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帝內經》看道教醫學中針刺時日禁忌?

廖 宇，梁 銳

(四川師范大學四川文化教育高等研究院，成都軍區總醫院附屬口腔醫院，成都 610225)

《內經》是中醫最早的核心典籍,也作為道教重要典籍被《道藏》收錄。下出積與認為，道教分為哲學部分、倫理部分、方術部分和醫術部分4個部分。其中醫學部分所占的比例最大[1]3，而對于中醫和道教而言，時機的把握非常關鍵。中醫認為養治順時，道教講究順時而行。本文從《內經》來考察道教醫學針刺時日禁忌。

《內經》分為《素問》和《靈樞》兩部分。《道藏》中收有多種版本。本文主要采用《道藏》所收的《黃帝內經素問補注釋文》，此本為唐·王冰注，宋·林億等校正，孫兆重改誤。中醫學界習慣使用的顧從德本亦以林億等的校勘本為祖本。

《內經》十分注重時日的選擇。《內經》多處涉及到針刺時日選擇，學者已有研究。如劉耀崇的博士論文將《內經》的針灸時間禁忌分為四時禁忌、月相禁忌、天干日禁忌和晝夜時辰變化的針刺禁忌[2]40-44，更多是從中醫技術層面進行分析。本文的分類有所不同，主要包括天寒禁忌、四時八節禁忌、月相禁忌、干支表述禁忌以及天忌日。

1 天寒禁忌

1.1 禁忌的內容

天寒禁忌主要指天氣寒冷的時候不能針刺。如《黃帝內經素問補注釋文》：“是故天溫日明，則人血淖液而衛氣浮，故血易寫，氣易行。天寒日陰，則人血凝泣而衛氣沉……天寒無刺，天溫無凝。[3]113”溫暖晴朗時人體血液濡潤而衛氣浮，所以血易瀉。寒冷陰暗時人體血液凝結成眼淚狀而衛氣沉，所以天氣寒冷時不要針刺，而天氣溫暖時無需猶豫，但用無妨。

1.2 禁忌的原理

道教宇宙論中，認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從道至一二三、萬物的過程是一個從虛無到具體的過程。陰陽在抽象的道和具體的萬事萬物之間，陰陽比道更加具體，因而更加能夠為人所把握；陰陽比萬物更加抽象，因而更具有本原性，故《內經》認為陰陽變化是萬物的根本。“夫四時陰陽者，萬物之根本也”[3]12。“從陰陽則生，逆之則死，從之則治，逆之則亂，反順為逆，是謂內格”[3]12。陰陽二氣運動交替不斷，周而復始，是有四季。春天溫暖，夏日炎熱，秋季涼爽，冬天寒冷，與宇宙的變化一致，人體血氣亦與四季有別。天氣溫暖時氣血流暢，天氣寒冷時血液流動不暢，最易凝結，不宜針刺。

2 四時八節禁忌

2.1 禁忌內容

四時八節禁忌是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和冬至前后5 d氣未定時不可針刺。如《素問·八正神明論篇》記載了黃帝問岐伯用針法則:“凡刺之法，必候日月星辰、四時八節之氣，氣定乃刺之。[3]112-113”《黃帝內經素問補注釋文》引《歷忌》：“八節前后各五日，不可刺灸，兇。[3]113”

2.2 禁忌原理

四時八節禁忌的總原則是因時而刺。中國傳統文化追求天人合一，認為人體小宇宙，宇宙大人體。人體和宇宙具有同構性。宇宙由陰陽二氣構成，生生不息，變動不居。陰陽二氣的變化有規律可循。不同的時間有不同的特點，應因時而行。人體與宇宙相仿，在不同的時間點也有不同的特點，針刺時尤需注意順應自然。

中國古代社會以農業為主，農業的豐歉與天象直接相關，故古人特別關注天象變化。古之圣人仰觀天象，俯察地理，將天上諸星分為二十八宿。《內經》認為，人體內氣之運動與太陽運行規律一致。當太陽從房星運行到畢星時是為陽，主晝。當太陽從昴星到心星是為陰，主夜。太陽圍繞著二十八宿周行1次，血氣在人體中周行50周。《黃帝內經素問補注釋文》中引《靈樞經》：“水下一刻，人氣在太陽；水下二刻，人氣在少陽；水下三刻，人氣在陽明；水下四刻，人氣在陰分。水下不止，氣行亦爾。[3]113”用古代的計時工具水漏刻來觀察，隨著時間的流逝，漏壺中的浮箭下降，人體內之氣也不斷的變動。

