能！”當地時間4月21日晚，在烏克蘭基輔競選總部，喜劇演員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宣布勝選，并對他的支持者發表感謝，“我永遠不會讓你們失望。”

稍早些時候，2019烏克蘭大選第二輪投票結束。出口民調顯示，澤連斯基以73.2%的得票率，遠超對手、現任總統波羅申科，確定贏得大選。

烏克蘭民眾成功地將電視劇劇情，變成了現實。

“讓瓦西里當總統”

3月27日，烏克蘭大選第一輪投票前三天，《人民公仆》第三季正式開播，不出意外地在烏克蘭繼續收視爆紅。

而現實中，“男主角”扮演者澤連斯基卻提前開啟了“第四季”。

澤連斯基1978年出生于烏克蘭克里沃羅格，父母都是猶太人。作為演員和編劇，他在烏克蘭國內曾參與過多部影視劇，但最成功的，還是主演諷刺喜劇《人民公仆》。

在劇中，澤連斯基飾演瓦西里·彼得羅維奇，一名普通的中學歷史老師，平時喜歡對只會貪污腐敗、毫不關心百姓的烏克蘭政府“打嘴炮”。因為一次意外，他在課上罵政府的視頻被傳播至網絡，成了“網紅”。其后，瓦西里被學生慫恿去參加總統選舉，并因此一步步陰差陽錯地成功當選。

由于在政界既無政黨資源又無人脈網絡，瓦西里組建了一個包括發小、老同學、前妻在內的“草臺內閣班子”，并以此迎接來自強大的寡頭集團，甚至自己親戚朋友的挑戰。

隨著劇情推進，他發現一個又一個觸目驚心的腐敗內幕：行政部門和公務員多如牛毛，但他們管理的各種領域卻充斥著低效和混亂;國家的財政預算可以通過做賬直接流進高官個人腰包;國庫的黃金早就被換成磚頭。于是，對烏克蘭國家現實極度不滿的瓦西里，開展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

毫無掩飾的直面現實，令這部劇2015年開播起就成為烏克蘭觀眾的“心頭好”。

人們對于烏克蘭現實政治的失望，對于一個清明且有能力的政治人物的渴望，對于懲治腐敗分子的大快人心，都轉換成了對于這部電視劇的熱愛。

第一季播出完結后，有網民發起“讓瓦西里當總統”的運動。但當時沒人想到，因該角色連續幾年名列烏克蘭最有影響力百人名單中的澤連斯基當真了。

2018年12月31日，新年前一天，澤連斯基宣布自己作為代表“人民公仆”黨參加2019年烏克蘭總統選舉——“人民公仆”黨原名“堅決轉變”黨，同名電視劇爆紅后改名。

澤連斯基完全不避諱電視劇對自己的影響，相反頻繁將劇中情節“搬到”現實中。

在宣布競選聲明后的第二天，他就通過一個短視頻公開發聲，邀請志愿者加入自己的競選團隊，團隊成員不論種族、信仰、母語，只有一個要求，必須也是政治新手——完美復刻瓦西里在《人民公仆》中的競選策略。

烏克蘭觀察家黛安·弗朗西斯表示：“他（澤連斯基）可能缺乏實際經驗，但他擁有一個與人民愿望一致的工作體系和平臺。”

3月31日，烏克蘭總統大選第一輪投票結束，雖然沒能拿到直接勝利所需的50%得票率，但幾乎是第二名得票率翻倍的30.24%，已經近似提前宣布第二輪投票的最終結果。

“我想向所有烏克蘭人道謝，（大家）沒把投票當玩笑，”當天，澤連斯基告訴歡呼的支持者，“這只是開始，我們不會松懈。”

“沒有承諾，就沒有失望”

“我有90%的把握說（澤連斯基）是個災難，但我依然投票給他。因為我知道，讓現總統繼續待在臺上百分之百是個災難。”36歲的烏克蘭護士廖娜無奈地對英國《衛報》說。

由于烏克蘭嚴重腐敗、烏東部戰亂和經濟復蘇力度有限，蓋洛普今年3月發布的民調顯示，僅有9%的烏克蘭受訪者對國家政府有信心。這一數字遠低于原蘇聯加盟國家48%的平均值，以及56%的全球平均水平。

現總統波羅申科在2014年以接近54%的得票率上臺之時，也曾被全國上下寄予厚望，當時他曾許諾將迅速結束烏克蘭東部武裝沖突、讓克里米亞回歸烏克蘭、打擊腐敗、打擊勢力強大的寡頭、進行經濟改革，烏克蘭人民將“過上新生活”——烏克蘭將變成初創企業不斷涌現、企業家精神蓬勃的國家。

