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華
法現象與法本質。事物的本質,首先是與現象相對的。現象是客觀事物的表象,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可見部分,處于事物的淺層。本質是事物的根本性質,是事物的不可見部分,需要通過抽象思維去把握,處于事物的深層。
法的現象即現實生活中我們看到、聽到的、體驗到的各種法律現象。法的本質是法現象背后根據我們的抽象思維所把握的根本內核。
法現象因為可見性,因而具有較好的可把握性,相對而言爭論較小。而法本質則不然,因為要用抽象思維去把握,個人思維方式、認識能力、認識局限性都不同,因而各人對法本質的認識千差萬別,因人而異。在法本質領域,各種理論派別涌現,爭奇斗艷。可以說,法學的差異化主要還是在法本質領域。法本質領域,蘊含了最大的理論魅力,也產生了最多的理論爭議,產生最多的理論學說。
法本質對法學的影響。對事物本質的認識,對事物的研究和實踐都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法本質對法學研究起著指引作用。法學理論研究,大都是圍繞法本質而延伸開去的研究。法本質對法學理論研究起著指揮棒的作用。可以說,有什么樣的法本質,就有什么樣的法學理論解讀。
法本質對法學實踐也起著重要的指引作用。法本質觀念往往和特定的政治意識形態聯系在一起。特定的政治力量往往基于法本質觀念而建立起特定的法學實踐體系,包括特定的法律體系以及特定的法律制度、法治機構。舉例而言,基于法律是階級意志體現的國家,與基于法律是自由規范而建立的國家是截然不同的,法律實踐中對法律現象的對待和對法律糾紛的處理,也是截然不同的。
法本質的更新與法學實踐的革命。物質世界運動的永恒性,使得我們的認識永遠慢客觀世界半拍。法本質的認識也就有歷史的階段性,建立在法本質認識之上的法學實踐又要慢半拍。這樣,法學實踐與客觀世界有著絕對的脫節性,只是脫節程度不同而已。我們要做的,無非是縮小這個脫節而已。
法學的實踐革命,首先要實現法學的理論革命,法學的理論革命,首要是實現法本質的認識革命。法本質認識能不能辭舊迎新,決定了法學實踐領域能不能與時俱進。沒有建立在法本質更新之上的法學實踐的更新,永遠是不徹底的,是皮毛層面的修修補補,沒有觸及靈魂深處。如果法本質變革了,哪怕法學實踐的調整來得慢一些,這也是徹底的法學革命。因為法本質變革后,法學實踐的調整是順理成章的事,只是時間先后、時間早晚而已。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說:“你們的觀念本身是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和所有制關系的產物,正像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一樣,而這種意志的內容是由你們這個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來決定的”
馬克思在這里對資產階級法本質的批判,被人抽象出“法即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并廣泛將它視為馬克思關于法本質的界定。
筆者認為,馬克思的這個表述,并不是對法本質的普遍揭露,而是對資產階級法本質的否定與批判。破了舊,但沒有立新。拿馬克思的“破舊”觀念來奉為真理,那是走錯了方向。
馬克思的這一論斷是對資產階級法本質的批判,而不是對普遍法本質的揭露。共產黨宣言本身是馬克思恩格斯起草的批判資產階級丑惡、鼓舞無產階級斗爭的戰斗綱領。披露資產階級的腐朽與罪惡是《共產黨宣言》的50%主題。馬克思說“正像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一樣”是對資產階級法本質的無情批判。馬克思對該種資產階級的法本質是否定的。如果將馬克思所否定的法本質思想視為正確的法本質思想來信奉,這已經不僅僅是曲解了馬克思,而是顛倒了馬克思的原旨精神。
應該說,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法本質的揭露也是準確的。因為隨著工業革命興起,工廠生產代替了手工勞動。大量的傳統手工業倒閉,現代的機器大生產興起。新興的資產階級隊伍先富起來,龐大的工人隊伍生活在貧困線上。先富起來的資產階級通過資本控制了國家政權,利用國家政權制定對自己有利的法律體系。此時,資產階級的法本質確實是主要體現了資產階級的意志,而且與無產階級的利益訴求產生了巨大的對立。應該說,馬克思的批判,在當時具有歷史的正確性。
馬克思對資產階級法本質的揭露,亦有著歷史局限性。資產階級的法雖然主要體現了資產積極的利益,但并不可能對無產階級利益完全漠視。通常而言,沒有只體現統治階級利益的法,因為完全漠視被統治階級利益,造成巨大階級對立后,給社會穩定造成巨大隱患,并不符合統治階級的利益。同時,統治階級里總有一部分從被統治階級里走出來的人士,他們還留有被統治階級的記憶,他們也能關心和體諒被統治階級的疾苦。此外,純粹的統治階級中,也有開明人士,也有能夠高瞻遠矚跳開利益局限,他們也能夠考慮被統治階級的利益。所以,準確地說,資產階級的法,主要是體現資產階級的利益,但也有體現無產階級利益的部分。