氣的運行周行不殆，但有固定的時間節點，八節就是這樣的時間節點。八節包括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和冬至。 陰陽二氣的運動，在八節前后變化尤為劇烈。八節中任何一個節氣前后的氣均不相同。《太上大道玉清經》中有：“大悲天尊《八節寶經》曰：立春之日，溫氣始生……春分之日，和氣始成……立夏之日，暄氣始生……夏至之日，炎氣始成……立秋之日，清氣始生……秋分之日涼氣始成……立冬之息，嚴氣始生……冬至之日，凝氣始成……天尊告當來學真之士：‘修吾八節之道，立功修行，身不履非，志不邪游。常當齋戒，以求升度。[4]326”八節前后正是陰陽二氣變動最激烈的時候，此時針刺恐有損人體。待人體內氣靜定之時，方可針刺靜脈，調理虛實。

3 月相禁忌

3.1 禁忌內容

月相禁忌主要指月晦不得針刺，用針次數應當與月相一致。月亮新生的初一日刺1針，之后每日遞增1針直到十五刺15針，然后逐日遞減針數。如《內經》根據月相變化有不同的禁忌：月生無瀉，月滿無補，月郭空無治，是謂得時而調之。謂得天時也[3]113。 月相不同用針次數亦不同，先以指按之痛，乃刺之。以月死生為數。月生一日一痏，二日二痏，十五日十五痏，十六日十四痏[3]232。

3.2 禁忌原理

《內經》認為針刺應與月相變化相一致。新月時不應用瀉法，月滿之時不用補法，月晦看不見月亮時不用針刺。因為天道運行有規律，天人相應,人體的規律與之相同。當新月初生時，人體內的血氣衛氣如新月般柔弱，若用瀉法則對內臟有所傷害。當月圓之時，人體內的血氣衛氣如滿月般強盛，若再用補法則使血氣揚溢。當月晦之時，人體肌肉減弱,經絡虛弱,衛氣如月晦般無存，若用針刺則會擾亂經氣。

月相禁忌源自于天人同構的觀念。月亮的晦朔弦望與氣的消息相關：“一息之間，便有晦朔弦望。上弦者，氣之方息，自上而下也。下弦者，氣之方消，自下而上也。望者，氣之盈日沉于下，而月圓于上也。[5]630”道教很多修煉方法與月相變化相關，如道教內丹以身體作為爐鼎，以精氣神作為藥物在體內凝練結丹的修煉方式，常以月相比喻火候。太陽和月亮被認為是陽氣和陰氣的代表，因為月亮自身不發光，而反射太陽之光，所以月相的變化又代表陰陽二氣的消息。人體小宇宙，身體的血氣運行規律和天象相一致。當月相發生變化時，相應人體內部的血氣也發生著同樣的變化，所以順應天道的變化而進行相應的治療。針刺原則應根據月相變化施以不同方法。針刺的數量也應和月相有關，月半之前為生氣，月半之后為死氣，“月生一日一痏，二日二痏，十五日十五痏，十六日十四痏”。十五即月半，十五日針刺數達到最高，意味著氣至月滿最盛，盛極而衰，十六日開始日減1針直至月晦。

或認為月相禁忌只是對事物現象的一種猜測，然而今天的醫學研究證明，人體的確與月亮的周期性相關。有學者指出，月亮周期性變化對女性生殖系統、人的精神狀態和內科疾病有影響[6]451-463。如月亮盈虧對女性經帶分泌有一定影響，呼吸系統的總趨勢在上下弦相位時的發病率高，可見月相禁忌實際反映了針刺理論中的道法自然思想。

4 天干表述的針灸忌日

4.1 禁忌內容

根據天干不同，針灸禁忌的部位不同。如《內經》記載：“甲乙日自乘，無刺頭，無發蒙于耳內。丙丁日自乘，無振埃于肩、喉、廉泉。戊己日自乘四季，無刺腹去爪寫水。庚辛日自乘，無刺關節于股膝。壬癸日自乘，無刺足脛。是謂五禁。[7]438”發蒙、振埃和去爪屬于5種刺法：“岐伯曰：振埃者，刺外，去陽病也；發蒙者，刺府輸，去府病也；去爪者；刺關節肢絡也。[7]449”