然而，五年多過去了，失業和就業不足已經迫使大約320萬烏克蘭人（約十分之一的成年人）永久性地到國外找工作。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一份報告顯示，烏克蘭仍然是歐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2016年約60%的烏克蘭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與此同時，烏克蘭的寡頭們繼續變得更加富有：2018年，當地媒體報道稱，這個國家100位最富有者的財富總額，在短短一年里躍升43%，達到370億美元。

今年2月，波羅申科的朋友、前商業伙伴、烏克蘭國家安全和國防委員會副主席科夫斯基及其兒子，涉嫌與國防采購交易有關的腐敗，令波羅申科政治形象大受打擊。

而曾領導發起“橙色革命”的前總理季莫申科，盡管她經驗豐富并且擁有成熟的執政團隊，但許多民眾認為，她無法從根源上解決民眾所關注的問題，最終也只會陷入政治斗爭。而且這位身家百億的烏克蘭天然氣寡頭，也并不是大多數烏克蘭民眾愿意去支持的對象。

澤連斯基主演電視劇《人民公仆》的海報

“沒有承諾，就沒有失望。”澤連斯基曾多次在不同場合表達了這個觀點。澤連斯基的競選團隊發言人拉祖姆科夫說得更直接，烏克蘭人民已經對現在的政治精英們失去了信任，“因此，他們期待一位新領導”。

“大家根本不在乎選誰”

似乎，世界政壇正進入“素人”時代。一批基本沒有從政經歷、也從未在國家機構出任官職，甚至基本缺乏管理國家經驗的“政治素人”，開始贏得國內選舉和走上政治舞臺。

2016年的美國大選就讓無數人跌碎眼鏡，那一年，71歲的商人特朗普擊敗美國前第一夫人、曾任參議員和國務卿的希拉里，當選美國第45任總統。

2018年8月，前喜劇演員、40歲的馬里安·沙雷茨當選斯洛文尼亞總理——與澤連斯基類似的是，沙雷茨也曾經在節目中模仿過斯洛文尼亞的總理。

甚至在烏克蘭大選第一輪投票前一天，3月30日，45歲的蘇珊娜·恰普托娃以58.4%的得票率當選斯洛伐克新總統。而在之前，她只是一位執業律師，政府工作和從政經歷基本為零。

“深刻地反映了歐美國家的國內政治正在經歷的深刻變化和轉型，”南京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院長朱峰說，“更反映出了選民讓這些‘政治素人上臺執政背后，對于這些國家掌權的現有政治精英的不滿。”

不過，盡管沒有政壇經驗，但很難說澤連斯基真如他宣傳的那樣是“一張白紙”，他與烏克蘭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寡頭科洛莫伊斯基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人民公仆》的制作公司名為Kvartal 95——2003年，澤連斯基與朋友一起建立。

從公司成立之初，Kvartal 95制作的節目就在烏克蘭電視頻道1+1上播出，包括《人民公仆》。

而1+1的所有者是烏克蘭億萬富翁、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州前州長科洛莫伊斯基。據《福布斯》雜志估算，科洛莫伊斯基目前的凈資產為12億美元。

正因如此，時任總統波羅申科在選舉投票前公開抨擊，“逃亡國外”的科洛莫伊斯基在選舉中資助自己的“傀儡”澤連斯基。

澤連斯基隨即否認了相關說法，強調自己與科洛莫伊斯基只是商業合作伙伴，與政治無關。

盡管澤連斯基否認與寡頭之間的關系，但這也從另一個方面指出了烏克蘭存在的嚴重的問題——政治生態與寡頭密切相關。

烏克蘭自從1991年蘇聯解體獨立之后，政壇一直都是政治經濟寡頭們坐莊，如前總統庫奇馬、前總統尤先科、前總統亞努科維奇、前總理季莫申科以及波羅申科，都是清一色的寡頭出身。

《人民公仆》里表達了對歷任總統的不滿：“他們就想著撈錢，上臺幾年撈一票就走，再換另一個，再撈一票更大的。”

于是，哪怕與傳統的大選策略不同，澤連斯基從沒有提出任何明晰的政治綱領和治國方略，他仍是選民的希望。

“為了抓住改變的希望，我寧可把賭注投在那10%上，我選澤連斯基。”廖娜說。

大選塵埃落定后，圍繞議會選舉，烏克蘭將展開更加激烈博弈，正如前總理季莫申科所言，誰當選總統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未來議會中成為真正的“主宰”，這將決定烏克蘭未來的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