綜上,“法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不是也不應當是馬克思主義的法本質。
馬克思在《關于新聞出版自由和公布省等級會議辯論情況的辯論》一文中提到“法律是肯定的、明確的、普遍的規范、在這些規范中自由獲得了一種與個人無關的、理論的、不取決于個別人的任性的存在。法典就是人民自由的圣經”。
筆者認為“法是人民自由的圣經”才是真正的馬克思法本質觀念。理由如下:
“法是人民自由的圣經”是真正法律的本質(不是形式法律的本質)。在馬克思看來,法律有形式的法律和真正的法律之分。只有保障人民自由的法律才是真正的法律,否則就是形式上的法律。“書報檢查法只具有法律的形式,新聞出版法才是真正的法律” 。
按照真正的法律應當保障人民自由的要求,專制社會里也會有少量的真正的法律。專制社會在一些無關國家政治的市民生活領域,依然是享有一些自由的,比如從事普通的民事交易,婚姻嫁娶等等,這些領域的法律規范,即便是專制社會,亦具有相當的自由。這些符合自由的法律規范部分,是真正的法。在資本主義社會,除了階級對立比較強的財產所有權領域、言論出版領域、以及政治國家領域,其他諸多市民生活領域,依然享有廣泛的自由。該領域的法律,也享有充分的自由,也存在真正的法律。消滅了階級對立的社會主義社會,法律為保障全社會的利益而設,只要立法科學,理論上全部法律都能夠體現自由規則,都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律。
值得強調的是,即便是消滅了階級對立的社會主義社會,因為立法的不科學,依然可能出現不能充分保障自由的法。因為立法能不能充分體現全社會的共同利益,還存在立法者認識是否到位,立法是否充分,立法是否完整的問題。
法是人民自由的圣經,符合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人類社會的發展是一個自我解放的過程,是人類不斷擴大自身自由的過程。人類社會的理想狀態,也是要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和全面自由。追求自由是人類發展的動力和終極目標。
馬克思在《共產主義宣言》中宣告“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 。
任何否認自由是人類發展目標的人,都沒有人類作為世界的主人,而是當做世界的奴隸而存在。熱愛自由、向往自由是人類的天性,人類的發展進化都應當圍繞著擴大自身的自由而進行。任何否認自由的人,無異于承認我們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奴隸,每一份努力都是在給自己戴上枷鎖。
馬克思主義法學應當通過自身解讀上的更新,來發展突圍。筆者認為,任何理論如果要獲得生命力,就應當與時俱進,不斷發展。馬克思主義法學亦不能例外。馬克思法學如果只是守住馬克思著作出版時的知識,那么它必然是200年前的法學。如果馬克思主義法學,還是在既往刻板的教條中存在,那么它真正的含義沒有被發掘。如果我們看不到世界的主流而固守馬克思主義的某些局部內容,那么馬克思主義法學就已經停步不前了。所以,馬克思主義法學必須有新時代的新解讀,必須與西方自由主義法學握手,在相互交流和交融中獲得自己的生命力。馬克思主義法學與西方自由主義法學的對立,是對馬克思主義法學的誤解,也不利于馬克思主義法學的發展。現代社會,西方自由主義法學依托西方政治制度獲得了巨大成功。而馬克思主義法學,被提煉為“階級意志的體現”,給人的感覺是不強調對人的關愛,逐漸被邊緣化。而馬克思主義法學所依托的政治制度,也在全球范圍內遇到了挫折。馬克思主義法學遇到了發展困境。馬克思主義法學如何在新時代里突圍,需要我們及時更新馬克思主義法學觀,并從中解讀出符合世界潮流的法本質觀念。法律是自由的圣經,是馬克思主義法學觀念中最能體現時代特征的法本質總結,與時代相符,與西方相通,能夠肩負起復興馬克思主義法學的重任。
法律是自由的圣經,是馬克思主義法學與西方自由主義法學合作的橋梁。西方自由主義法學,追求三性決定論,即“人性”“理性”“神性”是法律的基石,不追求物質決定論。馬克思主義法學講究物質決定論,著重強調客觀物質生活條件對法律內容的決定作用。二者雖然在解讀法現象上有巨大區別,屬于不同的法學理論流派,但是并不意味著二者沒有共通之處。筆者認為,二者的共同之處就是都強調法律是為保障自由而生的,這是雙方取得的共識。可以成為雙方握手的橋梁。任何兩種事務,如果要合作,必須要找到雙方的共同點。共同點是雙方價值觀的交集,是雙方有共同話題之處。共同的話題讓雙方成為朋友。
馬克思主義法學和西方自由主義法學,共同為人類走入“自由王國”而貢獻。人類的終極目標是實現人類的全面自由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法學和西方自由主義法學,取得了“自由法本質”的共識后,共同為擴大人類的自由而努力,共同為人類的自由發展而貢獻。馬克思主義法學和西方自由主義法學,在實現人類的終極理想上,求同存異,殊途同歸。