4.2 禁忌原理

古代以天干地支計年、月、日、時。天干地支相配合，共有60種組合方式，故稱六十甲子。《內經》認為，天干為甲乙的日子不能刺頭，天干為丙丁的日子不能刺肩、喉和廉泉(穴名，在頜下結喉上舌本下[3]143)，天干為戊己的日子不能刺腹，天干為庚辛的日子不能刺股部和膝部，天干為壬癸的日子不能刺足脛。其規律為天干每2個1組，人體也從上到下分為5個部分。前2個天干對應身體的最上端，第3、4個天干(第二組)對應身體的第2個部位，其余皆類。

為何在特定的時候禁忌特定的部位？這亦與道教和中醫的天人同構思想相一致，認為氣在宇宙的運行規律和在人體的運行規律是一致的。天干為甲、乙的時候，氣就運行到人體的頂部，即頭部；天干為丙、丁的時候，氣運行到人體的中上部，即肩、喉和廉泉；天干為戊、己的時候，氣運行到人體正中部，即腹部；天干為庚、辛時，氣運行到人體的中下部，即股部和膝部；天干為壬、癸時候，氣運行至人體的最下部，即足脛。不同的時間氣運行到人體的部位不同，若針刺到氣之所在會對身體有所損傷。

5 天忌日

5.1 禁忌內容

天忌日禁忌的內容是，治療癰腫時避免針刺相應的部位，身體的每個部位對應著不同的節氣和天干地支。《黃帝素問靈樞集注·九針論》中有天忌日的禁忌：“身形之應九野也，左足應立春，其日戊寅己丑。左脅應春分，其日乙卯。左手應立夏，其日戊辰己巳。膺喉首頭應夏至，其日丙午。右手應立秋，其日戊申己末。右脅應秋分，其日辛酉。右足應立冬，其日戊戌己亥。腰尻下竅應冬至，其日壬子。六腑膈下三臟應中州，其大禁，大禁太一所在之日及諸戊己。凡此九者，善候八正所在之處，所主左右上下身體有癰腫者，欲治之，無以其所直之日潰治之，是謂天忌日也。[7]454”

5.2 原理內容

其理論依據是太一在九野周游，人體與九野相應，太一亦在體內周游，用針時應避免犯太一。《靈樞》中有太一周游圖。

合八風虛實邪正圖[7]453

虛實邪正是指虛風、實風、正風和邪風。《靈樞經》指出，太一之所居方位所來之風為實風，太一之所居方位的反方向所來風是虛風。虛風主殺、害是邪風，實風主生、養是正風。山田慶兒認為《靈樞》中九宮八風的內容是九宮占和占風相結合，“九宮占與占風結合，形成從某種意義上講應該稱之為九宮占風一派，才使得這種占法被引入醫學當中。[8]273”

太一究竟指的是什么呢？不同文獻當中有不同的解釋。如《史記·天官書》指明太一的居所在中宮天極星，即北極星。《呂氏春秋》中“太一”是道的代名詞。太一的地位毋庸置疑，眾多注家將其注為尊神。《楚歌·東皇太一》記錄了對太一的祭祀過程。王逸注：“太一，星名，天之尊神[9]31，宋玉《高唐賦》云：“進純犧,禱琁室。醮諸神,禮太一。”劉良注云：“諸神,百神也。太一,天神也。天神尊,敬禮也。[10]1025”

神靈所在之地不應受到騷擾，若犯之必遭懲罰。這是一種道教甚至可以說中華傳統思維方式，如道教中還有其他神靈，他們出游的時間或地點也成為禁忌。如道教《赤松子章歷法》中將軍太歲每出游一次歷時5 d，休息幾日后再繼續出游。出游的方位順序是東、南、西、北、中。太歲之所在日和返回之日不可上章，民俗禁忌太歲頭上動土。道教丹書《天皇太一神律避穢經》中提到黃帝巡幸中華的日子，如子年子月子日，丑年丑月丑日等不可作丹，丹不能成，故《內經》中天忌日不可針刺太一所在部位。

綜上，為了達到更好的治療效果，《內經》中包含著大量針刺時日禁忌。這些禁忌主要反映了天人相應的思想。人體與天象、干支、九野相應，即與時間和空間相應，因此針刺也應遵循相應的規則。順應天道的運行規律，是道教與中醫共同的理論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