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明柱
一個老師的學生在一個山區當上了縣長,一時高興,邀請老師到他治下的山縣去游玩。老師激動萬分滿口答應,然而當恩師去了這個縣,縣長大人卻忙得連陪他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他只好一個人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就這么一個稀松平常的故事,在作家邵麗的筆下,卻被打造成一篇讓人唏噓不止感慨萬千的道德小說(見《人民文學》2018年第4期)。當時責編的稿簽是這樣寫的:劉老師因學生身份的變化帶來了情感的變異和心態的變遷,曾經對學生無私的奉獻轉化成了自己都沒有感覺到的自豪和虛榮……以至于女兒勸她別激動,說你的學生已經進了官場,已經當了官,當了官也就會打官腔了!人家也就是那么隨口一說,你可千萬別拾個棒槌當成個真(針)了。然而,女兒的話劉老師哪里聽得進去,甚至責罵女兒褻瀆了他們師生之間的情感!女兒苦口婆心地勸老爸:人家堂堂一個縣長,成天忙得四腳朝天,哪有功夫陪你這個退休老教師呢?作者故意在這里用重錘敲打了一下劉老師,但可愛的劉老師,這時已完全陶醉在他曾對得意門生的關愛體貼的回憶之中,已完全陷進自我感覺的泥潭中難以自拔,毅然決然地踏上了拜訪學生—縣長之路。
這時的劉老師,完全被虛榮心引爆的劉老師,己從年逾古稀的老人變成了一個稚嫩的小孩兒。在火車上,在候車室里,他有意或無意而故意顯擺縣長是他的學生,我的學生就是你們的縣長!而你們的縣長苦苦邀請,多次求我,我才決定來看他一眼……見樹不說撞三腳!然而這些顯擺其實在后來沒有發揮一點點作用,接下來殘酷的事實開始照進他的現實……它給縣長連打了三次電話,縣長竟然兩次反問:“你是哪位?”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這說明縣長并沒有把自認為是恩師的名字設置到通訊錄里,更說不上熟稔在心……到這個地步,我們可愛的劉老師,卻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仍一味在憧憬著:他的學生能親自帶車來接他,來接他到賓館作徹夜長談……
邵麗寫到這里的時候,在布局謀篇上是頗具匠心的,他讓縣長兩次在電話中問劉老師是哪位?又在知道是劉老師來了的情況下,又兩次回復說“抱歉抱歉”“忙忙忙”,與前邊劉老師,故意顯擺自己是他們縣長的老師,說是縣長多次請他他才來的云云,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當他看見前呼后擁的縣長時,想湊上去,卻被眾保安拿下,而縣長看見他并連聲說對不起時,他竟沒有一點怨氣,反而還大度地說:“你趕快去忙你的正事吧!”
正事?注意!邵麗在這里突然用了個“正事”這兩個字,也就是說自己做為一個老師,僅僅是一個老師,也沒什么大事,更沒有什么正經事兒,你不用搭理我,你忙國家大事去吧!
故事講到這里算把人物的情感推上了高潮,同時作者也把兩個主人公都寫明白了,從縣長的角度,用話外音:劉老師,你也真是無聊呀,我只是那么隨口一說,你還真來了?你都沒有動動腦筋想一想,我現在是縣長了,擔負著一方的安寧和責任,哪有空兒給你閑扯淡呀?從劉老師的角度,用話外音說:我的學生呀,得知你當上了縣長,為師高興呀,為師自豪啊,為師眼里有你,所以才來看你啊,我教了那么多的學生,我都沒有去看過他們,我專門來看你,你卻給我弄個不打照面兒?你讓我這個老臉兒往哪里擱?再說,是你邀請我,我才來的呀!我就不相信,人一當上了官,真的就忙的連一絲絲感受親情的時間都沒有了?
作為讀者,讀到這里,我也想問問劉老師,你教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那么多普通學生,他們都熱切盼望你到他們家作客,可你咋就偏偏非要來貼縣長這個冷屁股?你為人師表,誠實為本,你到了學生那個縣,縣長并沒有親自接待你,并冷落了你,你當時氣憤填膺,羞愧難當,而當你面對愛戴你達到熱情似火的沒當上官的學生們,卻大談在該縣住豪華賓館、吃山珍海味,受到高規格接待,等等,把在該縣受到冷落和委屈完全變成一把荒唐的辛酸淚而笑岀來,真的是春不暖,花也照開……注意,而作者偏偏把小說的標題用了個《春暖花開》,耐人尋味,寓意深刻!讀到這里,我被邵麗刻劃人物內心深層世界的本事震驚了,流淚了……
有掛職經歷的邵麗沒有寫縣里如火如荼的改革開放精準扶貧等大場面,卻選擇了這么一件小事在這兒精雕細刻,我想,除了作家從道德高度呼喚“精神扶貧”的用意之外,恐怕更深層的意思是,邵麗在長期置身于“笑臉向上”官場規則的氛圍中,感受到了莫名的冷酷和悲涼,只有在小說中“含淚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